第七十二章 污染

　　阿不思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阿诗黛拉从侧面靠着床，坐在地上，开着瓦斯灯读《通灵》。暖黄色的灯光映得她眉眼剔透，似由冰雪雕琢，静谧而幽冷。

　　床头柜上摆着盛放食物的保温盒，以“猎人”的嗅觉，阿不思立刻闻到鸡蛋和肉沫的浓郁香味，又是他没见过的做法。

　　这边甚至并没有一个像样的桌子。

　　“醒了啊，”阿诗黛拉侧了侧头，一绺发丝就顺着她莹白的脖颈滑下。

　　她的声音很轻，语调是平静如常的：“先吃饭吧。”

　　阿不思愣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他蹬腿跳下床去，掀开了保温盒。

　　晚餐是这边不常吃到的米饭，味道绝赞的鸡蛋撒着肉沫，美味滑嫩。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做法的蛋，”阿不思吃吃吃，“为什么会像布丁一样？唔…又和布丁很不一样。你用了什么非凡能力吗？”

　　“这是蒸的，仅此而已。”阿诗黛拉道。

　　她顿了顿，又比比划划，简单描述了一下这种对异世界住民来说全新的做法：“不是用火直接加热，而是用火将水烧开，用水蒸气间接加热的。如果你好奇，有机会我可以教你。”

　　“我只好奇我还能吃多久。”阿不思埋头苦吃，顺便说道。

　　“也许很久，也许明天你就要被打包运回因蒂斯了。”阿诗黛拉回答，“我也是遵照圣者阁下的吩咐行事。”

　　房间又陷入半晌沉默。

　　最终，还是阿诗黛拉主动提问了：“关于地下发生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阿不思扬起一个笑：“大部分吧。”

　　“那就是关键的部分全忘了。”

　　“…差不多。”

　　阿不思沉默了一会，抬起一只手，捂住了额头：“我有一些很模糊的感知，我确实经历了那些事情，但是具体却想不起来了，就像被套进了麻袋里一样。…我做了什么？”

　　“你对着一只三张嘴的恶灵喊先祖，还打算放祂出来，差一点就被你成功了。”阿诗黛拉一句话总结。

　　“…这个我记得。当时跟你说的也都是真的。”阿不思看着她，平日里带着些欠扁气度的锋利眉眼，此时看着竟有点呆呆的，“祂不是我的先祖吗？”

　　“不全是。”阿诗黛拉也看着对方，斟酌着用词，“祂是梅迪奇、索伦和艾因霍恩三位大天使精神的糅合。祂们被‘血皇帝’图铎杀死，然后被封印在了那里，这个你已经知道了。

　　“它，或者说祂们的状态并不好。诱惑你来解除封印，也是恶灵渴望脱困的本能。”阿诗黛拉用温和的语气，将修饰过的内容说给他听，“受这种本能支配的祂们，也许并没有考虑过，为祂们解除了封印的你，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积攒了数千年的怨气、源自高位的非凡影响、恶灵脱困时的波动，无一不会令人凄惨死去。而你作为同途径的非凡者，将会是恶灵最好的附身容器。…这种事情，你明白吗？

　　“你从靠近那个地宫开始，就已经受到了影响。我最后也是几经波折，才把你弄出来。”阿诗黛拉说的这些都是实话，只是隐瞒了阿蒙的存在，也给恶灵的行为找了个台阶下。

　　看得出来，阿不思对那位先祖的情感是很崇敬的。这个时候，如果用强烈的语气去指责，或者将事情不做任何包装地戳破，整个摧毁他心中的信念，反而可能会激起他的逆反心。

　　但是，她也严肃地指出了事情的危险性，并且在某方面有所夸大。只要阿不思的脑子还没被僵尸啃了，铁了心要牺牲自己放一位想要害他的恶灵出来，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再做危险的尝试了。而如果阿不思真的觉得自己死了也没关系，那阿诗黛拉又有什么办法呢？

　　阿不思坐在床上，抱着腿，神情有点恍惚。然后，他似是觉得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是太败犬、太不够帅气，于是把屁股挪到了床沿上，把床当凳子坐，又将双腿交叠，十指交扣，搭在膝盖上。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道。

　　阿诗黛拉想了想，还是给了他一个目标作为希望：“祂说，你可以活捉一位‘看门人’，这种非凡者的体内冥界可以被祂占据。这样，祂就不需要附在你的身上了。”

　　这是“死神”途径的序列5。等阿不思有了活捉“看门人”的实力，那恶灵说不定早就被其他人给放出来了。如果实在危险，阿诗黛拉也会考虑通过艾利安，向蒸汽教会举报，当然，这得偷偷的，不敢让阿不思知道。

　　眼看着阿不思的情绪趋于稳定，也并没有质疑或者抗拒她的提议，阿诗黛拉松了口气，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们究竟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知晓了有一位被封印的恶灵在贝克兰德地下，也就是你们先祖？”

　　阿不思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阿诗黛拉不闪不避，仍然平静地对上他棕褐色的眼睛：“‘铁血十字会’内部，究竟出现了什么异常？那位恶灵对你说，如果这种联系被人发现，你们很可能都要死去。你可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我不清楚。”最终，阿不思回答，“但我知道，这是一种污染。需要被清除的污染。”

　　“污染…”阿诗黛拉的眉毛蹙了起来。

　　“你不是有很多秘密吗，自己去调查咯。”阿不思抱着胳膊，又恢复了那种飞扬的语气，“那把剑被你拿走了吧？呵，我都不想问。就是可怜了‘极光会’，忙活一场，什么也没捞着。”

　　“所以，他们是被引去了哪里？”阿诗黛拉有点好奇。

　　“应该是一座图铎的地下陵寝。有另一方秘密势力好像在寻找着什么血皇帝的遗留。‘铁血十字会’与他们达成了合作，提供了不少情报、相关的封印物，乃至于图铎家族的血脉后人。”阿不思说道，“据我所知，那个势力有不止一位半神驻守着那片遗迹。‘铁血十字会’应该是把‘极光会’的圣者引了过去。可怜的幽暗圣者阁下，估计是要挨一顿胖揍了。”

　　阿诗黛拉微微低头，遮掩了一下嘴角的笑意。

　　她已经开始好奇，在发现落入陷阱之后，那位极光会的圣者究竟会是怎样一副表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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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事情告一段落，极光会狠狠地吃了个瘪。但是由于半途时杀出个阿不思，四分之三途时杀出个阿诗黛拉，最后临门一脚时又杀出个阿蒙，总之阿的三次方杀疯了，意外频出——“铁血十字会”也没能完成他们的核心计划，将恶灵索伦·艾因霍恩·梅迪奇放出封印，获得那座地下宫殿内遗留的高序列非凡特性、还有亵渎之牌。

　　这样一来，阿诗黛拉的保姆职责也差不多走到了尽头。

　　“那我走了，记得把餐盒洗了，这是你的任务。”阿诗黛拉合上书，冲他挥挥手，“一位叫做诺亚的‘倾听者’就在隔壁，有事找他。”

　　这里类似极光会的员工宿舍，为了防备隔墙有耳，他们交流时一直有布设“灵性之墙”。

　　阿不思看着少女抱着书本，身影虚化间穿墙离去，如同飞鸟在湖面上掠过的一剪虚影，只一个刹那，就消失不见了。

　　扑通一声，阿不思向后仰倒，瘫在床上，双臂张开地躺着，注视着天花板。

　　“明明自己才多大，”他咕哝着，“还真把我当小孩子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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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诗黛拉开门回到家时，阿蒙还在玩那把血锈斑斑的短剑。

　　“您研究得怎么样？”阿诗黛拉问道。

　　“唉，没什么用啊。”阿蒙旋转抛接着那把剑，夸张地感叹道，“也就勉强可以算是0级封印物吧。”

　　“……啊？？”阿诗黛拉惊掉下巴。

　　0级封印物！？那可是屠城级别的顶级凶器，就算是正神教会，所持有的数量估计也不会超过十数。可是，阿不思当时拿着它，似乎也没有承受什么极其恐怖的负面效果，更没有因它而诡异死去。这和她一般认识中的0级封印物并不相符啊！

　　“我不是说了吗，它没什么用。”阿蒙欣赏了一会她的表情，这才笑了笑，悠悠然解释，“它当年沾染了索伦、艾因霍恩、梅迪奇三位大天使的血液，变得极端锋锐、充满戾气，甚至能够引动天气的异象。但是并没有融合非凡特性，空有天使级的位格罢了，因此负面效果在0级封印物里并不十分显著。”

　　“神话生物的血液…”阿诗黛拉仍然觉得十分震撼。

　　她四处看了看，果然发现灯柱被齐齐地削断了一截，她的枕头被劈成了两半，墙上则被剑风甩出了数道锐利的划痕。

　　好消息，强度确实不是很高的样子，不然被切开的可能就不是枕头，而是整张床了。

　　坏消息，被切开的是她的枕头、她的灯，修补墙壁花的也是她的钱。

　　阿诗黛拉：……

　　毁灭吧。

　　“您打算怎样处置这件物品呢？”阿诗黛拉无奈地说道，“我并没有办法妥善保存它。”

　　“我知道，它当然是归我。”阿蒙勾起嘴角，意味深长，

　　“我能预见到，在某些时机下，它会非常、非常有用的……”

　　锵的一声，那把短剑最后一次从祂的手中弹起，在半空中曼丽地旋转了几圈，凭空消失了。阿蒙正了正单片眼镜，镜片表面，流光一闪而过。

　　“你这次做得还不错，我可以给你一些奖励。”收起了新玩具，这位天使似乎仍旧兴致盎然，“说吧，想要什么？”

　　阿诗黛拉想了想，道：“我想听一些‘光辉纪元’的故事，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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