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副歌（三）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突然在脑海里串联成线。

弗尼尔为何自始至终不肯动用守护铳？明明以他的资历与枪法，一发精准控制力道的蚀刻子弹，远比挥刀劈砍更能高效达成“重伤不致死”的目的。

阿尔图罗又为何甘愿被弗尼尔“监管”？以她向来不受束缚的性子，怎会乖乖配合一个看似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执行者。

还有弗尼尔那明显撑不住的身体，偏要拼着心脏剧痛，把自己逼到碎石堆下的濒死境地，最后让自己进了医院。

答案像沉在水底的石头，终于浮出水面。

从始至终，弗尼尔的攻击、他的源石技艺、甚至那场刻意引爆的建筑爆炸，都只是掩人耳目的铺垫。

他真正藏在暗处的杀手锏，从来都是阿尔图罗。

他们根本是早已达成默契的合作关系，而自己，是他们唯一的目标。

阿尔图罗没有反驳，只是将大提琴轻轻搁在膝头，戴着黑色手套的指尖缓缓抚过伊衍的脸颊，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眼神里却褪去了往日的漫不经心，凝着几分近乎偏执的认真。

“为了等这一刻，我真的忍耐了好久。”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以前总被你蒙混过关，这次......终于能听听你心底藏着的旋律了。”

伊衍下意识想催动源石技艺，却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伤口的疼痛还在拉扯神经，连凝聚一丝能量都格外艰难。

更别说那枚能增幅他力量的电子项圈，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病床旁的抽屉里，成了毫无用处的摆设。

“不要......算我求求你。”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的哀求，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消失，“我不想这样。”

可阿尔图罗没有停下。

她的指尖轻轻落下，第一个音符顺着琴弦淌出，像深夜里无人听见的叹息，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通过听觉，直接钻进了伊衍的心底。

意识瞬间陷入一片黑暗，紧接着，一抹环形的微光骤然亮起，眼前铺开一片奇异的海，一半是伊比利亚海边熟悉的咸腥海浪，一半是源石内部泛着冷光的晶簇之海，两种景象交织在一起，诡异却又和谐。

或许是因为伊衍身上的RES本就是前文明模仿“天使”创造的产物，当初PCS特意同步了有关“天使” 的资料。

尽管前文明对 “天使” 的研究也并不完全，但是那些碎片化的信息，“无始无终、不增不减、非生非死”的形态，还是给了那时的伊衍不小的震撼。

他甚至偷偷想过，要是自己能成为“天使”就好了，可转念又会陷入迷茫，“天使”真的能理解“幸福” 吗？

更何况，就算“天使”拥有永生的能力，也改变不了祂们的文明最终被“观察者”毁灭的结局。

好绝望啊。

就像当初在伊比利亚的地窖里，看着妈妈慢慢变成海嗣，自己只能对她开铳一样。

一想到未来的某天，这片大地的一切都会被“观察者”摧毁，自己现在所爱的家人、朋友，终将化作尘埃，伊衍就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窒息感。

“你又回来了，伊衍。”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

伊衍抬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也是五岁的自己。

穿着沾满海腥味的旧衣服，头发上还沾着伊比利亚海边的细沙，光环和光翼都是正常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没有子弹的“爱之铳”，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抿着嘴，不让眼泪掉下来。

“是了，我回来了。”伊衍轻声回应，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

海潮突然翻涌，像要将他吞没。

下一秒，伊比利亚地窖的画面被狠狠拍在他面前。

“砰！”

这是伊衍第一次使用守护铳，发出的第一颗蚀刻子弹。

伊衍双膝跪地，一只手紧紧捂住嘴，却还是呕吐了起来。

“你现在在怕什么？”五岁的伊衍开了口，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字字戳在伊衍心上，“怕想起妈妈的遗言？还是怕承认，你这些年一直在逃避？”

“我没有！”伊衍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发虚，“我在拉特兰好好生活，我有朋友，有想守护的人，我很幸福。”

“可你连拿起‘爱之铳’的勇气都没有。”小伊衍打断他，举起手里的铳，铳身泛着淡淡的白光，和当年那把“爱之铳”一模一样，“妈妈让你‘幸福活下去’，不是让你自欺欺人，看着威胁靠近却不敢反抗。”

“我......”

“你怕再次失去，你怕自己的力量不够，怕那些灾难会毁了现在的生活，怕终局真的会来，对不对？”

每一个“怕”字，都像一把锤子，敲碎了伊衍多年来的自我欺骗。

他看着小伊衍手里的铳，突然想起地窖里妈妈最后温柔的眼神，想起村长倒在血泊里解脱的笑，想起菲亚梅塔守在病床边眼底的青黑，想起所有他想守护的人。

他所谓的“幸福”，不过是把“害怕失去”包装成“安稳日常”。

他所谓的“幸福”，不过是把“侥幸心理”假装成“岁月静好”。

“我......” 伊衍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海里的液体开始泛着冷意，淹没了他的身体，让他想起那种“眼睁睁看着一切毁灭，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

“我只是......”伊衍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我怕我做不到，怕我不仅救不了大家，还会毁掉现在的幸福。”

“但你连试都没试。”小伊衍慢慢走近，源石之海和伊比利亚的海在他脚下泛起涟漪。

小伊衍走到他面前，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掌心传来的温度，像妈妈当年抱着他时的温度，像“爱之铳”残留的温度，像所有他曾珍视却不敢回望的温暖。

伊衍看着小伊衍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坚定——那是他曾经拥有过、后来却在一次次逃避中弄丢了的坚定。

“终局会来，观察者会来，可那又怎么样？”小伊衍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像在耳边低语，又像在心底呐喊，“你不想失去家人朋友，不想看着这片大地毁灭，那就去争、去拼啊！哪怕成功率低，哪怕有人阻止，至少你试过了，至少你没有遗憾——这才是妈妈想看到的‘幸福活下去’，不是吗？”

小伊衍狠狠的将伊衍拉了出来。

伊衍的眼眶终于热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不再逃避，不再自欺欺人。

“是啊......”伊衍蹲下身，与小伊衍平视，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萨科塔也想要幸福。”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伊衍突然笑了，他慢慢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伊衍的额头，“那就别再逃了，我们一起，去做该做的事。”

随着触碰，小伊衍的身体开始泛着白光，一点点融入伊衍的意识里，像是所有他曾丢失的东西，都还给了他。

意识里的黑暗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

阿尔图罗成功的唤醒了伊衍心底最真实的渴望，伊衍挣脱了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