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伊衍的回忆（七）

当伊衍睁开眼时，夜色像浓墨般裹着他，只有头顶的双月漏下几缕冷光，勉强照亮地窖里潮湿的石壁。

他还被母亲伊琳紧紧护在怀里，鼻尖却萦绕着越来越浓的腥气，那不是生物正常的气味，是海嗣身上特有的、像大海的味道，正从妈妈的身体里一点点渗出来。

“妈妈......”伊衍的声音发颤，带着恐惧，手指下意识去抓伊琳的衣角，却触到几根冰凉的、滑腻的东西。

那是从妈妈发间钻出来的触须，泛着淡蓝的荧光，正轻轻缠着他的手腕，力道却极轻，像在拼命克制着什么，生怕弄疼他。

伊琳慢慢低下头，她的眼睛已经彻底变了，原本温和的瞳孔泛着浑浊的蓝，脸颊爬满细碎的银蓝色鳞片，连嘴唇都透着深紫。

她说话时带着气音，喉咙里像卡着黏液，却还是努力把语气放软，像以前哄他睡觉那样：“小伊......别怕，妈妈还在，不会伤你。”

可伊衍怎么会不怕？他瞄见过小芙变成海嗣后扭曲的模样，见过古顿那半人半怪物的躯体，常常听着村民口中关于海嗣的恐怖。

但他看着妈妈脸上的鳞片，看着她锁骨处的伤口正渗出淡蓝的黏液，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快要炸开。

伊衍更怕妈妈彻底失去理智，怕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会催他写作业、会把甜鳞干塞给他的妈妈，怕自己永远见不到妈妈。

“妈妈，我们跑好不好？”伊衍突然喊出声，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尘往下淌，砸在伊琳的衣襟上，“我们逃去山上，我们回拉特兰，我们......我们还能一起活下去的！”

“跑不掉了。”伊琳轻轻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她慢慢抬起手，手里攥着那把白色的守护铳，铳膛里已经装好最后一颗蚀刻子弹，是她唯一能用来结束自己的东西。

可她的手指在发抖，手指明明已经扣住了扳机，但指尖的肌肉不受控地抽搐，海嗣的求生本能正在吞噬她最后的理智。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个声音在催她“活下去”“带孩子去海边”“融进大群”，再等一会儿，她可能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伊衍，过来。”伊琳把守护铳递到他面前，还保持着人类模样的左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像在恳求，又像在告别。“帮妈妈......最后一次。拿着它，对准妈妈这里，你是萨科塔，你做得到的。”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那里还留着一小块人类的皮肤，带着最后的温度，“答应妈妈，不管以后有多难，都要好好活下去，去找审判庭，回到拉特兰，去吃你一直想吃的甜点，像妈妈以前跟你说的那样，幸福地活下去，好不好？”

“我不要！”伊衍的眼泪砸在铳身上，冰凉的金属让他浑身发抖，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极致的恐惧与绝望里，爆发出的、近乎疯狂的求生欲，是想带着妈妈好好活下去的决心。

他死死盯着守护铳，又看着妈妈浑浊却还藏着温柔的眼睛，嘶吼般喊道：“我会活下去！我会记住妈妈的话！但我不能让妈妈就这么走！我要拼尽全力活下去！”

就在这时，他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一阵灼热的光——那是潜藏在他身体里的力量，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纯白的光芒顺着他的手臂流进守护铳，原本普通的霰弹铳瞬间变了模样，铳身爬满细腻的纯白纹路，像妈妈的手在轻轻包裹着它，枪口泛着柔和的暖光，再也没有冰冷的金属感，反而带着妈妈怀抱的温度——“爱之铳”在这一刻真正诞生。

伊衍握着铳的手却始终僵在半空，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他想把铳扔在地上，但“爱之铳”却在这时轻轻震颤起来，那不是金属的冷硬震动，是带着温度的、像妈妈手掌按压的触感——纯白的纹路骤然亮起，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顺着铳身传到他的指尖，像妈妈以前教他握笔那样，带着他的手指慢慢扣向扳机。

“不要......妈妈，我做不到......”伊衍的声音带着哭腔，手腕拼命往后缩，可那股力量却越来越强。

那是伊琳的爱，是妈妈藏在铳里的最后心愿：她不要自己变成伤害孩子的怪物，更不要伊衍因为舍不得她，错过活下去的机会。

“小伊，听话。”他仿佛又听见了妈妈的声音，不是气音，是以前哄他吃药时的温柔语气，“小伊，妈妈最后希望你，一定要过上幸福的生活。”

“爱之铳” 的光芒越来越亮，那股力量已经完全包裹了他的手，带着他的手指一点点用力。

“砰——”

枪声在狭小的地窖里响起，没有刺耳的轰鸣，只有一声温柔的告别。

伊衍感觉握着铳的手猛地一轻，那股来自母爱的力量瞬间消散，只留下铳身残留的、像妈妈体温的温度。

他看着妈妈的身体轻轻晃了晃，发间的触须失去光泽，银蓝色的鳞片慢慢褪去，最后倒在他怀里，脸上还带着一丝安心的笑意。

伊衍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妈妈渐渐变冷的身体，手里攥着“爱之铳”，眼泪无声地淌着。

与此同时，拉特兰地下，一台环形机械突然发出诡异的红光。

警告！

检查到特殊信号：

已确认为RES系统，其载体位于南方。

开始自我推演。

......

已接受到对象强烈的存续意愿。

发现RES系统权限已被开放，并且已失控。

需要进一步接触。

还没等伊衍缓过神，地窖里的空气突然开始颤动，一股强大而纯净的能量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头顶原本虚化的光环骤然凝实，泛着耀眼的白光，背后展开一对比普通萨科塔更大、亮净的光翼。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纯白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地窖。

他的共感能力被无限放大——能清晰感受到地窖外，变成海嗣的村民残留的绝望、埃特临终前对村子的不舍，甚至远处海边大群海嗣的冰冷意志。

这些情绪像潮水般涌入脑海，却没让他混乱，反而让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平静，所有属于“人”的情感都被暂时封存，只剩下极致的冷静与理性，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