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前奏（三）

在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里，伊衍赤足静行。

深蓝海浪一遍遍漫过脚踝，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沿着海岸线缓缓挪动，听着浪涛发出怪物般的低吼。

海底不断翻涌出形态诡谲的生物，黏腻的触手、泛着幽光的鳞片、扭曲的四肢与锋利的鱼鳍在黑暗中蠕动，它们嘶吼着扑向伊衍，却总在触碰到他的瞬间崩解，化作细碎的源石碎屑，在海风中悄然湮灭。

伊衍凝视着飘散的碎屑，开始一步步走向深海。

冰冷的海水先漫过双腿，再淹没胸膛，最后连他头顶的光环都被深蓝彻底吞噬。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他被猛地甩出海面，坠落在一片全新的水域——那不是海水，是一望无际的金色源石之海。

目之所及皆为同质的金色，凝视越久，越觉所有观察都失去意义。

当万物归于同一，连目光都找不到落点。

只是，此时此刻，在这万物同一的汪洋之上，仍有什么事物在分明地闪烁。

仿佛源石之海在它的尽头又汇作一条倒涌向天上的河流，不计其数的源石碎屑从海面上扬升而起，秩序井然地向着空无一物的远方漂流。

它们棱角分明、形状各异，有些如尘埃般渺小，有些如星辰般庞大，但它们无一例外，都承载着一抹微光。

一抹环形的微光。

“真美，不是吗？”一个稚嫩的童声在身后响起。

伊衍转身，看见一个五岁的萨科塔孩子——白发如霜，裹着素白布衫，眼眸与身体都泛着柔和的光晕。他头顶的荆棘状光环透着微亮的白光，身后锁链般的光翼同样发光，只是尺寸太大而且是实体，与小小的身体极不相称，却奇异地透着一种破碎的圣洁感。

伊衍沉默地看着五岁时的“自己”。

“伊衍”见他不回应，只好仰头望着天上的环形微光继续说：“永生、幸福......这是我们的梦想，是被托付的东西啊。”

他纤细的指尖轻轻触碰虚空，“母亲变成海嗣前，一直攥着我的手说，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幸福地活下去。”

“可是真的好难。”孩子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光晕都黯淡了几分，“人的身体有极限，会生病、会受伤、会生蛀牙、会老死......这样的我，该怎么活下去呢？又如何幸福？”

“就算活下来又怎么样？”他突然提高声音，眼里闪过尖锐的恐惧，“会被海嗣吞噬！会被天灾淹没！会被那些抹杀！会被那个观察者看到！”

“但答案其实很简单——” 孩子的语气陡然变得兴奋，仿佛光环的光芒都亮了几分，“我成神不就行了？”

“......只是可惜啊，拉特兰的神明原来是假的。”他又蔫了下去，随即又扬起脸，眼里闪着奇异的光，“但也幸好，它让我看到了于宇宙深处最偏僻的角落，以最独特的形式存在的天使。”

“无始无终，不增不减，非生非死......多美好的描述。”

“虽然天使的文明也被观察者毁灭，但是祂们依旧给了我极大的震撼。”

他凑近伊衍，声音轻得像耳语，“并且我的源石技艺，和‘主’都是前文明模仿“天使”特性，设计出的实验性质产物。。”

“这说明我是有可能成为伪天使的。”

听到这句话，伊衍忍不住笑了。

他猛地拿出深蓝色匕首，狠狠刺入“伊衍”的胸口。

匕首瞬间开始“生长”，刀身疯长成长剑，随即如树苗抽枝般分出无数错杂的刀刃，将那个孩子彻底刺穿在金色的源石之海上。

伊衍从床上猛地惊醒，冷汗顺着脊骨往下淌，后背的睡衣早已被浸得发潮。

他狼狈地撑着身子坐起来，扯下蒙眼的眼罩——昏暗中，伊衍头顶的光环和身后的光翼垂发着光，投下的细长影子竟和梦里那个孩童“伊衍”的轮廓隐隐重合，看得他心口一阵发紧。

“估计是阿尔图罗的琴声，或者是睡前跟帕特里奇昂一起看的电影......不然怎么会梦到这些。”他的身体像被抽走所有力气般，又虚脱地倒回床上。

可闭眼就是源石之海的金色与深海的黑暗与呓语，哪里还能睡得着？伊衍索性掀开被子起身，赤着脚轻手轻脚走向客厅。

冰箱里还剩半盒瘤奶，他倒在玻璃杯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稍稍压下心底的燥热。

伊衍靠在窗边，望着夜空里悬着的双月并思绪飘散，他想到根据当初自己将头顶的光环对准“主”的信息端口，知道很多很多。

他与这双月之间，隔着一层前文明留下的 “星荚”，那层透明的屏障，像个巨大的囚笼，将泰拉与外界彻底隔开。

前文明......提卡兹......萨科塔，头疼。

伊衍按着脑袋，为什么自己当初想要知道这些，现在自己不想知道这么多啊，明明自己都快忘记这些了。

一想到这片大地未来有一天可能面临的毁灭结局，伊衍就觉得胸口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窒息感。

伊衍能怎么办，“主”给予他的知识太庞大了，可是他只是个源石技艺对拉特兰比较有价值的萨科塔而已。

论实力，连一艘高速战舰都敌不过；论智慧，更是远不及拉特兰的圣贤们。

那些庞大的真相压在肩上，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力量去改变什么，这种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包裹。

太弱小了，没有力量。

“唉，你又做不了什么，想这些干嘛？”伊衍对着空玻璃杯自嘲地笑了笑，试图把那些可怕的预感压下去。

反正天塌下来有教宗顶着，泰拉都这样磕磕绊绊走了几千年，哪会那么巧，那些灾难偏要在他活着的时候爆发？

这么一想，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伊衍打开放映机，翻出之前没看完的高分电影。

不管未来怎样，先把今晚熬过去，等天亮了，还得去第七厅上班，还得应付那些没处理完的文件。

这样就好，不用想摧毁前文明的观察者，不用想引发大静谧的初生，不用无法。

只要守着上班、处理文件、偶尔和朋友吃顿饭的日常，他就觉得足够满足了。

放映机里渐渐传出电影的音效，画面里，主角正抱着滋滋作响的炸弹往城外冲，身后的城市已被火光染红半边天。

伊衍捧着半杯瘤奶，他看着主角最后拼尽全力将炸弹抛向无人荒野，清醒的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