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伊衍和菲亚梅塔的往事（五）

日子在炮弩的轰鸣声中溜走，菲亚梅塔的护目镜换了两副，掌心磨出的茧子厚了一层，连帕特里奇昂特意准备的缓冲垫都蹭掉了块皮。

但靶场上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从三十米到八十米，从固定靶到移动靶，她渐渐摸到了诀窍——不再死死盯着准星较劲，而是靠身体记住弹道的弧度，靠耳朵听风掠过弩身的声音，手指扣动扳机的时机越来越自然，仿佛炮弩成了手臂的延伸。

毫无疑问，菲亚梅塔对炮弩的天赋远超铳械。

每次扣动扳机时的笃定，每次看着训练弹精准命中靶心时的雀跃，都让她眼里的光越来越亮，那份因学不好铳械而黯淡的自信，正被炮弩的轰鸣一点点重新点燃。

随着她彻底转向炮弩训练，之前用的那些铳械便闲置了下来。

某天整理储藏室时，菲亚梅塔看着角落里蒙尘的训练铳，突然冒出个主意——或许这能帮伊衍克服铳械恐惧症。

于是这天午后，她抱着个沉甸甸的木箱找到伊衍，把箱子往他面前一放：“给你的，打开看看。”

伊衍盯着箱子后退半步，警惕地皱起眉：“这里面是什么？我的直觉告诉我，打开不是什么好主意。”

有了上次被铳械模型吓到的教训，他现在在某方面不是很相信菲亚梅塔。

“呃......你先打开嘛。”菲亚梅塔硬着头皮催促，手心悄悄沁出了汗。

伊衍抿着嘴没动，虽然知道菲亚梅塔是真心想帮自己，上次的莽撞也只是好心办坏事，但内心那股发紧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可他也清楚，拉特兰的每个人基本都带着铳，自己总不能在家中躲一辈子。

纠结半晌，伊衍把箱子拿起，然后深吸一口气，又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放在地上——他怕自己待会儿手抖，把里面的东西摔了。

可当箱子安安稳稳落地后，他还是僵在原地，盯着箱盖一动不动。

“打开呀。”菲亚梅塔忍不住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鞋跟。

“你帮我打开吧，我不敢。”伊衍抬起头，语气理直气壮，但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菲亚梅塔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掀开箱盖。

里面铺着软布，整齐码放着一堆银光闪闪的小零件，齿轮、弹簧、枪管碎片......没有预想中黑洞洞的枪口，也没有让人心慌的金属轮廓。

伊衍的眉头悄悄舒展了些，却还是不敢靠近：“这是什么？坏掉的铳械碎片吗？”

“没坏，这些都是从铳械拆下来的。”菲亚梅塔赶紧解释，拿起个小巧的弹簧递给他，“而且这不叫碎片，叫零件，你看，这些零件单独看是不是没什么可怕的？”

伊衍迟疑地接过弹簧，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一颤，但确实没有那种窒息般的恐惧。他仔细端详着箱子里零件，摇摇头：“嗯，看不出来原型是什么。”

“嘿嘿。”菲亚梅塔双手叉腰，“从今天起，我教你把这些零件拼成完整的铳，咱们一步一步来，先认零件，再学组装，等你亲手拼出一把铳，说不定就不怕了。”

伊衍看着菲亚梅塔眼里闪烁的期待，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不过......拼到一半我要是害怕了，就得停下来。”

“没问题！”菲亚梅塔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将一叠零件小心地摆在铺了软布的木桌上，“今天咱们不着急拼完，就拼到枪托和枪管连接的地方，怎么样？”

她特意把目标定得很低，生怕吓退了伊衍。

“嗯。”伊衍应了一声。

两人分工合作，菲亚梅塔负责讲解零件名称和位置，伊衍则小心翼翼地递零件、拧螺丝。

当他亲手把铳管拼接到枪托上时，指尖微微发颤，眼睛紧紧盯着拼接处，直到听到 “咔哒” 一声固定的轻响，才长长舒了口气。

“你看，这不是做得很好吗？”菲亚梅塔拍了拍他的脑袋，“现在休息一下，看看拼好的这部分。”

伊衍抬眼看向桌上拼着铳械模型，枪身还缺着扳机和弹仓，露出内部的齿轮和弹簧，倒像是个奇特的机械玩具。

菲亚梅塔把零件小心地收进箱子：“今天就到这里，剩下的明天再拼。”

伊衍看着那半成品模型，心里虽然还残留些恐惧，但是也有了一丝期待。

他轻声说：“明天......我们可以再试一下，这好像对我有用。”

菲亚梅塔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当然可以！”

晚风带着青草香吹进屋里，伊衍看着桌上那只拼了一部分的模型，虽然恐惧的阴影并未完全消散，但种子已经埋下，只待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尝试中，慢慢生根发芽。

日子在零件的咬合声与炮弩的轰鸣中交替流转。

伊衍的进步比想象中更快，从辨认弹仓的凹槽到摸索扳机组件的弹簧结构，他指尖的颤抖渐渐变成稳定的触碰。

“今天就能拼完了。”菲亚梅塔的声音里带着期待。

伊衍点点头，但没有动作。

“慢慢来，不着急。”菲亚梅塔坐在他身边，没有催促。

伊衍深吸一口气，想起这些天拼过的每一个零件，木质枪托的温润纹路，零件拼接时的“咔哒”声。

这些触感一点点覆盖了记忆里的血腥，像一层薄雪落在冻土上。

他缓缓放下手，轻轻一按。

“咔哒。”

清脆的声响里，桌上的铳械模型终于完整了，黑亮的铳口指向窗外，完全看不出是由零散零件拼凑而成。

伊衍盯着模型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握住了铳身。

掌心传来的重量比想象中更沉，却没有预想中的窒息感。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透过掌心，与铳械模型产生微弱的共振。

果然，萨科塔天生就是使用铳械的好手。

“要不要试试......扣一下扳机？”菲亚梅塔提议道。

伊衍的手指慢慢移向扳机，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金属弯钩，一年前的痛苦突然从记忆深处涌来。

他猛地缩回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算了。”他声音发哑，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躲开，只是将模型轻轻推远了些，“这样就很好了。”

菲亚梅塔看着他发白的脸色，突然笑了：“嗯，这样就很好了。”

伊衍抬头看她，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却慢慢浮出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