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织网(上)
权游:我是提利昂的孪生兄弟 · 随心而舞 · 5,526 字
第一天夜里,钟儿走在丝绸街上的步子不急不慢。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黄色粗布裙子,但就这样也遮挡不了她那性感迷人身材,头发是散落披着的,腰间系着藤编的腰带,随着胯间的摆动一晃一晃的,一看就是一个刚从乡下小镇跑到君临来找活的妓女。
莎塔雅的妓院还在原来的位置,门口站着一个穿绿裙子的黑皮肤女人,手里攥着一根细烟杆,正靠在门框上看街。
钟儿在妓院门口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门前的女子,门没关,门缝里漏出暖色的光,混着香料和廉价香粉的气味。
她在绿衣女人打量的目光中,侧身走进去。
前厅不大,靠墙摆着一排矮凳,一张柜台,一个穿深紫色长裙的黑皮肤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头发盘得很高,脖子上挂着一串银链子,链坠是一颗磨圆的虎眼石。
她看见钟儿,脚步没停,下到最后一阶才开口“找人?”
“找男人给活。”钟儿连忙迎上去。
莎塔雅笑了一声,走到柜台后面,靠在台面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多大了?”
“二十三。”
“三十多了吧,给我耍什么聪明。”莎塔娜挑了挑眉,“哪来的?”
钟儿展露出一丝被识破的神情,然后慌忙透出了恐慌惧怕的情绪,“河…河间地蜜桃酒馆,村子烧了,没地方去。”
莎塔娜得意的瞥了一眼门口的女人,转头盯着她看了几息,“你的年纪偏大,我这里都是贵族和大人,你?轮不到的。”
“那……我端茶,倒水,洗衣服,收拾房间都可以。”钟儿越说声越小,“我手脚麻利,再说…万一有哪个不挑的大人呢,老板娘您就收了我,我口技也不错。”她说完还将脸憋的红了许多。
女人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笑,“你倒是敢说。”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钥匙,扔在台面上,“后院柴房旁边有间空屋,你先住着,明天开始,白天收拾前厅,晚上端酒。干得好再说别的。”
钟儿拿起钥匙,露出惊喜的表情,紧紧攥在手里,“谢谢老板娘。”
“叫莎塔雅。”
钟儿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她侧了一下头,余光扫过二楼走廊那三扇门,两扇关着,一扇虚掩,门缝里漏出一线烛光。
钟儿在莎塔雅妓院待了两天。
第一天她穿着灰布裙在厨房帮忙洗菜,厨房在后院,灶台旁边有一扇小窗正对着后院巷子,巷子尽头是红堡的侧门,门里经常有穿灰袍的人进出。
第二天她端酒上楼,在走廊拐角停了一下,听见一间房间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清了“灰鳞病”和“傍晚医馆”两句话。
染坊里,钟儿蹲在染缸后面,把这两天的见闻说了一遍。
“红堡侧门每天傍晚都有一个人出来,穿深灰色外套斗篷套头,没有佩剑,没有随从。目的地旧城门那边的医馆,确认是琼恩·克林顿。”
“每天?”莱安娜问。
“还不知道。”钟儿说,“厨房那扇窗正对着巷子,我看了两天,时间差不到半刻钟。”
维桑尼亚蹲在染缸另一侧,手里攥着一根炭笔,在地面上划了几道线。“他出来之后走哪条路?”
“沿着城墙根往南,经过两扇侧门,一盏油灯,然后到旧城门。路不宽,两侧是石墙,中间最窄的地方不到六步。”
“那段路有灯吗?”
“只有一盏,在那棵橡树旁边。”
维桑尼亚的炭笔在那盏灯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贝丝,你们那边呢?”
“珍妮约会去了,她只是用竖琴弹了一首曲子,就被几个年轻人围住了。”贝丝无奈撇撇嘴,“不过,其中一个年轻人是那个‘红罗兰’的侍从。”贝丝说,“珍妮说从他嘴里得知,他主人那个叔叔灰磷病已经十分严重,除了脸,身上已经布满了,最近一直在尽力医治。”
维桑尼亚放下炭笔,“这就对上了…”她看了一圈,“艾妮塔塔有消息吗?”
“她只跟我说过一次消息。”钟儿说,“说马奇罗很狡猾,也很谨慎,她每日早晚祈祷,而且还将她在多恩,跟梅丽珊卓学的祈祷仪式,不经意的露出来,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
“她那边是最危险的,一不小心就会暴露,让她别急,她的任务是融入。”维桑尼亚点点头。
染坊里安静了一阵,贝丝蹲在墙根下,把一根干草茎折成两截又折成两截。
珍妮从后墙翻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的灰斗篷上沾着丝绸街特有的那种甜腻的熏香气味,她在染缸旁边蹲下来。
“丝绸街有人议论这几天城里的动静,河湾地来的商人说,君临的守军被抽走了一部分,调往了龙穴。
红堡的守卫换防时间从三刻钟延长到了半个时辰,缺的人还没补上。”
“知道什么原因吗?”
“没有确定,但有人说女王陛下的肚子大的比正常怀孕快,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
贝丝从墙根下站起来,走到染缸边,“我昨天在丝绸街遇到一个穿蓝袍子的管事,他说财政大臣与首相这几天不太对劲,好像有过几次争执。”
“确定?”
“嗯,他是负责采购的。”贝丝说,“他在绸缎铺子里跟老板抱怨,说他不知道听谁的,最近局势这么乱还要让他一个人往外跑。”
维桑尼亚听完,她蹲在那几条线旁边,用炭笔在染缸底座上又划了几道,然后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会去应聘那个医馆的护理,莱安娜你继续盯着主道和墙根处,并与她们对接。”
“好。”莱安娜说。
“贝丝想办法通过你的马术,接近马厩,找机会下药。”维桑尼亚说,“明后天就可以动手。”
她又看向珍妮,“听莱昂说过,琼恩·克林顿一直爱着雷加,就算雷加死了那么多年,他依旧会去红堡花园的神木树下缅怀。”她停顿一下,“你尽快寻到雷加王子当年弹奏的最好曲目《荒石城的简妮》,过几天在伊耿的聚会上演奏。”
“钟儿,这两天最好能跟培提尔妓院的人接触上,不经意的,一定要自然。”
钟儿点了点头。
医馆在旧城门内侧,离那棵烧焦的橡树不到一百步。
门面不大,窗框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刻着一只张开的手掌,掌心画着一道弯曲的线。
维桑尼亚站在门口,把兜帽掀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肤色偏白,脸颊很瘦,眉毛比通常更淡,一双眼睛带着那种还没见过太多世面的谨慎。
她穿着深灰色的粗布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窄皮带,肩上挎着一只旧皮囊,皮囊的边缘磨得发白,是学城学徒常用的那种款式,里面装着几卷羊皮纸和一截炭笔。
她推门进去。
医馆里光线偏暗,靠墙的柜台上摆着一排陶罐,标签边缘卷起来了,字迹模糊。
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正蹲在柜台后面翻找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看病?”他说。
“游历到君临,来实践。”维桑尼亚往前走了一步,把肩上的皮囊搁在柜台边沿上,“我在学城当过学徒,读过几年医书,后来到处都在打仗,就不在那了,边走边学。”
医师站起来,两只手在袍子上擦了擦,上下打量她,“学城哪一科?”
“草药辨识和伤口处理。”
“学城的学徒来我这小地方?”医师绕过柜台,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把手给我。”
维桑尼亚把手伸出去,医师捏住她的手指,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掌心,指腹有薄茧,但不是握剑磨出来的,是指尖长期捏草药和炭笔留下的那种。
他把她的手松开,没有再看第二眼,“你来得正好。我有个病人每天傍晚过来换药,人手不够的时候我忙不过来。你要留下就留下,工钱按天算,管一顿晚饭。”
“谢谢长者。”维桑尼亚把皮囊从柜台上拿下来,“请否问一下什么病人?”
“灰鳞病,听过吗。”医师转身走向后间,“左手小臂和肩背,很严重,一直没好透,你过来看。”
她跟着他走进后间,床头的小桌上摊着一卷新换的绷带和一只陶碗,碗底还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渣。
她刚站定,门又响了。
维桑尼亚没有转头,她站在窄床边,把皮囊搁在床尾,弯腰整理那卷绷带,像是在熟悉环境的动作。
她听见脚步声从外间穿过门洞,比普通人的步子更沉一些,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匀称。
“大人。”医师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您今天来早了。”
“路过。”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顺手。”
维桑尼亚直起身,转过身,正对上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男人。红色的头发老的更白了一些,颧骨的轮廓在松弛的皮肤下凸出来,嘴角那道线比以前更深了。
他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目光掠过她,停在她放在床尾的皮囊上,“这是……新来的?”他问医师,目光在皮囊上多停了一息。
“学城来的,懂草药,来帮忙的。”医师已经走到柜台边,正在调一碗新的药膏,“大人,您今天还是先换肩背上的旧绷带?”
克林顿的目光从皮囊上移开,“可以。”他没有再看她。
医师端着药碗走回窄床边,“你来吧,刮掉旧药膏就行,把手洗干净。”维桑尼亚走到墙角的铜盆边,蹲下来,把手浸进冷水里,慢慢搓着手指,把指尖搓到泛红才站起来。
克林顿坐在床边,脱掉外套,露出左肩,衬衣的领口往下拉开,露出肩胛骨上一片深褐色的硬痂。
那些痂块边缘发白,像干透的树皮,有几片已经翘起来了,医师在旁边递给她一把窄刃薄片,刃口磨得细。
她接过来,在克林顿身边坐下,“第一次。”她说,“刮重了您说一声。”
“嗯。”
她侧过身,刃口贴着痂块的边缘,轻轻推了一下,痂片翘起一小块,没有带出血。
她的手腕很稳,薄片沿痂块边缘滑过去的时候,指尖没有多余的力量,克林顿的肩胛骨在她手下微微绷紧了一下,又松开。
她换了个位置,这一片更大,边缘与皮肤的接缝处还渗着一点点暗黄色的浆水。她用指尖按住痂片,薄片从下往上挑,痂片脱落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像干树皮被掰断时那种声音。
克林顿没有动。
医师蹲在床尾看着,没有插手。他看了三片痂片被刮下来,抬起头,没有看维桑尼亚,但他脸上的那层表情松了一松。
她刮完最后一片,把薄片放进药碗里,用绷带沾了温水擦干净皮肤表面。
医师站起来,“药膏你给他敷上,包好就行。”
她低头把药膏抹匀,用新的绷带从肩胛骨下方开始缠,绕了两圈,绕过腋下,再绕两圈。
克林顿在包扎过程中始终没有转头,“你学城跟过什么医师?”他问。
“教药草学的。”
“谁?”
“卢斯博士。教了七年,去年退下来了。”
“你学了多久?”
“三年。”
克林顿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把外套重新穿好,领口整好,转身走到门边,“你刚才刮的那几下,比上一个实习的手稳。”他出了医馆,脚步声在外面响了几步,然后消失了。
医师蹲下来收拾药碗和绷带,他收好之后站起来,把一卷干净的绷带塞进她手里,“每天这个时辰来。”他说,“你工钱从今天开始算。”
他走了,维桑尼亚站在窄床边,把皮囊重新挎上肩,从侧门走出去。
拉赫洛神庙建在君临城雷妮丝丘陵的一片空地上,外墙用暗红色的石料砌成,不高,门洞是弧形的。
里面不大,但够站十几个人,墙根下燃着十几盏铜质油灯,火焰被风吹得朝同一个方向偏。
艾妮塔塔跪在最前排,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闭着眼,她穿着深灰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铜质小火焰,跟神庙里其他信徒一样。
她在多恩跟过梅丽珊卓一段时间,她见过她是怎么祈祷的,不是低头,是仰头,嘴唇在动,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火焰在她瞳孔里跳动。
马奇罗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不快,袍角在地上拖过去,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他经过艾妮塔塔身边时没有停,但她的余光能感觉到他在看她,第二天,他在她旁边站了更久,第三天傍晚,他站在她身后,等她念完最后一段祷词。
“你的手势。”他在她身后开口,“和我的一个故人习惯几乎一样。”
艾妮塔塔没有马上转过来,她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然后才站起来,转过去,正对着他。
“你认识她?”马奇罗打量了她一眼。
“您说的是梅丽珊卓,是的,在多恩。”艾妮塔塔说,“那年我从甜莲花谷去流水花园,路上遇袭,是她救的我,她那时候在阳戟城做客。”
“她跟你说过她为什么去多恩吗?”
“为了一个侏儒男人,还有一个昏迷的女孩,叫雷妮丝。”艾妮塔塔说,“她在那里照顾她。”
“你跟了她多久?”
“断断续续一年多。”艾妮塔塔低下头,“后来她怀了孕,她说那是光之王的馈赠,要在龙石岛完成某种仪式。
但我觉得那不对……那不是光之王的指引,那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想留住某个人,所以我离开了。”
马奇罗没有说话,风吹进神庙,把最靠近门洞那盏油灯的火焰压得几乎贴到灯碗边缘,他看了她几息。
“你相信她相信的吗?”
艾妮塔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她把我从乱军里救出来,教我如何信奉,但她的方式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
马奇罗没有再问,他侧了一下身,示意她可以走了。
第二天下午,马奇罗走进龙穴,龙穴外新增了一道铁栅栏,守卫比往常多了一倍。
他报了名字,守卫侧身让他进去,穿过甬道和一道拱门后,他停下了脚步。
丹妮莉丝背对着他,坐在一张宽大的石椅上,她的肩膀比之前更宽,脖颈两侧的线条凸出来。
银白色的头发散在肩后,有几缕垂到椅背边缘,她的肚子从侧面看过去,凸起的弧度让人想起快要开裂的土壤,圆石般的隆起。
“马奇罗。”她没有回头。
“陛下。”
“你来的时间,比预想晚了。”
“因为我在确认一件事。”
丹妮莉丝转过头,她的脸瘦的几乎脱了相,下颌的轮廓更锐利,但她的眼睛里有光,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持续地烧着。
她把一只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指腹按在布料上,掌心贴着那一层紧绷的弧度。
“又有什么事需要确定?”
“神庙这几天来了个甜莲花谷的女人。”马奇罗说,“她说她曾经跟着梅丽珊卓照顾过昏迷雷妮丝,又说她后来跟着去了龙石岛,之后她便离开了,因为梅丽珊卓用光明之王的名义,去怀了莱昂的孩子。”
“甜莲花谷……你信了?”
马奇罗顿了一下,“并没有。”他说,“但她说的话没有破绽,她的犹豫是真的,一个真正说谎的人,会在细节上做得滴水不漏,但她有几处思考和停顿,并且她没有用光明之王来掩盖自己的行为。”
丹妮莉丝听着,没有打断,她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手指按在弧度最高的位置,指尖压进布料里,
“这女人说的对。”她开口,“梅丽珊卓确实不是一个纯粹的信徒,她有自己的目的,光之王只是她利用的工具。
但那个女孩说她觉得这是亵渎就离开了,她不知道她在龙石岛的时候,梅丽珊卓她用那种办法,是让莱昂恢复视力,根本怀不了孕,怀孕的行为是治眼之后的放浪。”
她微微侧头,“那时候我将怨恨藏在心里,是因为他在我身边。”她看向马奇罗,她又转回去,“那就让这个女人,继续保持着那份虔诚吧。”
她站起来,肚子随着她的动作向前挺了挺,她的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每一步之间多了一息停顿。
“盯住她,”丹妮莉丝说,“看她除了神庙还去了哪里,见过谁,说了什么。”
马奇罗低下头,“是,女王陛下。”他退后两步,转身穿过拱门,脚步声沿着来路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