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魔龙乱舞

　　赫伦堡的塔楼在月光下投出五道歪斜的阴影，犹如一只巨爪在等着捕捉他们。

　　莱昂骑在贝勒里恩背上，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牙关打颤，他们从三叉戟河的上空转向西南，贝勒里恩翅膀倾斜，气流从龙翼边缘切过，发出细长尖锐的哨音。

　　“快！我们快到了！”

　　丹妮莉丝在他左侧稍后的位置，卓耿的翅膀拍打声比贝勒里恩更沉，像有人在云层上方敲一面鼓。

　　雷妮丝在右侧，米拉西斯的银金色鳞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光，琼恩在更后面，雷哥飞得比前三条都低，像一个黑色的影子贴着地面。

　　赫伦堡的五座塔楼外墙塌了半边，碎砖堆在墙根下，长满了枯草。

　　神眼湖在塔楼的西南面铺开，湖面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边缘结了薄冰，湖中央的水面还是黑的。

　　然后莱昂看见了那个身影。

　　夜王站在湖边，冰龙蹲在它身后，暗蓝色的鳞片隐藏在月光下不反光，尸化的韦赛里昂，像从冰层底下刨出来的一块石头，蹲在旁边。

　　夜王面朝湖面，双臂张开，冰晶剑插在脚边的碎石里，它的嘴张合着，不知在吟唱什么。

　　莱昂听不到它在说什么，但他看见它的嘴在动，看见冰晶剑表面那层暗蓝色的光，在一层一层地沿着剑脊往下淌，淌进湖岸的泥土里，淌进神眼湖的水面下。

　　湖面在微微波动。

　　一团暗蓝色的光从水面下浮上来，像有人在水底点了灯，然后水面开始鼓，从湖中心鼓起来，鼓成一道弧形的隆起，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身。

　　莱昂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夜王没有去打孪河城，河滩上的尸鬼是饵，亚瑟、奥斯威尔、罗柏，所有那些被复活的故人，都是饵。

　　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过河，它绕过了孪河城，绕过了绿叉河，绕过了所有活人以为它会走的路，它提前到了赫伦堡。

　　它在复活巨龙！

　　“丹妮莉丝——！”莱昂吼道，风把他的声音撕碎了。

　　卓耿从侧面转向，龙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橘红色的火柱砸向湖边，冰龙从夜王身后站起来，翅膀张开，暗蓝色的龙焰从冰龙嘴里喷出来，和卓耿的龙焰在空中撞在一起，橘红色和暗蓝色交汇的地方，空气炸开一圈气浪，湖面的薄冰被震碎，碎冰在水面上漂着。

　　米拉西斯从另一侧切入，龙焰从侧面砸向夜王，韦赛里昂猛的甩头，暗红色的龙焰迎着米拉西斯的龙焰撞过去，两条龙焰在半空中僵持了一瞬，然后同时熄灭，白烟翻涌。

　　贝勒里恩从上方砸下来，龙焰裹着灼热的空气直直落向夜王头顶。

　　夜王没有抬头，它张开的双臂没有收拢。

　　冰龙这时从地面跃起，暗蓝色的翅膀展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一道龙焰，鳞片在高温下炸裂，碎冰四溅。

　　它撞进贝勒里恩的飞行路线，两条龙缠在一起往下坠了几十尺才分开。

　　雷哥从低空切入，琼恩俯在龙背上，雷哥张嘴咬住冰龙的后颈，冰龙的脖子在雷哥的牙齿间扭动，碎冰从咬合处崩出来，冰龙甩头，雷哥的牙齿滑脱，被甩出去十几尺，在湖面上方歪了一下才稳住。

　　夜王的声音一直没有停，那串音节从它嘴里出来，起伏，停顿，在起伏，湖面下的暗蓝色光越来越亮，从一团变成两团，从两团变成三团。

　　莱昂看见湖面鼓起来的地方翻出了第一块鳞片，黑灰色的，比贝勒里恩的鳞片大一圈，边缘带着暗蓝色的光。

　　鳞片下面翻出一截脊椎骨，骨头上凝着冰，像一条刚从河底捞上来的巨船。

　　莱昂双眼通红，他不顾一切地夹了一下贝勒里恩的侧腹，贝勒里恩从冰龙的缠斗中脱身，侧转，朝夜王俯冲下去，速度很快，翼尖擦过湖面，切出一道白浪。

　　“莱昂！你要干什么！不要！”雷妮丝焦急地喊着。

　　“不能让它得逞！”莱昂从龙背上站起来，右脚踩在贝勒里恩的脊刺上，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拔出“龙膝”，剑身上反着月光。

　　贝勒里恩掠过湖边那个站在碎石堆上的冰蓝色身影。

　　莱昂松开了左手，整个人从龙背上跳下去，他从空中砸向夜王，“龙膝”的剑尖朝下，瞄准夜王的肩颈连接处。

　　他看见了夜王转头的眼睛，那双暗蓝色的眼瞳倒映着他，夜王的嘴还在动，最后一个音节从它喉咙里滚出来，声音沉得像湖底有东西在回应。

　　“龙膝”的剑尖没有刺进夜王的身体，莱昂的手被夜王抓住，夜王的身体歪了一下，冰霜沿着莱昂的手臂蔓延。

　　“啊啊啊…”莱昂痛的嘶喊着。

　　嘶喊中，湖面突然炸开了。

　　一个巨大身影从湖底露出来，水花被掀到半空中，像一座水做的墙从湖心立起来，然后塌下去。

　　它在水底下泡了一百七十多年。征服战争时期维桑尼亚王后的坐骑，经历过上百场战斗，活到血龙狂舞时已经老得比任何活着的龙都大。

　　绿党独眼伊蒙德王子的坐骑。

　　瓦格哈尔！

　　伊蒙德骑着它，在神眼湖上空和戴蒙亲王的科拉克休同归于尽，它砸进湖里的时候，湖水被砸得翻了个底，浪头拍上赫伦堡的城墙根。

　　现在它站起来了。

　　它的下颌骨从淤泥里抬起来，上颌骨跟着合上，牙齿碰撞的声音闷闷的，前肢从泥里拔出来，爪子刮过湖底的碎石，带起一片翻涌的泥沙。

　　脊椎一节一节地接回去，碎骨之间的缝隙被暗蓝色的光填满，断掉的骨头重新粘在一起，那双翅膀张开的时候，翼膜已经烂光了，只剩骨头架子撑着，但那些骨刺之间凝着一层薄冰，把翅膀的轮廓重新撑了出来。

　　水从它的骨架上往下淌，像瀑布一样砸回湖面，湖面上那层碎冰被风卷起来，像无数片被打碎的镜片在半空中转。

　　丹妮莉丝的血仿佛被冻住，她控制不住的颤抖着身体。

　　琼恩脸色苍白，他咬着牙，督促着雷哥冲上去，但这条绿龙却原地扇着龙翼向后退着。

　　雷妮丝满眼都是莱昂，她看见倒在地上扶着手的莱昂，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但另一个身影已经出现，它的头从水面下钻出来的时候，眼眶里那两团暗蓝色的光比瓦格哈尔的更亮更细，像两根烧着的针插在颅骨里。

　　黑党戴蒙亲王坐骑。

　　“血虫”科拉克休！

　　它红色鳞片上覆着厚厚一层淤泥，水从鳞片缝隙里往下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骨面，窜出来的时候，泥沙从肋骨之间往下掉，水草挂在骨头上拖在后面像破布条。

　　它的喉咙是裂开的，脖子中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蓝色的光从裂口边缘往外渗。

　　它喷出的龙焰冲向米拉西斯，雷妮丝含着眼泪，无奈转道躲过。

　　“血虫”比瓦格哈尔小一半，体型更瘦更长，它在神眼湖空战中，被瓦格哈尔撕开了肚子、扯断了一支翅膀，但它用最后一口力气咬穿了瓦格哈尔的喉咙，两条龙一起坠落。

　　最后的龙影最小，只有贝勒里恩的四分之一大，伊尼斯一世和伊耿王子的坐骑。

　　巨龙闪银！

　　梅葛篡位后伊耿起兵夺位，在神眼湖下之战中被梅葛骑乘的贝勒里恩撕下一支翅膀，坠地身亡，它的骨架沉在湖底最浅的地方，离岸边不到两百尺。

　　它浮起来的速度最快，翅膀骨架从水底翻上来的时候，带起一大片泥沙，把湖底搅浑了。

　　它的头露出水面的时候，嘴是张着的，下颌骨脱了臼歪向一侧，暗蓝色的光从眼眶里渗出来，照在贝勒里恩的身躯上，充满着厮杀仇恨，但它只有一支翅膀，另一支只剩肩胛骨上的一截断茬。

　　三道暗蓝色的龙焰同时朝莱昂的方向砸过来，落点在他和贝勒里恩之间。

　　莱昂还倒在夜王旁边的空地上，龙焰从他左侧涌过来，热浪卷着一股焦糊味灌进他鼻腔，他偏了一下头，看见贝勒里恩从侧面冲过来。

　　黑色巨龙的身体横在莱昂和那三道龙焰之间，它的翅膀张到最大，暗蓝色的龙焰撞在它的鳞片上，鳞片在高温下炸开，碎片飞溅，肉从裂缝里翻出来，在龙焰中烧成黑色。

　　贝勒里恩痛苦的嘶鸣着，身体往侧面歪，翼尖扫过湖面，砸在边缘。

　　莱昂被贝勒里恩带起的半人高的水浪，卷了进湖水里。

　　水很冷，冷得像一把刀从衣领切进去，沿着脊椎往下划，他往下沉，手脚在水里划了一下，但冻僵的肌肉不听使唤。

　　他死死地憋住一口气，慢慢的头从水面冒出来，他张嘴吸了一大口气，呛了一口冰水，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他看见赫伦堡的塔楼在他视线里歪斜着，神眼湖上空，暗蓝色的影子正在盘旋……五条，五条尸化的巨龙，它们围成一道圈，夜王站在瓦格哈尔的背上，暗蓝色的眼眶正对着莱昂的方向。

　　莱昂泡在冰水里，手指抠着贝勒里恩的鳞片缝隙，龙鳞底下的肉是烫的，烧了太久之后留下的余温，贴着他的掌心，刺烫了他一下。

　　他用另一只手攥住龙翼边缘的骨刺，把自己往上拉。

　　贝勒里恩动了一下，翅膀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浪头涌起来，把莱昂往前推了几尺。

　　他抓住龙脊的尖刺，翻身爬上龙背，锁骨下面那道被冰水泡得发白的伤口崩开了，血顺着锁子甲的缝隙往外渗，滴在龙鳞上被余温蒸出一缕白气。

　　湖面上空，卓耿从侧面切入，龙焰砸在“闪银”的断翅上，暗蓝色的光在火焰中炸开。

　　米拉西斯从上方压下来，龙焰从科拉克休的脊椎缝里灌进去，把颈椎炸裂了一截。

　　雷哥和韦赛里昂的尸龙缠在一起，两条龙从高空一路咬到湖面，再咬到低空，碎冰和骨茬散了一地。

　　贝勒里恩从湖面上站起来，翅膀上的裂口还在冒烟，鳞片翻卷着，莱昂俯在龙背上，攥着龙脊尖刺，右手的“龙膝”拄在鳞片缝隙里。

　　“飞…贝勒里恩！飞！”他说。

　　就在这时，赫伦堡东面的丘陵上，传来人的喊声，尘土溅起，一排一排身影浮现。

　　詹姆·兰尼斯特喘着粗气，蹲在一架弩车旁边，他和波隆奋力的将龙晶弩箭挂上。

　　“七神……”他的嘴张着，不可思议地看着群龙的厮杀。

　　“别他妈感慨了！大人，我奔袭了一夜，这次之后，我要去管后勤！”波隆大口大口喘着气。

　　詹姆回过神来，他左手攥紧缆绳，手背上青筋凸起，右手按在弩机扳机上，用假手的金属指节抵住。

　　他身旁排着十二架龙晶弩车，弩臂是橡木的，弓弦浸过鲸油，每一根弩箭的箭头都是龙晶磨的。

　　吉利安、桑铎、西娅，还有罗索几人大喊着在装填。

　　这是泰温回到西境后，一共造了三十架，大部分留在孪河城战场被尸鬼推倒了，剩这十二架，是他们连夜从奔流城拖过来的。

　　波隆蹲在詹姆旁边，眯着眼看湖面上空那五道盘旋的影子，他把肉干咽下去，“它们下来了。”

　　瓦格哈尔太大了，从高空俯冲的时候，暗蓝色的翅膀把半边天空都遮住，气流从它翼尖压下来，吹得丘陵上的枯草贴着地面倒伏。

　　詹姆的左手从缆绳上移开，按在弩机扳机上。

　　“放！”他喊道。

　　十二根龙晶弩箭同时射出去，弩弦崩响的声音连成一片，箭矢在晨光中划出十二道黑线，钉进瓦格哈尔的胸腔骨架里。

　　龙晶箭头撞上骨头的声响是碎的，碎了再炸开，碎冰和骨茬从瓦格哈尔的肋骨之间溅出来，像有人往一具骨架里砸了一把石子。

　　瓦格哈尔的身体往侧面偏了半圈，它甩了一下头，暗蓝色的光在颈椎骨裂缝里闪了一下重新稳住。

　　第二波，这一次三架弩车对准了科拉克休，三架对闪银，剩下的六架对着瓦格哈尔的翅膀根。

　　“嗖嗖嗖嗖”

　　龙晶箭钉进骨头的关节缝里，科拉克休的左翼骨刺被炸断了两根，闪银的骨盆被钉穿了，后腿断了半截，身体往左侧歪。

　　波隆从地上跳起来，跑到弩车后面，一脚踩住缆绳，把弩臂重新拉下去，“快！装箭——！”他吼了一声，嗓子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