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生与死（余烬）

　　神木林的空气正在凝固。

　　夜王站在鱼梁木的阴影边缘，冰晶剑拄在身前，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穿透被烧焦的枝叶，钉在布兰·史塔克脸上。

　　莱昂半跪着，右臂在抖，他已经没什么力气，雷妮丝用“黎明”撑着身体，呼吸断断续续的。琼恩和林恩被逼退到鱼梁木根下，后背抵着树皮。

　　五名异鬼将领已经压到鱼梁木前不到十步，更远处，那些被复活的亚瑟、奥斯威尔、罗柏、洛拉斯，正一步一步朝布兰的方向挪，比之前更近，剩余尸鬼的脚步声从神木林外涌进来。

　　夜王抬起了手。

　　那一瞬间，莱昂的后背突然热了一下，有东西在他脚下的冻土里动了。

　　鱼梁木根须深处，一团深红色的光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像有人在地底点燃了一盏灯。

　　地表裂开的速度很快，一条裂缝从主堡墙根延伸过来，碎土翻卷，冻土碎块飞溅，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狂奔。

　　它没有撞开地面，是从泥土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先是一只皮肤赤红的手臂，上面流淌着熔浆般的纹路，然后是肩膀、头颅、整个上半身，一具由深红色火焰凝聚而成的人形影子，从异鬼将领脚下的裂缝中钻出。

　　它半透明，像一块烧透了的琉璃，内部流淌着橘红色的火焰，光从它的轮廓边缘溢出来，灼得空气扭曲变形，带起一股热浪，将神木林里凝固的寒意撕裂开一道口子，碎石在它脚下融成了暗红色的液体。

　　“嘶——！”

　　一声短促、尖锐、像滚油泼在冰面上的声响炸开。

　　暗红的影子短剑从地面刺出，没有犹豫，从最左侧那名异鬼将领的后腰捅进去，从胸口穿出来。

　　冰晶铠甲在那道炽红的刃口下爆裂，碎片炸开，在空中就化成蒸汽，异鬼将领僵了一瞬，身体从裂口处崩解，碎冰飞溅。

　　第二个异鬼刚转身，影子杀手已经贴到他面门了，熔浆般的手从异鬼将领的眼眶刺入，从后脑穿出，贯穿处冒着白烟，然后整个上半身炸裂，化成冰屑。

　　第三、第四几乎是同时倒下的，暗红的影子在半空中翻转，火焰拖出一道弧线，两具身体同时被切开，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落地，碎冰落地后还在冒烟。

　　五去其四。

　　仅剩的那名异鬼将领退了一步，但影子杀手的出击势头已经断了，它轮廓正在褪色，变淡，从深红色变成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暗红。

　　雷妮丝撑着“黎明”从碎石上猛的跃起来，第一脚踩下去是跛的，第二脚把全部身体重量，压在那柄陨铁巨剑上，朝着最后一名异鬼将领撞过去。

　　剑刃从异鬼将领的肩颈接缝处切入，斜着劈下去，卡在胸口，异鬼将领的身体开始碎裂，炎影刺客从侧面补上来，那团已经暗下去的手掌贴上裂缝，“砰！”的一声，异鬼将领化成了冰尘。

　　神木林静了。

　　五具异鬼将领的残骸散在冻土上，几人跪在碎石堆里喘气，能喘气的人不多了。

　　“这……大人…这诡异的东西……像您…”林恩喘着粗气。

　　莱昂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脑中浮现出她的身影，“梅丽珊卓……”那是他们在龙石岛，她借着恢复他双眼时，留下的火种。

　　他抬起头，透过鱼梁木焦黑的枝桠，他看着那个冰蓝色的轮廓，夜王从始至终没有动过一步。

　　它的目光越过了莱昂、雷妮丝、琼恩、林恩，越过了那些碎冰残骸，落在影子杀手身上。

　　这团深红色的、正在冷却的火焰轮廓正微微起伏，像一个人的胸腔在呼吸，它的轮廓边缘已经暗了，只剩心脏和颅腔内还有两团跳动的橘红色光。

　　夜王歪了一下头。

　　然后它往前走了一步，冰晶剑从它手中举起，剑尖指着布兰的方向。

　　莱昂的心跳猛地顿住，他来不及喊什么，因为下一秒，剑尖上暴起一圈暗蓝色的光圈，像水波一样朝外炸开。

　　主堡侧门外的碎石地上，梅丽珊卓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红袍被撕烂了，露出被汗浸透的皮肤，身后地面上拖着血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她感觉不到自己体内的魔力了。

　　她以全身的生命力为代价，以腹中尚未诞下的“孩子”为祭品，让它在火焰中提前成型，穿过城墙根，钻入冻土，在莱昂最需要它的时候出现在夜王脚下。

　　“呼……呼……莱昂…”

　　她抬起头，看着神木林的方向，她的目光越过坍塌的城墙，越过焦黑的断柱，越过那些在碎石间游荡的尸鬼，穿过鱼梁木烧焦的枝桠，落在莱昂身上。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站起来了，那个矮小的轮廓从碎石堆里撑起来，深红色的战袍被风扯动着，手里那柄剑还攥着。

　　梅丽珊卓的嘴角动了动，嘴唇裂开了，血珠从裂口渗出来。

　　这时天空中，卓耿的嘶鸣撕开了云层，丹妮莉丝骑着卓耿飞来。

　　四条巨龙，卓耿、雷哥、贝勒里恩、米拉西斯，同时从云层中俯冲下来，它们排成一条线，像一柄四刃的剑从空中劈落。

　　第一道龙焰是贝勒里恩吐的，龙焰砸在夜王站立的位置，在神木林中央炸成一个巨大的火球，冰晶碎块被高温蒸发，白烟翻涌，气浪震得鱼梁木的枝干簌簌作响。

　　莱昂用手肘挡住脸，热浪灌进领口，灼得他喉咙发干，鱼梁木上的红色叶子被气流卷起，在空中烧成灰烬。

　　当火焰散去时，夜王丝毫未损，冰晶剑横在身前，剑身上覆了一层被烧出的焦痕，冰蓝色的眼睛从焦痕后面亮着，冰晶铠甲被龙焰灼出了几道深裂，碎冰从裂口边缘往下掉，但它在愈合。

　　梅丽珊卓挣扎的站了起来，她的身体在晃，眼窝深陷，她看上去老了四五十岁，她手指在抖，嘴唇干裂成一道道血口。

　　“……夜王……”，她的声音沙哑，老去的身体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影子杀手从碎石堆中重新站起来了，深红色的身体比之前暗了大半，它“听”到了命令，体内那最后一点光又亮了一瞬。

　　它快得像一道暗红色的火星，陷入地里。

　　夜王没有躲，在影子杀手从他脚下钻出，到面前的刹那，它的手五指张开，精准地掐住那团火焰的喉咙，炎影刺客的身体在空中僵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脖子。

　　梅丽珊卓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弯，她的双手捂住自己的咽喉，皮肤上出现了五道淤青的指痕，像被人从外面掐住。

　　她的脸涨红，又迅速转青，喉咙里发出细碎、被掐断的喘息声。

　　影子杀手的轮廓在消散，先是指尖，再是四肢，火焰碎片从它身上剥落，化为白烟，皮肤开始在指印下龟裂，那些深红色的纹路正在熄灭。

　　它的脸上，那两只橘红色的、唯一像眼睛一样的亮斑，正在看着莱昂。

　　梅丽珊卓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身体弓起来，嘶哑着说：“走……带他走……快走……”

　　莱昂看见梅丽珊卓跪在碎石上，捂着自己的脖子，身体弓成一个快要折断的弧度。

　　他看见她的脸在晨光中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上龙——！”他的声音炸开了，夜风把第一个字削掉了一半，但后面几个字还是撞进了每个人的耳朵，“带上布兰——！走——！”

　　他没有犹豫，跌跌撞撞地朝布兰冲过去，双手穿过布兰的腋下，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

　　琼恩从另一侧冲过来，一把拽住林恩的后领，把他往雷哥的方向拖。

　　“雷妮丝——！”莱昂朝她喊了一声，雷妮丝正朝着梅丽珊卓的方向跑了两步，被他的声音叫住了，他朝她吼道：“带梅拉——！走——！”

　　她的嘴张开又合上，目光在梅丽珊卓和莱昂之间来回了一瞬，然后转过身，一把拽住梅拉·黎德的手腕，把她往米拉西斯的方向拖。

　　莱昂抱着布兰跨上贝勒里恩的背，布兰在他怀里颤抖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睁着，越过莱昂的肩膀，看着下方的碎石地。

　　莱昂低下头，看见了那两个身影。

　　席恩·葛雷乔伊端着长枪朝夜王冲了过去，那把长枪是龙晶磨的，他的胳膊在抖，但他的步子迈的坚定。

　　阿多跟在他身后，他的巨斧举过头顶，他最后看了一眼布兰的方向。

　　“阿多——！”

　　席恩的长枪从夜王的侧肋刺进去，龙晶枪尖没入冰晶铠甲的缝隙，夜王的身体往侧面偏了半寸。

　　他攥住枪杆往前推，膝盖顶着碎石，用全身的重量把那杆枪往夜王的身体里压，但那杆枪只刺进去了不到一指深。

　　夜王垂下视线，看着那个把枪杆顶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它上身一转，右手中的冰晶剑，插进他的心脏里。

　　席恩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还攥着枪杆，他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也许是某个名字……

　　阿多的巨斧砍在夜王的后背上，斧刃劈进冰晶铠甲，留下一道深痕。

　　夜王反手攥住了阿多的斧柄，把它从阿多手里拧出来，断斧在夜王手里转了半圈，斧背砸在阿多胸口。

　　阿多的身体往后仰，后背砸在碎石上，那双棕色的眼睛看着布兰，他的嘴张开又合上，那两个字“阿多”……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含混了。

　　夜王把席恩从枪杆上甩开。

　　莱昂看见席恩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碎石堆里，没有弹起来。

　　莱昂夹了一下贝勒里恩的侧腹。

　　巨龙从碎石堆上跃起，翼尖卷起的狂风把神木林最后的红色叶子从枝头扯落，在晨光中打着旋往上飘，像一群正在逃命的鸟。

　　米拉西斯跟在他左侧，雷妮丝趴在龙背上，梅拉·黎德被她护在身前，雷哥在他右侧，琼恩一只手攥着雷哥颈部的尖刺，另一只手拽着林恩的后领，把他拖在龙背上。

　　四头龙从神木林上空升起，晨光从东面的云层裂缝中刺出来，在它们的鳞片上烧出金红色的边。

　　莱昂低头往下看。

　　神木林在缩小，碎石堆、焦黑的断柱、倒在血泊里的席恩和阿多，都在缩小。

　　他已经看不清夜王了，只看见那道冰蓝色的光在晨光中亮着，像一颗钉在地面上的钉子。

　　梅丽珊卓跪在碎石堆里，红袍已经被晨光照透，她的脸灰白、枯瘦，像一棵被烧过又冻住的树。

　　她的眼睛看着天空，那双曾经像火焰一样燃烧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两滩浑浊的灰色。

　　她看见莱昂，虽然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正坐在巨龙背上，被温暖的光照着，在往南飞。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顺着颧骨上深深的纹路滑落，滴在她胸口那枚已经黯淡无光的红宝石上。

　　宝石碎裂了，她最后看见的，是那四头巨龙在晨光中越来越小，像四粒被风卷远的灰烬。

　　莱昂最后看见的是那一丝细微的光，像一支燃尽了的蜡烛在吐出最后一缕烟。

　　他把布兰往怀里又拢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布兰乱糟糟的头发上，布兰的身体在发抖，不受控制的抖。

　　“席恩……”布兰的声音哑得不成形，“阿多……”

　　莱昂没有回答。

　　风声灌进耳朵，巨龙振翅的轰鸣填满了所有缝隙，东方的天际线正在变亮，灰白色的晨光一寸一寸地爬过冻土，把那些被夜王和尸鬼踏过的地面照亮。

　　远方，第一缕真正的阳光从云层裂缝中射下来，落在临冬城坍塌的城墙上。

　　城墙的断面在晨光中像一截被折断的巨骨，烧焦的冰原狼旗缠在断柱顶端，旗角在晨风中偶尔动一下。

　　晨光落在碎石堆上，落在那些躺着的人身上，落在插在碎石缝里、柄上缠着褪色布条、刃口已经崩裂的龙晶长枪上。

　　临冬城失守了……

　　尸鬼大军即将南下，夜王的力量削弱了一些，但那些被复活的故人，又会将这削弱填补。

　　光还在往后退……

　　长夜，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