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生与死（临冬城陷落）

　　莱昂看见亚瑟走过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往下塌了一下，身体里的力气被抽走，他撑着“龙膝”，两只手攥着剑柄。

　　他看着亚瑟苍白的脸，将“龙膝”的剑尖抬起来，抵在亚瑟胸前，两个人在夜风中面对面，亚瑟的眼眶里是暗蓝色的光，而他的眼睛是红的。

　　“亚瑟……”

　　亚瑟往前走了一步，突然挥起剑朝莱昂劈去。

　　雷妮丝从他身后冲过来，黎明从侧面架住亚瑟的剑，剑撞在一起，声音像冰面裂开，雷妮丝的虎口在抖，眼泪从颧骨上滚下来。

　　"师傅——！"她喊了一声。

　　亚瑟的剑横拉，她的剑被荡开，“黎明”的剑尖杵在碎石上，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加兰站在另一侧，拦在洛拉斯面前，洛拉斯的头朝着地面，加兰的断矛对着他弟弟的胸口。

　　“洛拉斯…”加兰的矛尖往前送了一寸，抵在洛拉斯的胸口，“弟弟……停下。”洛拉斯还在走，矛尖刺进了皮肉，碎冰从伤口边缘崩出来，加兰的手在抖。

　　渐渐的通道口被堵住了，已经看不清谁是谁，只有火光反射出他们的影子，映在主堡的石墙上。

　　没有人在说话，活人看着那些曾经认识的人从面前走过来，用力的往外顶着。

　　石墙上，一个矮个子影子挥舞着剑刃在那个身影胸甲上刮出白痕，碎冰崩飞，矮个子被推着往后退，靴底在碎石上犁出深沟，膝盖弯了又直，直了又弯。

　　侧面一个女人的影子从碎石上爬起来，她从后面抱住那个银白头发身影的腰，脸埋进它后背，像小时候抱住那个教她挥剑的他。

　　它的胳膊往后一甩，女人摔在碎石上，后背砸出闷响，她翻了个身，又爬起来又冲上去。

　　更远处，一个高个子身影用肩膀顶住一个低着头走过来的影子，他双手攥着它的胳膊，指节发白，指甲嵌进锁子甲的缝里。

　　他流着泪嘴里在喊一个名字，那个名字的声音碎了，他被撞倒在碎石上，后背砸在石板上，但他没有松手，整个人挂在那个影子的腿上，被拖着往前滑。

　　碎石从他身下刮过去，皮甲蹭破了，皮肉蹭破了，他还在喊那个名字，没有松手。

　　另一个墙上的影子，手里攥着一截断木，横在一个瘸着腿走过来的异鬼身前，断木茬扎进瘸腿异鬼的胸口，他被撞倒，后脑磕在碎石上，他伸手攥住了影子斗篷的残片，那块布在他手里滑了一下没有攥住，他趴在地上嘴里喊着陛下。

　　金发少年跪在碎石上，手中的剑挥舞，嘴中嘶喊着与那强壮棕红色头发的异鬼拼杀，他左手扣住异鬼身上的血洞，被推得往后滑，膝盖在碎石上磨出一道血痕。

　　碎石上到处都是手，伸出来攥住，攥住腿、攥住脚踝、攥住斗篷边缘。

　　到处都在喊名字，声音碎成一片，分不清是谁在喊，分不清是在喊谁。

　　他们看着眼前的死人，眼泪滚下来，在下巴上挂着，他们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那些走过去的影子没有停，一步一步朝着神木林的方向，像潮水漫过堤坝。

　　活人被推开、被撞倒、被踩着身体迈过去，然后爬起来，又追上去哭着厮杀，又挡在前面，到处都是喊声，但那些喊声没有拦住任何一个。

　　神木林的风比主堡前更大，那些红色的叶子被吹得从枝头脱落，在夜风中打着旋，落在碎石上。

　　席恩·葛雷乔伊站在鱼梁木前面的空地上，箭已经用光了，换了一柄从死人手里捡的长矛。

　　他左边站着阿莎，双刀只剩下半柄，肩膀上一道口子还在渗血，右边站着梅拉·黎德，泽地人的短剑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按着布兰的轮椅后背。

　　熊岛的三姐妹站在更前面，亚莉珊、莱拉、乔蕊尔，三柄斧头，三个人，挡在通往鱼梁木的窄道上。

　　尸鬼从三个方向同时涌过来，她们三个人各自守住一个方向，三个人像三堵墙，把鱼梁木前面的空地死死守住。

　　布兰坐在轮椅上，他的眼睛是向上翻开的，眼睛没有瞳孔，是泛白的整体。

　　阿多巨大的身体在轮椅旁边一直站着，他往前迈了一步，手中拎着长柄斧头，把它横在身前。

　　“阿多”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眼睛里没有恐惧和困惑，只透露出深沉的、像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平静。

　　“阿多…”他说了句，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尸鬼涌来的方向，断斧举过头顶，身体往下一沉，撞进尸鬼堆里，长斧从左到右扫，一排尸鬼被拍飞出去。

　　他从尸鬼堆里趟过去，像在碎冰中破开一条路，尸鬼扑到他身上，他使劲的甩开。

　　神木林入口处的厮杀还在继续，席恩的长矛刺穿一只尸鬼的胸口，碎冰和黑血溅了他一脸，他拔出来，又刺穿下一只。

　　阿莎在他身后，半柄刀还在挥，梅拉蹲在轮椅侧面，短剑刺进尸鬼的膝窝，拔出来再刺。

　　熊岛的三姐妹，亚莉珊的剑断了半截，换成了短刀。莱拉握着剑的虎口裂了一道深口，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乔蕊尔靠在鱼梁木的树干上，大腿上的伤让她站不直，但她还在往尸鬼堆里刺，像一根钉在树干上的刺。

　　一刻后，神木林中最后一只尸鬼倒在地下。

　　布兰的眼睛闭上又睁开，回到了自己身体，他看着神木林之外，那幽蓝色的光正在逼近。

　　“席恩。”他的声音像风穿过树冠，“你们离开吧。”

　　席恩拔出长矛，他转头望向布兰，“不，我不会逃走……”

　　布兰转过视线，“他的力量增强了……那些死去的人……”

　　夜王已经不在主堡前了，冰蓝色的光在神木林入口处亮着，越来越亮。

　　活人从通道口退进来，一个接一个，靴子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有人进来后靠在鱼梁木的树干上，有人瘫坐在树根旁，有人拄着剑站着，剑尖杵在地上，撑住身体。

　　没有一人说话，呼吸声在枝桠间响着，粗重，断断续续的。

　　神木林的风忽然停了，红色的叶子不再落了，偶尔动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夜王的靴子踩在落叶上，缓慢地走进来，五名异鬼将领与那些转变的熟人，跟在它身后，在神木林边缘停下，冰蓝色的光从它们的轮廓边缘渗出来，把树干上的刻痕照得发亮。

　　夜王在布兰面前几十步处停下，它看着轮椅上的那张脸，布兰也在看着它，像被画在同一张画里，周围一片寂静。

　　莱昂站在鱼梁木的阴影里，他左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夜王会动手，但他不打算让它走到布兰面前。

　　他看了一眼身边，雷妮丝靠在树干上，琼恩站在她旁，“长爪”横在膝前，林恩·科布瑞站在最边上，手里的“空寂女士”在抖，但没有放下来。

　　活着的人现在知道，他们挡不住夜王和异鬼将领，更挡不住外面正在涌进来的尸鬼群。

　　“乔佛里。”莱昂轻轻的声音，在寂静的神木林中响起。

　　乔佛里从树干上直起身，额头上的血已经干了，糊在颧骨上。

　　“您和詹姆带上加兰、蓝赛尔、还有活着的国王军。”他说，“往赛文城突围，那里艾德慕还有一些后勤预备的人接应，到了之后让他护送你们尽快返回君临，组织兵力挡住夜王南下。”

　　乔佛里的嘴张开又闭上，他看着莱昂，“我知道了……”乔佛里闭了一下眼睛，转身慢慢的向詹姆位置移动过去，加兰扶着树走近，蓝赛尔走在最后，他们聚成一个小堆，抽出剑等待着。

　　“戴佛斯。”莱昂说。

　　戴佛斯从石头上咬着牙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您和灰虫子带上库忽鲁、詹德利、蔻佳，还有剩下的无垢者，从东门冲出去，到白港撤到龙石岛，将夏日海舰队剩余的船集结。”

　　戴佛斯点了下头，他们同样聚集在无垢者中间。

　　“布蕾妮。”莱昂说，“你和黛西带她们、阿莎、波德瑞克，铁民，熊岛所有人，往西门冲。撤回熊岛。”

　　布蕾妮没有点头，只是转身朝黛西几人走过去。

　　“奥柏伦。”莱昂说。

　　奥柏伦靠在石头上，腿上的伤还在渗血，科乔蹲在他旁边，扑丁脸蹲在另一侧，两个人手里都没武器了。

　　“你和西娅、波隆、科乔、扑丁脸、山姆威利，进主堡搜索，如果有还活着的人，都带出来，之后往滦河城撤。”

　　奥柏伦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撑了一下石头，科乔架住他，三个人朝主堡的方向集中过去。

　　鱼梁木的枝桠间，只剩下风穿过树冠的声音，和夜王身后那些异鬼将领身上冰晶碎裂的细响。

　　“琼恩，林恩，两把瓦雷里亚钢剑，我们需要它们，去留决定在你们。”莱昂攥紧“龙膝”眼睛盯紧夜王。

　　“这是我的荣幸…”林恩握着“空寂女士”走到莱昂身旁。

　　莱昂、雷妮丝、琼恩、林恩站成一排，挡在布兰面前，四把剑四个人。

　　“布兰…委屈你继续做诱饵了。”

　　夜王没有动，它看着布兰，布兰也看着它。

　　莱昂把“龙膝”从地上拔起来，声音放大，“活人们………”

　　“冲！”

　　“跟上来！”

　　“无垢者结阵”

　　“昂首屹立！”

　　活人们异常勇猛，求生的欲望比任何的口号和荣誉来的强烈。

　　莱昂话音刚落，四个人同时冲了出去。

　　“龙膝”从左到右划，砍在最前面那名异鬼将领的冰晶长矛上，碎冰崩飞。雷妮丝从侧面切入，“黎明”劈在第二柄长矛的杆上。

　　琼恩从另一侧撞进去，长爪格开第三柄，压住它往下沉。林恩从他们身后切出来，剑尖刺向第四名异鬼将领的胸口。

　　五名异鬼将领被撞开了一道口子，只有一瞬间，莱昂一个滑地从裂口穿过去，面朝夜王，夜王举起冰晶剑。

　　两柄剑撞在一起，冰蓝色的光和瓦雷利亚钢的暗光在夜色中交叠，碎冰和火星同时炸开。

　　莱昂的膝盖往下沉了半寸，但他没有退，他往前又顶了一步泄力，转身抽出匕首。

　　林恩从侧面切过来，“空寂女士”扫向夜王的膝盖，夜王侧身，冰晶剑从下往上撩，他的剑被荡开，狼狈的退了一步。琼恩从另一侧撞进来，长爪刺向夜王的肋下，夜王撤回剑格开。

　　三个人围着夜王，三柄瓦雷利亚钢剑轮替进攻，每一次都被格开，每一次都被逼退半步，但每一次被逼退之后又有人补上来。

　　雷妮丝与席恩游斗守在边缘，拦着那五名异鬼将领，不让它们合围。

　　主堡侧门被撞开，布蕾妮第一个冲进去，黛西跟在她后面，莱安娜在她身侧。北境剩余的士兵从侧门涌进去，穿过走廊，踩过碎石，踩过碎冰，踩过那些还在爬动的尸鬼残肢。

　　墓窑的门是锁着的，铁闩从里面闩上了。

　　布蕾妮刚要用肩膀撞开，门板震了一下，自己开了，里面传出惊恐的喊叫声。

　　史塔克的祖先们从木棺里爬了出来，在撕杀着女人和孩子。

　　妇孺挤在石壁两侧，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攥着彼此的胳膊。

　　简妮抱着本纳德站在最后面，旁边是珊莎，她手里攥着匕首，脸色是白的。

　　“走——！”布蕾妮喊道，“往西门——！”她与黛西冲进去砍杀着。

　　墓窑里的人开始跑动，简妮抱着孩子先跑出去，珊莎跟在她后面，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推着她。

　　提利昂握着一柄手斧，两只手抵着尸鬼的骨头爪子，“啊啊啊！”

　　瓦里斯从背后转出来，举起火把将尸鬼砸开，他拽起提利昂什么也没说，往门口跑着。

　　妇孺们从墓窑涌出去，穿过侧门，穿过碎石堆，穿过那条被熊岛士兵守住的窄道，往西门方向跑。

　　布蕾妮杀到侧门口，把每一个跑出来的人推向前方，黛西站在她旁边，挡在从城墙缺口涌进来的尸鬼前面，剑一下一下地砍。

　　莱安娜跑在妇孺队伍的最后面，斧子攥在手里，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她看见西娅从废墟里冲出来，左臂垂着，但右臂还在挥剑，砍翻了追在最后面的几只尸鬼。

　　“快走！”西娅从她身边跑过去，朝妇孺队伍追上去，莱安娜转过头，追上了队伍。

　　神木林里，莱昂的膝盖跪下去了。夜王的剑扫在他侧腰上，划开了战袍和锁子甲，血顺着腿往下淌。

　　他用手撑了一下碎石，站起来，又冲上去，琼恩被逼退了三步，肩膀撞在鱼梁木的树干上，震落了几片叶子。林恩的左手垂着，只能用右手握剑，速度越来越慢。

　　五名异鬼已经剩下两名，但还是把五个人挤回了布兰轮椅前方，那小块空地上。

　　莱昂喘着气看着夜王，外面，北门方向传来喊声，妇孺已经撤到城墙边缘，都在往一个方向跑。

　　莱昂的嘴唇苍白，他颤抖着用剑撑住身体，直起身，雷妮丝来到他身边按住他的伤口，琼恩和林恩站到他右边，几个人重新站成一条线，席恩挡在布兰面前。

　　“再来一次……”莱昂说的时候，眼睛朝空中瞥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