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生与死（绝望中的故人）

　　莱安娜悬在半空中，巨人的手指收拢，她的肋骨在响，喘不上气，她的脸涨红，嘴唇发紫，眼睛还在瞪着那只巨人。

　　西娅从左侧撞过来，她用右手握剑，一剑劈在巨人左腿的膝盖后方，黛西从右侧撞过来，砍在巨人右腿同样的位置，两剑同时落下，巨人的膝盖弯了，身体往前倾，攥着莱安娜的手松了一下。

　　莱安娜从那只手里滑出来，摔在碎石上滚了两圈，斧子还攥在手里。她喘着气，肋骨疼得像断了几根，她翻身从碎石上爬起来。

　　巨人跪着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在挥，西娅和黛西一左一右夹着它，两柄剑交替往下砍，一刀一刀砍在它的腿上，碎冰和黑血溅了她们一脸。

　　莱安娜又冲了过去，斧刃砍进巨人的上臂，巨人嘶吼了一声，手臂猛地一甩，莱安娜没有松手，斧子嵌在巨人的手臂上，她挂在那只斧子上，整个人悬在半空。

　　她用另一只手抠住巨人的皮肉，把自己往上拉，爬到巨人的肩膀上。

　　巨人另一只手朝她抓过来，莱安娜松开斧子，从腰间拔出龙晶磨的匕首，她踩着巨人的肩胛骨往上跳，匕首从上往下扎，扎进巨人的眼眶。

　　暗蓝色的光从眼眶里涌出来，巨人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碎冰和灰白色的皮肉从它身上剥落，莱安娜跟着它一起往下掉，摔在碎石堆里。

　　她趴在那喘着气，肋骨疼得她动不了，西娅跪在她旁边，把她从碎石上翻过来，检查她的肋骨，黛西蹲在另一侧，用袖子擦她脸上的血，“现在还想逞英雄吗…”

　　莱安娜的眼睛还睁着，“我没逞强。”她的声音沙哑，只是眼泪不自觉的掉下来。

　　门洞内侧的石墙，被血和碎冰糊了厚厚一层，桑铎·克里冈靠在墙上，巨剑插在身前的碎石里，他睁着眼，呼吸粗重，看着到处的火光和厮杀，身体瘫软的坐了下去。

　　“克里冈……！克里冈！”

　　索罗斯在他身边一边喊一边厮杀，红袍被撕成条了，露出下面血迹斑斑的锁子甲，他的光头上有三道新伤，血从额头往下淌，糊住了半只眼睛。

　　“我们需要你！我们得守住主堡。”索罗斯说。

　　“滚他妈的。”

　　“你不能丢下我们！”

　　“走开！眼瞎了吗，你这头蠢驴。我们赢不了！”桑铎睁开眼，那只灰眼睛盯着索罗斯吼着，“我们在跟死神搏斗！我们会在天亮之前全部死在这里，变成它们的一员！你们在跟死亡搏斗，我们赢不了死神……”

　　索罗斯看着他，然后他抬起手，指向门洞外面。

　　“这话你跟她说去。”

　　桑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出去，内城的草棚顶上，艾莉亚·史塔克趴在那里，草棚下面围了十几只尸鬼，它们正在往上爬。

　　艾莉亚用长枪往下扎，扎穿了一只尸鬼的头颅，但第二只已经从另一侧爬上来了。

　　桑铎的背从石墙上直起来了 他把巨剑从碎石里拔出来，攥在手里，朝草棚的方向冲出去，索罗斯跟在他后面，剑刃上重新烧起了橘红色的光。

　　桑铎撞进尸鬼堆里，巨剑横扫，一排尸鬼的腰被同时切断，碎骨和黑血溅了他一身，索罗斯从侧面切进来，剑尖刺进尸鬼的眼眶，从后脑穿出来，收剑再刺。

　　草棚上的艾莉亚看见了他们，她把长枪往下一扎，捅穿了最上面那只尸鬼的头颅，然后从草棚顶上跳下来，被桑铎接住。

　　“你来干什么？”艾莉亚问。

　　“路过。”桑铎说。

　　“你骗人。”

　　“我他妈就是路过。”桑铎抱着艾莉亚往主堡里跑。

　　索罗斯笑了一声，没说话，把剑重新举起来跟在后面。

　　最后一个投石机靠在城墙缺口内侧的碎石堆上，臂杆已经断了，只剩底座和绞盘。

　　底座周围堆着几只油桶，戴佛斯放的，史坦尼斯记得，他亲手从城墙后面滚过来的。

　　他靠在那个底座上，剑撑着地面，右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把剑从地上拔起来，用剑尖把最近那只油桶的盖子撬开，然后一脚踹翻，油从桶口涌出来，顺着碎石往下淌，淌进投石机底座的缝隙里。

　　尸鬼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已经到了眼前，史坦尼斯没有看它们，他弯腰把其他油桶也撬开，踹翻，油淌得更远了一些。

　　尸鬼的身体挤在缺口处，像被塞进漏斗里的水，越挤越快。

　　史坦尼斯直起身，把剑插回鞘里，从怀里掏出火镰，火镰在他手里打了几下，火星溅在手背上，火绒烧起来，他把火绒凑近投石机底座上的油。

　　火苗蹿起来，沿着油迹蔓延，从底座到碎石，从碎石到城墙根。

　　尸鬼已经扑到他面前，有的抓住了他的左臂，指甲嵌进锁子甲的环扣里，有的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更多的手从四面伸过来，攥住他的腿、他的胸口、他的脖子。

　　史坦尼斯被它们拽倒，但他的身体卡在投石车的断架子里，没被拖走，他的脸朝着天空，雪还在下，灰白色的雪片落在他的眼皮上，他没有眨眼。

　　火顺着油迹烧到了他身上，火焰舔上尸鬼的身体，最外面的几只开始烧起来，皮肉卷曲、焦黑，更多的尸鬼踩着燃烧的同伴涌上来，叠在他身上，一层又一层……

　　火焰从投石机底座蔓延到城墙缺口，从缺口蔓延到城墙内侧，火光照亮了那张被压在尸鬼堆下面的脸……眼睛还睁着的脸。

　　戴佛斯跪在城墙内侧的石阶上，他看见火光从缺口方向亮起来，看见火焰顺着油迹往上爬，看见尸鬼堆在最上面那一层开始燃烧。

　　他跪在那里，膝盖砸在石板上，没有站起来，手还攥着那柄断了的长矛，嘴唇被牙咬得出了血。

　　火越烧越旺，从缺口往内城蔓延，把整段侧面主堡前，照成一片暗红色，尸鬼群渐渐地离开那片区域。

　　主堡会议厅的门被撞开，桑铎的膝盖先着地，他往前扑了一下，肩胛骨砸在石板上闷响一声，巨剑从手里滑出去。

　　艾莉亚从他身侧翻进来，落地时踉跄了一步，她转身拽住索罗斯，他的左肩卡在门框上，她用力拽了一下，整条胳膊蹭着石壁扯出来，皮肉被刮掉了一层，他转身和艾莉亚一起推门。

　　门闩落下来，铁条砸进门框的凹槽里震了一下，外面传来尸鬼的身体撞在门板上的撞击声。

　　桑铎后背贴着石壁，喘气的声音像拉风箱，他的左臂垂着，肩膀的皮肉翻卷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索罗斯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他的红袍被撕烂了，锁子甲从胸口到腹部被扯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被爪子撕开的皮肉。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翻上来的只有血。

　　艾莉亚蹲在他面前，按着他胸口的伤，血从指缝往外涌，她的手指在抖，“求求你…别动。”她颤抖着说。

　　索罗斯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是临冬城旧挂毯的残片，被烟熏黑了，看不清图案，他的嘴唇在说着什么。

　　“你他妈别死。”桑铎的声音从墙根传来，“我还欠你的剑。”

　　索罗斯笑了一声，很轻，像一口气从喉咙里漏出来，他眼睛睁着，“光之王……我……看见了……”

　　艾莉亚的手还按在他胸口，血还在往外渗，但慢慢的她已经感觉不到他呼吸了，索罗斯的头歪向一侧，不再动。

　　她呆滞的把手收回来，下意识在裤腿上擦了擦，愣愣地跌坐在地上，看着索罗斯。

　　忽然，长桌后面传来了声音，像一个人咬着牙在喘气。艾莉亚抹了一把脸，起身绕过桌子。

　　梅丽珊卓靠在墙上，她的红袍下摆撩起堆在腰上，两条腿的膝盖弯着，脚掌踩在石板上。

　　她的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额头上，嘴唇上全是牙印，像是准备要生产。

　　艾莉亚的长枪还攥在手里，枪尖指着她。

　　梅丽珊卓抬起头，她的眼睛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她看见艾莉亚，嘴唇动了一下，“光之王…让他拥有起死回生的能力…是有原因的。”

　　艾莉亚将短枪放在地上，蹲下来。

　　“现在…那个原因已经…被实现。”梅丽珊卓憋着气。

　　艾莉亚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我知道你…罗柏说过，莱昂大人的红袍女巫。”

　　“你比你自己想的更重要…你会杀死三个人……棕眼睛…绿眼睛…还有……蓝眼睛。”

　　艾莉亚的瞳孔瞪大，她知道她要复仇的第一个，虽然不知道第二个，但蓝眼睛……

　　梅丽珊卓面色苍白，嘴角微微笑着，“面对死亡…我们只说一句话……时辰未到。”

　　艾莉亚颤抖的身躯渐渐冷静，呼吸也逐渐平稳，她的神色再次恢复到狼家的冷峻。

　　“现在……帮我。”梅丽珊卓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

　　门外的撞击声还在，门闩在铁槽里一下下跳着。

　　梅丽珊卓低下头，咬住自己的袖子，她的身体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然后松开了，喘了一口气又绷紧。

　　艾莉亚前移了一步，看着她的肚子，“我能做什么？”

　　“按住。”梅丽珊卓抬眼。

　　艾莉亚把手按在她膝盖上，她的手掌下面是汗湿的皮肤，在微微抖动。

　　窗外，尸鬼的嘶吼声从主堡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石墙上，梅丽珊卓的指甲在石缝里又抠深了一寸。

　　主堡侧门外，碎石被踩出细密的碎裂声。

　　莱昂和雷妮丝一前一后从坍塌的城墙上翻下来，落在那道通往神木林的通道口前面。

　　雷妮丝的“黎明”上还在滴血，莱昂的“龙膝”拄在碎石里，撑了一下，才把身体直起来。

　　通往神木林的路口已经站满了人。

　　乔佛里靠在一根断柱上，额头上的血糊了半张脸。加兰站在他身侧，断矛拄在地上。蓝赛尔站在加兰另一侧，彩虹斗篷只剩半截，肩膀上一道口子还在渗血，但剑握得很紧。

　　詹姆和布蕾妮并肩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两个人身上全是伤。戴佛斯蹲在石阶上，手指上的血和木头屑混在一起。奥柏伦被科乔和扑丁脸架着，一条腿拖在身后，枪已经没了，腰间只剩一把短刀。

　　西娅靠在墙边，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又被撑开。黛西站在她前面半步，棕色的头发贴在脸上。莱安娜站在黛西身后，斧子攥在手里，刃口崩了好几个口子。

　　詹德利蹲在另一边，战锤横在膝上，嘴唇干裂。波德瑞克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柄从死人手里捡来的剑。

　　神木林通道口的前方，夜王静静的站在那里，冰晶剑背在后面，冰蓝色的眼睛看着这些人，它身后站着五名异鬼将领，排成一条线。

　　琼恩站在所有人最前面，右手的“长爪”抬着，他盯着夜王，膝盖把重心压到最低。

　　夜王这时抬起了手，冰蓝色的光从指尖渗出来。

　　莱昂见状瞳孔收缩，他一边大喊着一边抽出“龙膝”往前冲，“琼恩！快阻止他！”众人纷纷反应过来，刚要一起冲过去。

　　但夜王的手合拢了。

　　地面震了一下，震动从地底传上来……碎石堆上、城墙根下、护城河边缘，那些倒下去后，不会再站起来的人，纷纷睁开了眼睛。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北境士兵，锁子甲上还插着半截断矛，头歪向一侧，眼眶里的光变成了冰蓝色。

　　越来越多，成片的尸体在碎石上撑起身体，关节发出碎裂的声响，像有人在掰开冻住的铁链。

　　亚瑟·戴恩从碎石堆里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银白色头发上全是黑血和碎冰，他面朝莱昂的方向，眼眶里是两团暗蓝色的光。

　　奥斯威尔·河安在他左侧两步的地方站起来，铁环嵌进皮肉里，脸上那道旧剑疤还在。史坦尼斯·拜拉席恩从火焰的余烬里走出来，右腿上还插着那截矛尖，身体被烧过的地方皮肉翻卷着，缓缓的挪着步子。

　　乔拉·莫尔蒙从碎石堆深处走出来，胸口的铠甲凹了一大块，那条被灰鳞病覆盖的右臂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嵌着碎石屑。

　　罗柏·史塔克从更远处走来，他身上三个洞还在，血已经冻住了，但他走着，灰风跟在他脚边，那匹冰原狼的侧腹也被撕开了，肠子托在外面。

　　洛拉斯·提利尔从尸体下站起来，他走得很慢，膝盖不弯，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小汤姆走在最后面，露出半边肩膀，他的牙齿还在动嘎噔嘎噔的响。

　　碎石路上，那些新站起来的东西在往前走，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像被冻住的河流在缓慢移动。

　　活下来的人看着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脸……绝望的情绪蔓延着。

　　夜王站在尸鬼大军的后方，冰晶剑举过头顶指向神木林，冰蓝色的光照亮了整个主堡。

　　死人的脚步声在冻土上响着，像有人在用指关节敲一面鼓，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