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长夜将起
权游:我是提利昂的孪生兄弟 · 随心而舞 · 4,764 字
白港的鱼梁木码头被海风削了多年,木桩上覆着潮汐留下的白霜,踩上去打滑。
乔佛里·拜拉席恩站在码头尽头的石台上,面朝北方,他的金发被风吹得略微凌乱,行军中他没时间弄这些。
他在这里站了大半个时辰,从第一艘运兵船靠岸的时候就开始站,一直站到现在。
小时候,他听瑟曦说过劳勃·拜拉席恩在三叉戟河上是怎么打仗的,母亲说他父亲总是骑着黑色的战马,冲在最前面。
他战锤举过头顶,雷加·坦格利安的长剑挡了他七下,第八下战锤砸碎了雷加的胸甲,三百颗红宝石溅进河里,像血一样红。
那时候他坐在瑟曦腿上,问她:“父亲赢了吗?”
母亲说:“赢了。”
他问:“他受伤了吗?”
母亲说:“受伤了,但他没有停下,反而冲过河,冲过尸体,一直冲到对岸。”
乔佛里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一直冲到对岸”,他以为打仗就像比武大会那样,骑在马上绕一圈,用长枪戳一下对手,然后下马喝彩。
后来他长大了,他知道父亲打仗的时候没有喝彩,只有死人堆里翻出来的剑和马蹄下踩烂的旗帜。
之后所看到是,父亲打赢了篡夺者战争,然后在铁王座上坐了十几年,喝了一辈子酒,死在野猪嘴里。
乔佛里在临冬城的校场里见过艾德·史塔克,那时候父亲还活着,他母亲跟他说史塔克是敌人,再后来他知道了很多事,史塔克没有叛国,叛国的是他的母亲,他父亲不是劳勃,他的父亲是亲舅舅。
但劳勃·拜拉席恩还是他的父亲,不管他母亲怎么说,不管他们查出了什么,不管蓝赛尔·兰尼斯特对着七神的圣坛忏悔了什么,劳勃·拜拉席恩就是他父亲。
因为他从小崇拜的那个人……那个骑着黑色战马、举着战锤、在三叉戟河的激流里砸碎雷加胸甲的人……只有这一个父亲。
“陛下。”
蓝赛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乔佛里没有回头。
蓝赛尔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码头下面的海水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一艘河间地的运兵船正在靠岸,船帆上绣着银色鳟鱼。
“码头风寒,您要继续站下去吗?”蓝赛尔的声音很平,“后面的船还多。”
“我知道。”乔佛里说,“我外公领军时,也会像这样站在码头上等吗?”
蓝赛尔沉默了一瞬,“泰温大人……他会坐在书房里。”
“为什么?”
“他说站在码头上等船,显得你心里没底。”蓝赛尔的声音很轻,“他总说,让别人看见你在等,他们就以为你还没准备好。”
乔佛里没有接话。
蓝赛尔看了他一眼,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回到码头上等候的圣剑骑士团队列里,彩虹斗篷在晨风中翻卷了一下。
一阵马蹄声从码头西侧传来,乔佛里转过头。
加兰·提利尔从一匹栗色战马上翻身下来,动作利落,他穿着简单的银灰色铠甲,没有戴头盔,棕色的卷发被海风吹得贴在额前,他走到乔佛里面前,微微颔首。
“陛下。”加兰开口,声音沉稳,“高庭的五千人已经到了,驻扎在码头北面的空地上,粮草从后面运上来了。”
乔佛里看着他,加兰·提利尔比他大几岁,脸上已经有了被太阳晒久了才会有的暗红色,是那种在训练场上一天待几个时辰才会有的痕迹。
“你弟弟呢?”乔佛里问,“他没有来。”
“在后面。”加兰说,“他在粮车上躺着,他说骑马太累。”
乔佛里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那就让他躺着。”他转过头,继续望着北方。
码头上,第二艘运兵船正在靠岸,船帆上绣着银色的鳟鱼,船头站着一个人,深蓝色的外套,领口别着银色鱼胸针。
艾德慕·徒利从船舷边探出半个身子,朝码头上喊了一句什么,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乔佛里看着那个方向,“河间地的人也到了。”
“一百个领主。”加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散了一地,各自为政。”
“你父亲说过一样的话。”乔佛里说,“在高庭的议事厅里,他说过河间地的领主们像一筐散了的豆子。”
加兰耸耸肩,“我父亲说过很多话,就这句还算正确。”
乔佛里催着马沿着码头往前走,马蹄踩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嗒嗒嗒,像在数什么。
艾德慕·徒利从船上跳下来,他看着走过来的乔佛里,脸上的表情变了两次,先是意外,然后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尴尬,也许是别的什么。
“陛下。”艾德慕微微颔首,“河间地的人到了。”
“我看见了。”乔佛里勒住马,“你叔叔呢?”
“在后面。”艾德慕侧身让开。
布林登·徒利从船舱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皮甲,灰白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向后飘起,手按在剑柄上。
“黑鱼”爵士走到乔佛里面前停下,“陛下。”
乔佛里打量了一下,布林登·徒利在三叉戟河上打过仗,在篡夺者战争里跟着劳勃冲锋过,父亲在酒桌上提起过这个名字,“黑鱼”布林登,徒利家最能打的人。
“黑鱼”爵士。”乔佛里叫了一声。
布林登的眉毛动了一下,“您听过我的诨号?”
“我父亲提过。”乔佛里说,“他说你是河间地唯一一个在战场上挥剑不犹豫的人。”
布林登沉默了一瞬,“您父亲……他这么说过?”
“他说你在三叉戟河上砍翻了七个保王军骑士,等他们躺在地上的时候,你已经开始找第八个了。”
布林登的嘴角动了一下,“劳勃国王记性不错。”
乔佛里点了点头,催马继续往前走。
这时多恩的船也已经靠岸,奥柏伦·马泰尔站在船舷边,浅黄色的丝绸长袍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他看见乔佛里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
“陛下。”奥柏伦从船上跳下来,“看来我之前没有白费口舌。”
“那我还应该感谢您,或者感谢我的舅舅。”乔佛里笑了一下说。
“感谢的话……还是用美丽的女人吧,去了北境,那穷地方连母兔都找不到。”奥柏伦的目光在乔佛里脸上停了一瞬,“您看起来像是没睡好。”
“我睡得很好。”
“那就好。”奥柏伦往前走了一步,“因为您接下来可能没时间睡了。”
乔佛里看着他,“什么意思?”
“北面的消息。”奥柏伦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莱昂的斥候从东海望传来消息,异鬼大军已经到了霜雪之牙南麓,它们走得很慢,但没有停过。”
乔佛里的手指在缰绳上攥紧了,“多久?”
“最多半个月。”奥柏伦说,“也许更短。”
乔佛里沉默了一瞬,他转过头看着北面灰白色的天际线,“所有人到齐了。”他说,“明天天亮出发。”
乔佛里催马朝码头北面的空地走去,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嗒嗒嗒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
他想,如果父亲还活着,他会怎么做,站在码头上等船?还是直接在北面等着死人过来?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是父亲,他会一直站在死人堆中间,站在最前面。
乔佛里勒住马,停在那片空地中央,他身后是一万三千人,“我是乔佛里·拜拉席恩。”他对着空旷的暮色说,“我是他的儿子。”
风从北面灌过来,把他最后几个字吹散了。
君临。王座厅。
瑟曦站在铁王座厅的高窗边,背对着门。
暮色从窗格漏进来,在她深红色的丝绒长裙上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她的手指按在窗台上,一下一下不经意的划动,指甲在石面上刮出一些细痕。
门开了,但她没有回头。
“你回来干什么。”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推那扇门,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你走了,就不该回来。”
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停了,停得很远,远得像隔着一整条走廊,詹姆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像嗓子被北风刮了太久。
“我回来问你一件事。”他说,“西境的兵在哪?”
瑟曦的手指从窗台上松开了,她慢慢转过身,裙摆扫过石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看着詹姆那瘦的脱相的脸,下巴上的胡子也没刮干净,没回话。
“联军北上。”詹姆说,“现在北境、河间地、多恩、高庭都已经集结,但西境和谷地的兵却不在,乔佛里带的是战士之子骑士团,不是兰尼斯特家的兵。”
瑟曦看着他,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弧度很短,短到詹姆不确定那是笑还是嘴角肌肉晃了一下。
“你把蓝赛尔算错了。”她说,“他不再是兰尼斯特,他是圣剑骑士,属于战士之子,他当然不能率领兰尼斯特家的人。科本告诉我,战士之子的总团长从不臣服任何领主。”
“瑟曦。”詹姆叫她的名字。
瑟曦从窗边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铁王座坐下,她把手按在扶手上,面对着詹姆。
“你以为我会把西境的兵送到长城去送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那些尸鬼走不到君临,长城挡得住,他们打完死得差不多了,君临还会在。”
詹姆看着她,“你想让异鬼帮你杀光联军?”
瑟曦没有否认。
“北境人、河间地的人、多恩人、高庭的人。”她说,“他们都想坐铁王座,史塔克想坐,马泰尔想坐,提利尔想坐,我们的弟弟也想坐。”她停了一下,“那就让他们打吧,让死人把他们杀光,等他们都死了,君临、铁王座还是我的。”
詹姆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石板上,沉闷的声响在大厅里回荡,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浮现出更疲惫的神色。
“瑟曦,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瑟曦的笑容僵了一瞬,“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你以前会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说‘我弟弟要回来了’。”詹姆的声音很轻,“你以前会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地图,说‘如果我们站在这里,他们冲不过来’,你以前会在劳勃喝醉的时候替他盖毯子,然后转过头对我说‘他这辈子都不会记得’。”
瑟曦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你以前会害怕。”詹姆说,“但你不会因为害怕就杀人,你在铁王座旁边太久了,久到你以为铁王座就是这片大陆。”
瑟曦的手从扶手上移开了,她靠在铁王座,整个人像是被那堆生锈的剑刃撑住了,“我不想死。”她说。
“没有人想死,但……”詹姆的眼神变得温和。
“你的手……”她打断詹姆的话,看着他的右手。
“它已经不会疼了。”他心中微微一叹,温和的眼神一瞬间消失。
瑟曦久久的注视他,久到大厅里的烛火跳了三次,“你为什么非要去?”
詹姆沉默了一瞬,“因为我是骑士,是御林铁卫。”
瑟曦的呼吸停了一瞬,“御林铁卫保护铁王座…”她有些激动。
詹姆沉默不语,他忽然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手已经按上了门柄,“御林铁卫守护的是七国。”
“詹姆。”瑟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利破碎,“你去了长城会死!”
他没有回头,“那也比在这里等死强。”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靠在一根石柱上,灰绿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深灰色的羊毛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铜质仿声鸟。
培提尔·贝里席。
“詹姆大人。”小指头的声音柔滑如丝,“您要走了?”
“你怎么在这?谷地的兵呢?”詹姆停下脚步。
小指头努了努嘴,“啊…我的夫人莱莎离世之后,那些爵士并不听命于我。”
詹姆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快步离去。
“北境冷。”小指头的声音从身后飘来,“您的另一只手……到了那边,会更疼。”
詹姆的脚步停了一瞬,继续往前走。
小指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中,然后转身走了进去。
瑟曦还站在铁王座前面,手指按在扶手上。
“他走了。”小指头的声音很轻。
“我拦不住他。”瑟曦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他从来不听我的。”
小指头走到她身侧,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羊皮纸展开,放在铁王座扶手上,纸上画着一条线,从君临往北延伸,穿过河间地,穿过颈泽,穿过临冬城,一直延伸到长城。
“北境人、河间地的人、多恩人、高庭人。”小指头的声音很轻,“他们都走了,留在君临的只有西境和金袍子。”
瑟曦低头看着那张地图。
“太后陛下。”小指头的声音柔滑如丝,“您知道黄金团吗?我的眼线告诉我,他们即将登陆风暴地。”
瑟曦抬起头,“黄金团…你联系他们了?”
小指头的嘴角弯了一下,“当然。”他把地图卷起来,收进袖子里,“为了守君临。”
瑟曦看着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我会重新叫攸伦回来,你承诺的谷地骑兵呢?”
小指头退后一步,微微躬身,“陛下放心,重要的时候谷地一定会出现。”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培提尔。”瑟曦叫他的名字。
小指头停下脚步。
“你到底想要什么?”
小指头没有回头,“生意的诚信是先让您看到结果,我的陛下。”他转身抚胸,“到时您一定会不吝赏赐。”
詹姆走出红堡的时候,月光照在烂泥门码头的石板上,海面上停着一艘小船,缆绳系在木桩上,波隆蹲在船舷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谈完了?”
“谈完了。”
波隆把草茎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走吧。”
詹姆看了他一眼,“你跟我去?”
“莱昂大人让我在这等您。”波隆咧嘴笑了一下,“他说您一定会一个人出来。”
詹姆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他翻身上了船。
船帆升起来,海风把它鼓满,君临的城墙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灰白色天际线上的一条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