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龙穴献鬼

　　龙穴的穹顶塌了一半，碎石堆在角落，野草从石缝里长出来，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曾经拴龙的铁环还在石壁上，锈成了暗红色。

　　三顶帐篷搭在废墟中央，呈三角形排开，彼此隔着二十步。

　　瑟曦和乔佛里坐在最北面那顶帐篷的阴影里，铁栅栏在面前立了一道屏障，是科本连夜让人从军械库拖来的，魔山站在瑟曦身后，比铁栅栏还高一个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攸伦·葛雷乔伊靠在栅栏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前面，黑皮衣上沾着海盐，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想抽他的笑。

　　派席尔站在角落，长指甲攥着拐杖，科本站在铁栅栏另一侧，手里捧着一卷羊皮纸，不时低头写几笔。

　　对面坐着提利昂、詹姆、维拉斯、戴佛斯、布蕾妮·塔斯，波隆蹲在门口的石堆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睛打量龙穴的穹顶。

　　“他们迟到了。”攸伦的声音从栅栏后面飘出来懒洋洋的，“龙之母在梳头？”

　　没人接话。

　　瑟曦的视线在废墟入口扫了一圈，落在那个人身上。

　　詹姆·兰尼斯特。

　　他站在布蕾妮旁边两步的位置，灰色斗篷裹着瘦了一圈的身体，左手按在剑柄上，右手垂在身侧。

　　瑟曦盯着那只假手看了很久。

　　“我亲爱的弟弟。”瑟曦的声音从栅栏后面传出来，“你站错边了。”

　　她的声音不大，“看来你抛弃我，选了一个……”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布蕾妮身上，嘴角慢慢弯起来，“你选了比你还高，穿不上裙子的女人。”

　　詹姆抬起头，隔着铁栅栏，他看着他姐姐，“我站哪边都一样。”他说，“你不需要我。”

　　瑟曦的嘴角抽了一下，“你扔下你的国王，扔下你的家族，扔下你的……”

　　“你做了什么。”詹姆打断她。

　　废墟里安静了一瞬，攸伦的嘴角弯了一下，把腿换了个方向搭。

　　布蕾妮往前走了一步，“太后陛下，”她的声音低沉如鼓，“詹姆爵士是秉承荣誉之人，他是北上捉尸鬼的七人之一，他……”

　　“我没问你。”瑟曦打断她。

　　提利昂从座位上走出来，“亲爱的姐姐。”提利昂的声音很平，“詹姆去北境之前问过我一句话。”他停了一下，“他问我，‘提利昂，如果我在长城外面死了，你会在意吗？’”

　　瑟曦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

　　“我说我不知道。”提利昂说，“现在我知道了……你不在意。”

　　瑟曦站起来，她的目光越过提利昂和布蕾妮，落在詹姆脸上，“你去北境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认为你是个好人？你扔掉兰尼斯特的姓氏，扔掉白袍，扔掉一切，你以为这样就能洗干净你手上的血？”

　　“我没想洗干净。”詹姆的声音很平，“我回来是为了让你看这个东西”，他朝铁栅栏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不管你信不信，它们已经来了，但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你坐在高处就绕开你。”

　　瑟曦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说完了？”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你们站在这，带着一具尸体，就告诉我长城要倒了，告诉我七国要完了。”

　　瑟曦讽刺的嘴角扬起，“这只是你们的策略……好让我留给你们喘息的时间。”

　　詹姆走上前，和他姐姐之间的距离不到五步，“我在长城外面跟它们拼杀。”他的声音沙哑，“用左手，用石头，用任何我能拿到的东西。

　　它们打不死……你砍掉它们的头，它们还在动，你砍掉它们的手，它们还在往你身上爬。”他停了一下，“你的金袍子打不了这种仗。”

　　“我的金袍子不用打那种仗。”瑟曦的声音很平，“它们会在城墙后面等着。”

　　“哪堵墙？”

　　瑟曦没有回答。

　　“君临的城墙挡不住它们。”詹姆说，“长城七百尺高，冰做的，挡了几千年，现在也挡不住。”

　　瑟曦还要说什么，但废墟入口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打断了她。

　　所有人都转过头。

　　三条龙从云层中俯冲下来，卓耿在最前面，米拉西斯在它右侧，银金色的鳞片像一面流动的镜子，贝勒里恩在最后，它比前两条加起来还大一圈，翼展遮住了半边天空。

　　三条龙收拢翅膀，落在废墟周围的断壁上，碎石在它们的爪子下碎裂，它们同时嘶吼着，巨大的声浪让在场的人，都捂住了耳朵。

　　丹妮莉丝·坦格利安从卓耿背上滑下来，银色长辫垂在胸前。雷妮丝从米拉西斯背上跳下来，棕色的卷发被风吹散，“黎明”系在背上，银甲闪着光。

　　莱昂·兰尼斯特从贝勒里恩背上滑下来，深红色战袍下摆扫过碎石，腰间挂着“龙膝”。

　　他走到废墟中央停下，淡紫色的眼睛扫了一圈，铁栅栏后面的瑟曦、攸伦、魔山，铁栅栏这一侧的乔佛里、维拉斯、戴佛斯、布蕾妮，蹲在石堆上的波隆，站在前面的詹姆和提利昂。

　　“不好意思来晚了，看来人都到齐了。”莱昂说。

　　瑟曦盯着那三条龙，手指在扶手上攥得指节发白，但她没说什么，三条龙蹲在废墟中央，六只金黄色的竖瞳盯着她，她说什么都没用。

　　乔佛里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莱昂舅舅。”他开口，声音比瑟曦预想的稳，“你真的带了一只尸鬼来？”

　　“陛下，带了。”莱昂朝身后偏了一下头。

　　桑铎·克里冈从阴影里走出来，巨剑跨在腰间，他背着一只木箱，箱角在碎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背到废墟中央，放在三条龙前面。

　　所有人都看着那只木箱。

　　桑铎用剑尖挑开箱盖上的铁扣，箱盖弹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从箱子里涌出来，近处的人往后缩了一下。

　　箱子里什么都没有。

　　瑟曦的嘴角弯了一下，“哼…”

　　桑铎低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脏话，他抬脚把木箱踹翻，木箱在碎石上翻滚了两圈，箱底朝天。

　　一个灰白色的东西从箱子里滚出来。

　　它蜷缩着，像一只被踩扁了的蜘蛛，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泡了太久的水，关节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手指蜷成爪子，指甲是黑色的，裂开了好几道。

　　它突然动了。

　　所有人同时往后缩了一下，瑟曦的手攥紧了扶手，攸伦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派席尔的拐杖在石板上抖了一下。

　　尸鬼从碎石上爬起来。

　　它的动作很慢，像一具刚被从棺材里拖出来的尸体在重新学习怎么站立，它的头转了半圈，眼球在眼眶里只有两团暗蓝色的光。

　　它猛的转头，盯住了瑟曦，朝铁栅栏冲过去。

　　它快得不像一具尸体，灰白色的手指伸进铁栅栏的缝隙，指甲刮过铁条，发出刺耳的尖啸。“嘶嘶嘶嘶！”它的嘴张到最大，露出里面黑色的牙齿，朝着瑟曦的脸咬过去。

　　瑟曦双眼睁大，张着嘴浑身颤抖，双手攥紧椅背，身体不自觉地使劲往后挪着，那张灰白色的脸离她的脸不到一尺。

　　魔山的手从她身后伸出来，掐住了尸鬼的脖子。

　　尸鬼的头还在往前探，牙齿咬在铁栅栏上，它的手指还在动，指甲在铁条上刮出白色的痕迹。

　　“啊啊”乔佛里猛的拔出了剑，他迈到铁栅栏前面，砍了下去。

　　剑砍在尸鬼的肩膀上，剑刃从锁骨上方切入，从肋下穿出，灰白色的手臂从肩膀上脱落，砸在碎石上，手指还在动。

　　他又挥了一剑，砍在尸鬼的腰间，剑刃将身体分开，上半截还在往前探，下半截还在碎石上蹬腿。

　　乔佛里喘着粗气，跌坐回椅子上，剑扔在了地上。

　　他却不知道，莱昂一道略微欣慰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尸鬼还在动。

　　上半截身体趴在铁栅栏上，手指还在抓，牙齿还在咬，手指抠进石缝里，把自己往前拖了半寸。

　　废墟里没有人说话。

　　瑟曦看着那半截还在动的身体，她的脸色苍白，忍着呕吐。

　　乔佛里平复一些，面对着废墟里的所有人，“它还在动。”他说，“这东西是真的。”他的声音在废墟中回荡，“长城外面有几十万这种东西，在往南走。”

　　他走到莱昂面前，“舅舅，这种东西怎么杀死？”

　　莱昂身边的琼恩点燃了一个火把，将乔佛里砍下的尸鬼手臂捡起，点燃了它，“这种尸鬼可以用火。”

　　点燃的刹那，卡在铁栏的尸鬼痛苦的嘶叫。

　　“也可以用龙晶。”琼恩从腰间抽出一把黑曜石匕首，他走到那半截还在动的尸鬼面前，剑尖从尸鬼的后颈刺入，从眼眶穿出。

　　尸鬼不动了，它的身体从灰白色变成灰黑色，碎成几百块碎片，散落在碎石上，风一吹就散了。

　　“普通尸鬼可以……”莱昂走过来，“但还有一种‘异鬼’，他把“龙膝”拔出剑鞘，“只能用龙晶。”他说，“或者瓦雷利亚钢。”

　　废墟里安静了很久。

　　科本蹲下来，用镊子夹起一块碎片，对着光看了看，塞进一只玻璃瓶里，派席尔靠在石柱上，拐杖从手里滑落砸在石板上，呆滞着。

　　攸伦·葛雷乔伊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他看着那堆碎片，又看了看蹲在废墟中央的三条龙。

　　“我改主意了。”攸伦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看了一眼瑟曦，“铁舰队不打了，铁民不跟死人打仗。”他转身就走，黑皮衣在废墟门口闪了一下，消失在晨光里。

　　瑟曦没有叫他。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堆碎片，看着那三条龙，看着站在废墟中央的莱昂。

　　“你说。”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长城还能撑多久？”

　　莱昂看着她，“不知道。”

　　“那你让我怎么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莱昂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如果长城破了，你的铁王座挡不住它们。”

　　瑟曦正犹豫着，旁边声音响起，“莱昂大人劝我很多次，让我与篡夺者结盟……”丹妮莉丝开口，她眼睛看向瑟曦和乔佛里，“虽然我不愿意，但…你们看到了，现在是活人和死人的战争。”

　　“篡夺者？”瑟曦的声音在废墟中回荡，她的目光渐冷，扬起脖子，“疯王家的小丫头，当年狼狈逃窜，乞讨苟活的你……以为穿着鳞甲骑着条龙，从奴隶湾跑过来，就可以让我们臣服你们那疯子的血统，听命与你？”

　　丹妮莉丝表情沉了下来，眼神露出一丝威胁，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瑟曦。

　　“瑟曦·兰尼斯特。”丹妮莉丝的声音很平，“铁王座的太后，乔佛里的母亲，泰温·兰尼斯特的女儿……”

　　瑟曦的手在铁栏上攥紧了。

　　“你给篡夺者劳勃·拜拉席恩生了三个孩子。”丹妮莉丝继续说，“三个金发的孩子。”

　　废墟里安静了一瞬。

　　“我的父亲是疯王，但也是七国统治坦格利安纯正血脉。”丹妮莉丝身体往前倾斜，“但你的国王呢？还是因为你们的屁股，早就习惯了铁王座那个温度。”

　　乔佛里的面容阴晦，但他无法说什么，因为就连他都知道这份屈辱的秘密，而且也已经不是秘密的秘密了。

　　詹姆缓缓闭上眼睛，他的嘴唇在颤抖，他也无法改变什么，况且这个屈辱他们的龙之母，她父亲又是他亲手杀的。

　　提利昂站在废墟边缘，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

　　瑟曦盯着丹妮莉丝，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你说完了？”她的声音冷得发抖。

　　“说完了。”丹妮莉丝的身体靠在椅背，“我只想提醒你，我是风暴降生的丹妮莉丝，不焚者，龙之母，弥林的女王。”她环顾四周，“我能暂时放下复仇，你们还要怎么样。”

　　瑟曦把手从铁栏上放下来，“弥林的女王……是啊！你为了得到这个称号……”她的眼神看了一眼丹妮莉丝的双腿之间。

　　“多斯拉克的卡奥，暴鸦团的佣兵团长，那些个善主，还有吗？”她看了一眼站在中间的莱昂，“有我的弟弟吗？听说他帮你很多。”

　　“你！”丹妮莉丝一下站了起来。

　　“站在这里的人，没有秘密。”瑟曦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圆润，像蜜里浸过毒药，“你想怎么坐上铁王座呢？用龙？用人？用你那张漂亮的脸？”

　　“我用我的名字。”丹妮莉丝说，“你呢？你用过你的名字吗？”

　　瑟曦的笑容凝固了。

　　丹妮莉丝仿佛想到了什么，“你坐在铁王座上的时候，这么多年有人叫过你‘女王’吗？

　　有人叫你‘陛下’是因为你姓兰尼斯特，还是因为你是劳勃·拜拉席恩的遗孀？还是因为你是乔佛里·拜拉席恩的母亲？”

　　她停了一下，“弥林的女王，我靠的是龙和名字。”

　　废墟里没有人说话。

　　乔佛里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看着他的母亲，看着那个银发的女人，“太后。”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您坐回去。”

　　瑟曦转过头。

　　“您今天说了够多了。”乔佛里的声音很平，“把位置让给该说话的人。”

　　瑟曦看着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但她没有争辩，她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但起伏的胸膛出卖了她。

　　乔佛里站起来，走到废墟中央，面对着莱昂，“舅舅。说回正事，那支异鬼大军还有多久到达长城？”

　　“很快，也许已经快到了。”莱昂说。

　　“很快……”乔佛里重复了一遍，“他转过身，面对着废墟里的所有人，“我请王领的你们记住……异鬼是真实的，而且长城撑不了多久了。”

　　他停了一下，“我，乔佛里·拜拉席恩，七国的国王，以铁王座的名义命令！

　　请为我传达，从今日起所有领主向长城派兵，河间地、谷地、西境、多恩、河湾地，每一个领主的封臣，每一座城堡的守军……往北走。”

　　“谁不去。”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等长城破了，让他们自己站在城墙上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