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回归维斯特洛

　　舰队从弥林启航。

　　丹妮莉丝·坦格利安站在“女王之怒号”的船头，黑色战袍被晨光镀成暗金色。

　　她没穿裙装，没戴王冠，只穿了一件简洁的黑色鳞甲，领口绣着三头红龙，银金色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辫梢系着一枚龙晶吊坠。

　　提利昂站在她身侧，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他穿着坦格利安家族黑色外套，衣领上别着那枚女王之手胸针，金底银龙，龙的眼睛是两颗极小的红宝石。

　　他踮起脚尖往海面上望了一眼，海平线灰蒙蒙的，“陛下。”

　　“嗯。”

　　“您知道征服者伊耿从龙石岛出发的时候，舰队有多大吗？”

　　“不知道。”

　　“三百艘。”提利昂说，“您有两百艘，但加上铁民的一百艘长船，三百艘。不多不少正好凑了个整数。”

　　丹妮莉丝没有回头。

　　“您的先祖有三条龙，您也有三条，伊耿有他的姐姐和妹妹，您有……一个侏儒。”

　　巴利斯坦·赛尔弥站在舵楼旁边，白袍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老骑士的嘴角动了一下。

　　灰虫子站在船舷边，他身后是无垢者八千六百人，分乘四十艘运兵船，枪尖在甲板上方排成一片钢铁的森林。

　　弥桑黛从船舱里走出来，怀里还是抱着一只小木箱，箱子里装的是她认为丹妮莉丝西渡之后，能用得上的东西。

　　她走到丹妮莉丝身后，轻声说：“陛下，风向变了。”

　　丹妮莉丝抬起头，卓耿从云层中俯冲下来，它从舰队上空掠过，翼尖扫过海面，卷起的浪花溅在最前面那艘运兵船的甲板上，雷哥和韦赛利昂跟在它身后，一绿一白，两条龙并排飞行。

　　卓耿在“女王之怒号”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调头朝西北方向飞去，它没有等舰队的意思。

　　它认得路。

　　丹妮莉丝攥紧了船舷，“龙石岛。”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被海风吹散了。

　　龙石岛的晨雾很重，莱昂·兰尼斯特站在城墙上，深红色的战袍被雾水浸得发暗。

　　贝勒里恩蹲在他身后的塔楼顶上，黑色的鳞片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米拉西斯不在，它飞到东面的礁石区去了。

　　莱昂的眼睛已经全好了。

　　因为梅丽珊卓特殊的“身体接触”，她以这种名义与他发生了关系，她之后频繁在莱昂眼前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显而易见，她使用了巫术让莱昂的遗传在她体内孕育了下来。

　　她给莱昂的说法，某一日她需要将这个“影子”诞生，是光之王的需要，并且会影响维斯特洛的命运。

　　莱昂便没有说什么，只是心中难免不安，他知道梅丽珊卓是缚影师。

　　莱昂的眼睛真正恢复的是因为时间，他在龙石岛等了大半个月，每天看海看雾，看那些被海浪冲刷了千年的黑色礁石，有一天早上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能看清石墙上青苔的纹路了。

　　“少爷，海面上有舰队。”西娅走到他身边，只有她与雷妮丝没有跟随大部队北上。

　　“我看到了。”莱昂转过身，走下城墙。

　　丹妮莉丝的舰队在龙石岛外海下锚，两百多艘战舰、四十艘运兵船、一百艘铁民长船，挤在海湾里。

　　无垢者先头部队已经在码头登陆，灰虫子站在栈桥尽头，长枪拄在地上。

　　丹妮莉丝从船上走下来。

　　她的靴子踩上龙石岛码头的那一刻，停下来，她感受到鞋底的触感是记忆中的，粗糙而被海风和盐雾打磨了千年的黑色火山岩。

　　龙石岛。

　　坦格利安家族离开瓦雷利亚之后，第一块踏上的土地，征服者伊耿就是从这里出发，带着三条龙、几百艘船、几千个士兵，征服了整个维斯特洛。

　　她抬起头。

　　莱昂·兰尼斯特站在城门口的台阶上。

　　“丹妮莉丝。”莱昂开口。

　　“莱昂。”丹妮莉丝没有叫他“大人”，也没有叫他“总督”，她只是叫了他的名字，语气跟他们在阿斯塔波分别时一样冷和硬，像两块冰互相撞了一下。

　　提利昂从她身后走出来，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仰头看着莱昂，兄弟俩隔着不到二十步的距离对视。

　　“你眼睛好了。”提利昂说。

　　“你胖了。”莱昂说。

　　“是水肿。”提利昂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船上的伙食太咸。”

　　莱昂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走下台阶，走到提利昂面前拥抱着他，“我以为你会死在君临。”

　　“来吧。”莱昂松开他，侧身让开，“女王等了十多年才踏上龙石岛，总不能让她在城门口站着。”他的语气很平，但“女王”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丹妮莉丝的眉头皱了一下。

　　龙石岛的王座厅比丹妮莉丝想象的小，黑铁铸成的高背椅，椅背上刻着龙翼和龙尾的浮雕，被无数只手磨得光滑发亮。

　　莱昂站在王座下方，“丹妮莉丝。”他开口，“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晚。”

　　“路上遇到风暴。”丹妮莉丝靠在椅背上，“绕道石阶列岛，多走了五天。”

　　“不是风暴。”莱昂说，“是你的舰队里有一半人不想来维斯特洛。”

　　丹妮莉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无垢者、多斯拉克人、暴鸦团都听命于你，但剩下那些……渊凯的降兵、弥林的自由民、从瓦兰提斯雇来的水手，他们不想打仗。”莱昂的声音很稳，“他们只想活着。”

　　“所以呢？”丹妮莉丝歪着头，“你要我把他们送回弥林？”

　　“我希望您把他们编进后勤队，他们不会无辜死去。”

　　丹妮莉丝站起来，从高台上走下来，她比他高，低头看他的角度几乎是垂直的。

　　“莱昂。”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在阿斯塔波听你的，在渊凯听你的。是的我听了，阿斯塔波的善主死了，渊凯的奴隶自由了。

　　但弥林是我自己打下来的！角斗场、鹰身女妖之子、渊凯联军，每场仗都是我指挥的，每次胜利都属于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我有必要在提醒你，我已不是你在潘托斯见到的那个小女孩了。”

　　王座厅里安静了一瞬。

　　提利昂站在两人之间，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分别朝两边伸了伸，像在拦两匹要互相撞的马。

　　“陛下。”他转向丹妮莉丝，“莱昂大人不是在质疑您的指挥能力，他是在提醒您，您的军队里有三分之一的人不想打仗也不会打仗。这不是战术问题，是后勤问题。”

　　然后他转向莱昂，“还有莱昂大人，你叫她‘你’的时候，语气像在叫一个小丫头。

　　她是龙之母，是弥林的女王，是阿斯塔坡和渊凯的解放者，你至少应该把她当个成年人。”他停了一下，“而不是当个……怎么说来着……需要你来教的学生。”

　　莱昂看着提利昂。

　　提利昂看着莱昂。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你说完了？”莱昂问。

　　“说完了。”提利昂把两只手重新揣回袖子里，“你们继续。”

　　丹妮莉丝转过身，站在高台边缘，双手按在王座扶手上，“龙石岛是我祖传之地，我回到了我的家。”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异鬼的消息我已听闻，我会去，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拿下君临。”

　　莱昂的嘴角动了一下。

　　“拿下君临。”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您坐上铁王座，然后异鬼继续南下，您从铁王座上站起来，骑上卓耿，飞到长城，然后您发现……”

　　他停了一下。

　　“长城已经破了。”

　　丹妮莉丝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

　　“您知道异鬼有多少吗？”莱昂往前走了一步，“布兰·史塔克在长城以北看见了夜王和成千上万的尸鬼，长城根本挡不住它们，守夜人挡不住它们，北境的兵挡不住它们。”

　　他停了一下，“您的三条龙也挡不住。”

　　丹妮莉丝的脸色变了。

　　“龙焰能烧死尸鬼，但烧不死夜王。”莱昂的声音很轻，“我在龙王殿的钢片文书里读过，龙焰对夜王没用。”

　　他看着丹妮莉丝的眼睛，“所以您需要能在龙焰失效之后，挡住夜王的人。”

　　“谁？”

　　“琼恩·雪诺。”

　　丹妮莉丝愣了一下，“艾德·史塔克的私生子？守夜人的总司令？”她的眉头拧起来，“他拿什么挡夜王？一柄瓦雷利亚钢剑？”

　　“他是你的侄子。雷加和莱安娜的儿子。”莱昂的声音很平，“他也是坦格利安，他的血能唤醒龙晶。”

　　丹妮莉丝从高台上走下来，这一次她走得很慢，从她的野心到她的责任。

　　“你瞒了我多久？”她问。

　　“从你在潘托斯遇见我的那天起。”

　　丹妮莉丝攥紧了拳头，“你在阿斯塔坡救我，帮我解放渊凯，让我去弥林让我当女王……都是为了什么？为了让我帮你挡住异鬼？为了让我帮私生子坐上铁王座！？”

　　“不。”莱昂说，“是为了让您配得上您的血统。”

　　丹妮莉丝的呼吸停了。

　　“雷加·坦格利安一个人面对劳勃·拜拉席恩的大军，他没有后退。”莱昂的声音很轻，“他输了，因为他只有一个人。但您会带着三条龙，八千无垢者，一万多斯拉克骑兵，还有……”他停了一下，“还有北境五千，谷地三千，河间地两千，多恩两千。”

　　他竖起一根手指，“你要笼络他们，加上琼恩·雪诺，笼络所有还活着的、不想变成尸鬼的人，您不能一个人打仗，丹妮莉丝。”

　　他又叫了她的名字。

　　王座厅里安静了。

　　提利昂站在两人之间，左看看，右看看，“那个……我可以打断一下吗？”

　　没人理他。

　　“好吧。”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走到丹妮莉丝面前，“陛下，莱昂说这么多，其实就一个意思，您先去长城，打完异鬼，再打君临。

　　铁王座不会跑，瑟曦也不会跑，但异鬼会南侵，而且跑得很快。”

　　然后他看向莱昂，“你说了半天‘琼恩·雪诺’，你知道他愿不愿意当救世主？你让他拿血去喂龙晶……七层地狱，那是血，不是墨水。”

　　莱昂看着他。

　　“你说完了？”莱昂问。

　　“你每次都会这样瞪我，说完了。”提利昂把两只手重新揣回袖子里。

　　丹妮莉丝走回王座，坐下，“首相大人。”

　　“陛下。”

　　“写信给琼恩·雪诺。告诉他，龙石岛的女王会去增援。

　　提利昂的眉毛动了一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陛下，如果史坦尼斯……”

　　“他不会回来，他这个人决定了就不会反悔。”莱昂说。

　　提利昂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觉得自己是真正为七国的人。”莱昂说“秉承着拜拉席恩国王的荣誉，他不会在活人和死人的战争里缺席。”

　　提利昂推开门走了出去。

　　码头上，乔拉·莫尔蒙跪在石板上，他比提利昂记忆中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灰白相间的短茬贴在头皮上。他穿着那件深棕色的皮甲，皮甲上全是划痕，左胸的护甲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灰磷病皮肤。

　　他的右手按在左胸上，头低着，“陛下。”他的声音沙哑。

　　丹妮莉丝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来干什么？”她问。

　　“我来……效忠。”

　　“我已经驱逐了你。”

　　“我知道。”乔拉抬起头，他的脸被北风吹得粗糙，嘴唇干裂，“陛下。”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

　　“你什么？”丹妮莉丝的声音冷得像长城外的冰，“你想说你后悔了？你想说你写那些信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乔拉的嘴唇在抖，“我爱您。”他说。

　　“爱？”丹妮莉丝往前走了一步，“你把我当成商品，把我的每一个细节都写成密信，送到劳勃·拜拉席恩的御前会议上，你管那叫爱？”

　　乔拉低下头，“陛下……”

　　“滚吧。”

　　乔拉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莱昂从城墙下走上来，站在丹妮莉丝身侧，“乔拉·莫尔蒙。”

　　乔拉抬起头。

　　“长城缺人。”莱昂的声音很平，“你身为熊岛之子，你知道异鬼是什么。去长城，帮艾德大人守住那堵墙，我相信他会原谅你当时的罪行，等你从长城活着回来，再跟陛下谈效忠的事。”

　　乔拉看着莱昂，又看着丹妮莉丝，“好。”乔拉站起来，“我去长城。”

　　丹妮莉丝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栈桥尽头，“我应该处死他。”

　　“你不该赶他走。”莱昂说。

　　丹妮莉丝转过头看着他，“你总有话说。”

　　“您总不听。”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海面上，五条巨龙从云层中俯冲下来，在龙石岛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并排陆续落在龙石岛的城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