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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3 节

第179章 站着与跪着

权游:我是提利昂的孪生兄弟 · 随心而舞 · 5,252 字

  夏日海三艘船离开了渊凯港,月亮渐渐沉入海面,莱昂坐在船舷边,靠着金心木的栏杆,看着大海的方向。

  海风从东南方向灌进来,把深红色的战袍吹得向后飘起,他没有系领口,风从领口灌进去,鼓成一个瘪下去又鼓起来的帆。

  雷妮丝从船舱里走出来,赤着脚,手里拎着一双靴子,她在莱昂旁边坐下,把靴子放在一边,两条腿悬在船舷外面晃荡。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浪头拍在船壳上,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你不欠她了。”雷妮丝终于开口,“你不想走可以请求她”。

  莱昂没说话。

  “你之前答应过带她走,没做到。她嫁了卓戈卡奥,死了丈夫,经历了最艰难的时候,你去阿斯塔波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你救了。”

  雷妮丝的声音很平,“你是去还债的,你救了她,帮她平了两座城,已经还了。”

  “不是。”

  “那是什么?”

  莱昂的手指在船舷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西娅从船舱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们在渊凯的时候。”莱昂开口,声音很轻,“弥桑黛在翻译一个老妇人的话,那个老妇人被关了四十年,从十四岁关到五十四岁,她的主人换了三个,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被卖了几次。”

  他停了一下。

  “丹妮莉丝蹲在她面前,亲手把她的镣铐解开,老妇人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摸那道被铁磨出来的旧伤疤,摸了很久,然后她跪下去,额头贴着地,她说‘母亲’。”

  雷妮丝在听。

  “那个女人在牢里被关了四十年。”莱昂说,“出来的时候膝盖已经站不直了,但她跪下去的速度快得像一把刀。”

  海风大了些。

  “她跪的不是丹妮莉丝,她跪的是自由。”莱昂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稳,“丹妮莉丝以为那是爱,但那不是爱,那是把人从笼子里放出来之后,她们不知道该怎么站着活,只能跪着谢。”

  雷妮丝转过头看着他。

  “金息城刚建的时候。”莱昂对着大海的方向说,“哈罗德……你还记得哈罗德吗?那个在奥本卢暴雨中死掉的老兵。

  他从旧镇跟着我们走,在海上吐了半个月,上岸第一件事是跪在沙滩上,说‘大人,我这条命是您的了’。我说‘起来,不准跪,你不欠我’。但他跪在那里不起来,他说‘您不让我跪,我不知道该怎么活着’。”

  雷妮丝的手指攥紧了船舷。

  “后来我把三言律法刻在城墙上。”莱昂说,“‘每一个人的命,算一条’。哈罗德不识字,我念给他听,他听完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问我‘大人,那我算一条吗’……我说‘算’,他哭了。”

  莱昂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感动,是委屈,委屈了五十年才等到有人告诉他‘你的命也算一条’。”

  船舱里传来邓肯的呼噜声,很响,像有人在用锯子锯木头。

  “丹妮莉丝不知道这个。”莱昂说,“她以为自由是打开笼门,她把笼门打开了,那些人在她面前跪下来喊‘母亲’,她就以为她做对了,但她不懂,自由其实是无所顾虑的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雷妮丝说。

  “我知道。”莱昂说,“因为金息城是我建的,三言律法是我刻的,刻的时候我就知道,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那些人还会站着。不是因为怕我,是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站着。”

  “所以你去帮丹妮莉丝,是想教她怎么让人站着?”

  莱昂沉默了很久,贝勒里恩从海面上飞过,翅膀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从船上掠过又消失在夜空中。

  “不是教她。”他终于开口,“她手里有三条龙,如果她骑着龙回维斯特洛,以为自由就是烧掉君临,那她跟疯王有什么区别?烧掉一座城,换来的只是另一座牢笼,只是换了看守的人,牢门还是锁着的。”

  他的手指在船舷上停住了。

  “她在阿斯塔波说,‘我想打破轮子’……轮子不是铁王座,轮子是‘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有些人可以随意处置另一些人’这件事本身。

  铁王座只是一个座位,谁坐上去都一样,换一个人坐轮子还在转。”

  “你想让她帮你打破轮子。”

  “不是帮我。”莱昂转过头,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淡紫色眼睛对着雷妮丝的方向,“是让她帮这个大陆的子民。”

  雷妮丝皱着眉头看着他,“你说了这么多。”她说,“但她问你的时候,你怎么没说。”

  “她已经听不进去我说的。”莱昂说,“她只能自己去想。”

  “如果她想不明白呢?”

  莱昂没有回答,但他心底深处响起了一句话。

  雷妮丝把靴子从船舷边拎起来,穿上,走到舱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如果她想明白了,你打算怎么办?”

  “帮她坐上铁王座。”

  “然后呢?”

  “然后看着这片大陆的人,看看他们是跪着还是站着。”

  雷妮丝的手指在舱门框上停了片刻,翻了一个白眼。

  “你真是个怪人。”她说,她走进船舱,脚步声在木板上越来越轻。

  莱昂一个人坐在船舷边,他又想起那枚金龙,他摸了一下怀里,熟悉的侧脸在指腹下凸起。

  “莱昂。”船舱里传来雷妮丝的声音,闷在木板后面,“我欠你的。”

  “什么?”

  “但我还没想好,怎么还你。”

  莱昂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件事倒不复杂,你的船舱很大。”

  船舱里没有声音了,只有海浪拍着船壳,犹如一下一下的心跳。

  弥林城外。

  丹妮莉丝·坦格利安骑在卓耿背上,从五百尺的高空俯视着这座奴隶湾最巍峨的城市,三重大门紧闭,彩砖砌成的城墙足有百尺高。

  “得告诉卡丽熙,若我们强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乔拉·莫尔蒙仰着头,灰色眼睛被阳光刺得眯起来。

  贝沃斯站在他身侧,这个壮得能一屁股压碎石凳的护卫,正在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拭他那柄从渊凯勇士手中,缴获的双手巨剑。

  弥林城下,丹妮莉丝的八千六百名无垢者列成方阵,八千六百根长枪,八千六百面铜面盔,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她开始怀疑,也许一辈子都进不了那座城。

  囚营里的瘟疫,阿斯塔波来的难民说那座城正在燃烧,绿瘟疫把街道上的死人堆得像劈柴,自由民围住她的帐篷喊“面包”,她的龙一天比一天瘦,达里奥那双蓝眼睛,总在她出神时钻进脑子里来。

  她把缰绳攥紧了一些,落在了营地。

  “卡丽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的,沙哑的。

  她转过头。

  白胡子阿斯坦。

  这个白胡子老头自称是丰收厅伯爵的人,他在魁尔斯港外上了她的船,说是从旧镇来,要替爵士的遗孀送信,一封信送了几个月,还没送到。

  丹妮莉丝问过乔拉这老头底细,乔拉说他在君临见过丰收厅伯爵,的确是白发,但气色比这个好。

  她笑了笑,叫人家“白胡子”总比叫“阿斯坦”顺口。

  阿斯坦拄着一根及胸高的木杖走到她身侧,那双苍老的棕色眼睛看着弥林城的彩墙。

  “您不该一个人在龙背上待这么久。”他说,“您还有一万多个自由民要管,您的骑士们在等您的命令,而且它也饿了。”

  丹妮莉丝看着他那双眼角堆满皱纹的眼睛,“阿斯坦,谢谢您的建议,我知道了。”

  达里奥的声音从营帐方向飘来,他在跟乔拉争辩什么事,争到第三个回合的时候,乔拉已经把手按上了剑柄,丹妮莉丝揉了揉太阳穴,往营地外围走去。

  达里奥连忙跟过来看着她,那双蓝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像两颗发蓝的星星。

  “你知道暴鸦团团长是怎么评价乔拉·莫尔蒙的吗?”达里奥说,“他脑子里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想睡你,一个想从你手里拿钱,但你猜最后哪个赢了?”

  丹妮莉丝没有回答。

  “睡赢了。”他仰头大笑起来。

  她皱着眉头攥紧酒袋,刚准备转身走进帐篷。

  “卡丽熙。”跑过来的弥桑黛声音在发抖,“梅罗从营地东面摸进来了。”

  东面的营火灭了一排,喊杀声由远到近,有人在叫,有人在喊“团长”,有人在用高等瓦雷利亚语骂脏话。

  灰虫子从外围冲进来,铜色面盔上溅着几滴新鲜的血,“卡丽熙。”他说,枪尖指着外面的方向,“次子团逃跑的前团长梅罗,带着十几个亲卫突袭营地,现在被暴鸦团的人挡住了,正在往大帐这边杀。”

  达里奥抽出两把弯刀,“你保护卡丽熙!”

  灰虫子闻言退后,长枪横在帐帘口,像一个活的门闩。

  丹妮莉丝跑进帐篷黑暗中摸到了靴子,没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抖,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达里奥的声音渐渐从帐外传进来。“堵住他!别让他往后面绕!”

  一声惨叫,然后有人倒下去,闷闷的,像一袋粮食砸在地上。

  帐帘被一脚踹飞了,那个铜铁铸造的假面,在黑暗中泛着暗沉的光。

  梅罗。

  他高得几乎顶到了帐篷的穹顶,一头乱糟糟的黑发披散在肩头,独眼在火光中闪着凶光。

  他一只手攥着一柄沾血的短刀,另一只手捂着渗血的左肋,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堵被撞裂了没倒的墙。

  “卡丽熙。”梅罗的声音像石头碾过砂砾,“你用酒灌醉我的兄弟,偷走我的佣兵团,现在你躲在帐篷里,让那个叛徒替你挡着?”

  灰虫子的枪尖刺了过去。

  梅罗侧身躲过,反手一刀,枪杆在刀锋下被削断半截,灰虫子松开断枪,从腰间拔出短剑,往梅罗腹部刺去。

  梅罗又一刀,灰虫子的短剑飞了,“太监。”梅罗啐了一口,独眼转向丹妮莉丝,“你骑龙的时候是女王,下了龙,你只是一个小女孩。”

  他朝丹妮莉丝冲了过来,那只独眼在火光中燃烧着,短刀在她视野里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丹妮莉丝没动,不是不想躲,是腿吓得僵了。

  “砰。”

  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从帐篷侧面的阴影里闪出来,阿斯坦跨出一步,木杖横扫,杖尖从下往上撩,直戳梅罗的咽喉。

  梅罗抬起左臂格挡,骨头碎裂的声音,裹在皮肉里闷闷地炸开,他的左臂垂下去了,但短刀还在右手,朝阿斯坦的胸口捅去。

  阿斯坦侧身,让刀锋擦着肋骨滑过,木杖往下一顿,杖尖扎进梅罗的膝窝,梅罗跪了下去,短刀从手里脱落,阿斯坦反手一杖,杖尾砸在梅罗的太阳穴上。

  梅罗倒来下去,侧脸磕在沙地上,嘴唇翕动了一下,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散了。

  阿斯坦拄着木杖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那具还有余温的尸体,他的呼吸很稳,像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布拉佛斯的泰坦之子。”他的声音平稳而疏离,“只配一根棍子。”

  乔拉·莫尔蒙从帐帘外冲进来,剑上沾着血,灰色眼睛先扫过丹妮莉丝,然后落在阿斯坦身上,盯着那根还沾着血的木杖。

  乔拉的剑垂了下来,他盯着阿斯坦,瞳孔在火光中剧烈收缩,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话,“巴利斯坦·赛尔弥……”乔拉咽了口唾沫,“你没死。”

  丹妮莉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巴利斯坦·赛尔弥。这个名字在维斯特洛的每一个酒馆里都被传唱,七国最强的骑士之一,御林铁卫队长,疯王的保镖,劳勃的走狗,如今站在她的帐篷里。

  巴利斯坦看着她,那双苍老的棕色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歉意的东西,他松开木杖,单膝跪下,“陛下。”

  她愣了一下,“请叫我卡丽熙。”

  巴利斯坦抬起头,“您是坦格利安。”他说,“您的父亲是伊里斯·坦格利安二世,您的哥哥是雷加·坦格利安王子,您应该被称为‘陛下’,而不是‘卡丽熙’。”

  帐帘外的喊杀声渐渐熄了,只有篝火在风中噼啪的声响。

  丹妮莉丝神态微冷,“你为什么要隐瞒身份?”

  “我想看看您,陛下。”巴利斯坦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看看您是不是另一个疯王,我在他的御林铁卫里服役了十几年,他的心不干净,我替他擦干净,擦不干净的地方,我用白袍替他挡,我不想再伺候一个疯王。”

  丹妮莉丝没有说话。

  “我化名阿斯坦,在魁尔斯上了您的船,您带着三条小龙,几百个连鞋都没有的随从,走进了一座废墟,我以为您会死在那里,但您没死。”

  他低下头,“后来您在阿斯塔波买了一支被阉割的军队,在渊凯解放了一座城,您听从莱昂大人的谏言,从善主的金库里拿了钱,分给自由民,让他们自己管自己。

  您手下那些无垢者,肯替您送死,不是因为怕您,是因为您给他们取名字。陛下,您不是疯王。”

  乔拉从他身后走上前,“巴利斯坦爵士。”他的声音又沉又涩,“您效忠疯王半辈子,然后跪在劳勃面前,把白袍从肩上解下来,如今您又跪在疯王的女儿面前,指望谁信您?”

  巴利斯坦没有看他。

  “您不相信我可以,陛下。”巴利斯坦的眼睛始终看着丹妮,“但我不求您信,我发誓为您效忠,不需要您信。”

  乔拉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被石头哽住喉咙,“你在三叉戟河背叛了坦格利安,在君临又背叛了拜拉席恩,你效忠过的人,哪一个得到好下场了?你还要把她也害死吗。”

  巴利斯坦站起来,那根木杖还拄在地上,杖头上的干涸血迹,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黑红色。

  “乔拉爵士。”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您说您效忠陛下,您又瞒着她什么呢?”

  乔拉的脸色变了。

  “您把陛下的一举一动,写成密信,通过瓦兰提斯的商船,送到瓦里斯手里,送到劳勃·拜拉席恩的御前会议上。

  您在信里写到她的胸部大小,写到她在卓戈卡奥火葬堆前,光着身子走进火焰里,写到她奶水的味道,写到她跟侍女亲嘴,写到她在魁尔斯被达里奥多看了几眼,您甚至连她哪只手戴手套都写得清清楚楚。

  您的账本,卖了个好价钱。”

  乔拉的脸从苍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死灰,“那是……刚开始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后来……我没有骗她了。”

  “后来是什么时候?”巴利斯坦问。

  乔拉沉默了很久。

  “您爱上她之后,还写过信吗?”

  丹妮看着乔拉,他站在火光里,满头满脸都是被说破了之后的狼狈,嘴唇在动,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她曾经以为他是唯一一个不会骗她的人,在潘托斯,伊利里欧的总督府里,他在她面前单膝跪下,说“陛下,您长得像您哥哥雷加。”

  她信了。

  “你走吧。”丹妮转过身背对着他,“我不想再看见你。”

  乔拉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落寞的离去。

  巴利斯坦·赛尔弥重新跪下了。

  “陛下,我以七神之名发誓。我不会背叛您不会欺骗您,不会在您背后向任何人写信告密。如有违誓,诸神可夺我性命。”

  丹妮低下头看着他那头白发。

  “巴利斯坦爵士。”

  “陛下。”

  “从今天起,你担任无垢者与自由民的军事顾问。”

  “是。”

  外面,无垢者们正在清理尸体,铁器碰撞的声响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砌一堵永远砌不完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