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先民拳峰的蓝色寒光
权游:我是提利昂的孪生兄弟 · 随心而舞 · 4,246 字
先民拳峰的营火,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熄灭了,那是一只手按灭的,这只手没有皮肉,只有苍白的骨头,指节之间凝着霜。
山姆威尔·塔利趴在那道及胸高的灰色石墙后面,脸埋在雪里,用仅剩的一只手掌堵着自己的嘴。
他不敢喘气,不敢抬头,甚至不敢翻身看一眼身后那个正在熄灭的营火。
风忽然停了。
长城以北的冬天,风从来不停,它从霜雪之牙的山脊灌下来,从乳河的冰面上卷过来,裹着碎冰和死人骨头的气息,日日夜夜地刮。
但此刻风停了,有什么东西更重的把风压了下去。
山姆咬着手背,眼泪冻在颧骨上,他把头埋在雪里,雪是凉的,但他的脸烫得像烧。
营地里最后一点篝火堆上还冒着白烟,灰烬在黑暗中飘起来,落在他后颈上,凉凉的像雪花。
他听见了脚步声,不像是人的脚步声,人的脚步声有节奏,那些脚步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踩下去很久才抬起来,像在等隐藏的猎物露出破绽。
山姆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第一声惨叫炸开了。
那声音从他左边传来,离他不到二十步,是葛兰的声音。
“山姆——!”葛兰只喊了半声,后半声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像有人把一块湿布塞进他喉咙里,声音还在嗓子里闷着,闷成了一声像水牛在泥潭里挣扎时的呜咽。
山姆从雪地里抬起头,黑暗中有东西转了过来。
他看不见,但山姆知道它在看他,那种感觉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从颅骨的缝隙渗进去,淌到每一节椎骨的缝隙里,把他的脊柱冻成一根冰柱。
惨叫声开始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很远,有的很近,有的只响了一声就没了,有的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溺水的间隙拼命往上冒头呼吸。
“守住缺口”,是莫尔蒙总司令的声音,那声音沙哑、粗粝,像砂纸擦过石头,山姆在黑城堡听熊老发号施令听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列阵!列阵!”
是铁器碰撞的声音,不是剑盾相击的战鸣,是有人在黑暗中慌不择路地跑,撞翻了兵器架,长剑、短刀、长矛哗啦啦散了一地。
有人在踩着自己的血滑倒,后脑磕在冻硬的地面上,闷响一声之后再也没有动静,有人在喊“火把”,但火把已经全灭了。
有人在念七神的祷词,念了一遍又一遍,越念越快,越念越含混乱,像是在跟一个不会回应的东西做交易。
山姆趴在那里,用手掌堵着自己的嘴,他在想小保罗,上半夜值更的时候把最后一块干饼掰了一半塞进他手里,“你比我更需要它,事务官。”
山姆说了声谢谢,小保罗没回话,只是把他那件破斗篷的领口往上拉了拉,挡住风。
现在小保罗在黑暗的某一处,也许是活的,也许是死的,也许正在被那些东西从雪地里拖走。
山姆往石墙的方向挪了几寸,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断了,疼得钻心,但他没有停,他从石墙的裂缝里往外看。
他看见了莫尔蒙总司令。
熊老站在营地中央,剑已出鞘,剑身在手,他在喊“往东面撤”,声音破了,像一面被锤子砸裂的鼓。
山姆看见熊老的身后站着一个东西,那东西比他高一个头,比任何活人都高,比山姆见过的任何一个野人都高。
它的皮肉是苍白色的,像刚从冰层下面挖出来的尸体,冻得太久,连腐烂都来不及。铠甲是冰做的,但不是普通的冰,不透明,颜色像凝固的月光。
剑。山姆看见了那柄剑。
冰晶做的剑刃,薄如蝉翼,在黑暗中泛着幽蓝色的光。
莫尔蒙总司令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身后站着什么东西。
山姆的嘴张开了,他想喊“熊老”,想喊“跑”,想喊“在你后面”,但他的喉咙像被冻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气从肺里挤出来,在喉结处撞碎了,变成一声极短促的“嗬”。
莫尔蒙总司令终于动了,他转过身,剑尖指着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抬起了手臂,冰晶剑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动作不快,像一个人在慢动作挥剑,空气在剑刃经过的地方结成了冰晶,细小的冰粒在空中飘散,像被打碎的盐。
山姆闭上了眼睛,他不想看,但他听见了。
长剑落地的声响,金属撞击冻土的声音,然后是人的身体撞在地上的闷响,然后是流血的声音……是从活人身上,流得很快,快得像有人把桶里的水往下倒。
之后是尸体被拖走的声音,皮肉在碎石和冻土上摩擦的声音,骨头磕在石头上的脆响。
山姆睁开眼睛的时候,莫尔蒙总司令不见了,他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滩血,在营火余烬的暗红色光中,深黑色一大片,山姆趴在那里,浑身发抖。
山姆慢慢从石墙后面退开,他不敢站起来,趴在地上用胳膊肘撑着往后挪,碎石扎进他的手掌和膝盖,他感觉不到疼。
他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软的,温的。
他猛地转过头,是一只断手,从肘关节以下被齐齐切断了,山姆的胃翻涌了一下,他捂住了嘴,把涌上来的酸水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爬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一个时辰,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往南爬,往长城的方向爬,往黑城堡的方向爬。
他看见了渡鸦笼,还挂在石墙内侧的木架上,笼门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撞开了,有几只已经飞走了。
但最下面那层,还有三只缩在笼子角落里,黑色的羽毛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山姆爬到木架旁边,手在发抖,解了很久才把最后一层笼门解开,渡鸦从他手心里飞起来,翅膀扇在他脸上,爪子勾破了他的颧骨。
他从怀里摸出炭笔,扯下一截绷带,在上面写了四个字。
尸鬼。异鬼。
他不知道自己写的字歪不歪,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写错,手抖得太厉害,把绷带戳了好几个洞。
他把绷带塞进渡鸦腿上的信筒里,手指打着滑,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去黑城堡。”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鸟,“去艾德大人那里。”
渡鸦歪着头看了看他,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营地最后的余烬。
然后它飞了。
山姆趴在地上,看着那只黑鸟摇摇晃晃地飞进暗红色的天空里,它飞得不高,不稳,翅膀拍打的频率太快,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雏鸟在逃命。
他趴在那开始哭,不敢大声,脸埋在手臂里,肩膀抖得像筛糠……他得站起来往前走,天亮之前要离开先民拳峰,天亮之后更走不了。
长城以南三百里,一匹灰色的骟马在泥泞中狂奔。
它的嘴角挂着白沫,鼻孔喷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蹄铁在碎石路面上磨出了火星。
骑手趴在马背上,裹着一件皱巴巴的黑斗篷,斗篷下摆被树枝划破了,露出一截沾满泥浆的靴跟。
马在第七座桥头终于撑不住了,前腿一软,跪倒在碎石路上,他从马背上翻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一黑。
灰白色的石墙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黑城堡的塔楼在雾气中像一排稀疏的灰色牙齿,那道木栅栏比离开前加高了一截,栅栏后面垒起了半人高的石堆。
旗还在,那面守夜人的黑旗在风中垂着,像一面被晒蔫了的抹布。
琼恩站在城门口,仰着头,他没有力气喊了,靠在城门的木桩上,用手拍了一下门板。
“是我。”他的声音沙哑,像一个人在水底泡了太久之后,浮出水面时发出的第一声。
没有人回应。
他又拍了一下,比第一次更轻。
“琼恩·雪诺。”他说,“守夜人。”
城墙上探出一个人头来,是穆林,铁匠的圆脸在暮色中像一块被揉皱的面团。
“琼恩?”穆林的声音里没有惊喜,只有困惑,“总司令说你们死了。”
“我没死。”琼恩说,“快开门。”
穆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件皱巴巴的黑斗篷上,移到腰间那柄剑上。
“你一个人?”
“一个人。”
穆林沉默了,他回头朝城墙下面喊了一声什么,然后吊桥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落下来。
琼恩走进黑城堡的时候,他用手撑着城门洞的石壁,一步一步往里挪,校场上有人在练剑,是几个穿黑斗篷的新兵,动作生涩,剑刃在暮色中闪着冷光。
穆林走在前面,带着他穿过校场,走进塔楼的楼梯口。
总司令房间的门是敞开的,艾德·史塔克站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地图,手里攥着一截绷带,绷带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
琼恩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艾德抬起头,看着门口的年轻人。
瘦了,脸上的线条比离开临冬城时更硬了,颧骨凸出来,黑斗篷上全是泥和干涸的血迹,他站在那里,用手撑着门框,左腿微微弯着不敢吃重。
“父亲。”琼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在剜肉,“野人绕过来了,从南面。”
艾德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一百多人。”琼恩说,“斯迪带队,分成了多支小队,沿着国王大道往南走了两天,现在离黑城堡不到一天的路程。”
他靠在门框上,筋疲力尽地顺着门框往下滑,坐在石板上,“他们明天天亮就会从南面进攻。”他说。
艾德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你怎么回来的?”
琼恩低下头,“骑了一匹马,跑了一整夜。”他把腿抽回来弯了弯,撑着门框站起来,“莫尔蒙总司令呢?”
艾德沉默了,“先民拳峰的消息是三天前传到的,说是几乎全军覆没。”
琼恩闭了一下眼睛,“无论熊老会不会回来了,黑城堡得需要人守。”
艾德从怀里掏出那张渡鸦传来的纸条,递给琼恩,纸上的字迹潦草得几乎看不清。
尸鬼。异鬼。只有这两个词。
学城的人对长城外的那些东西总是含糊其辞,说那是传说,是北境人喝多了冬之角烈酒编出来的故事。
琼恩靠在门框上,盯着他,“父亲……黑城堡现在有多少人?”
“不到一百。”艾德说,“能拿剑的不到一半,大部分是老人和伤兵,还有从旧镇来长城观光的学士。”
“我见过斯迪的队伍,一百多人,没有攻城器械,靠的是半夜摸进来突袭,只要我们守住南面的栅栏,他们进不来。”他从门框上直起身,“您教过我,站在该站的位置上,就够。”
艾德看着这个年轻人,不是他的儿子,但这个年轻人喊了他一声“父亲”,他把手按在琼恩的肩上,“你说得对,站在该站的位置上,就够。”
走廊尽头传来拐杖点在石板上的声响,克莱伦斯从楼梯口探出头来,年轻学士的脸上全是灰。
“大人。”他说,“南面树林里有动静。”
艾德拄着拐杖走到窗边,暮色中的南面树林是一片模糊的黑影,但黑与黑之间有东西在动。
他数数了数,十六个,也许更多。
“点火。”他说。
城墙上的火把同时亮了,火光照在木栅栏外面的雪地上,照亮了第一排野人的脸。
他们穿着灰褐色的毛皮斗篷,脸上涂着靛蓝色的战纹,有的光着头,有的编着辫子,有人的嘴里咬着短刀。
为首的那个,比所有人都高,脸瘦削,颧骨凸出,眼睛深陷,他没有戴头盔,头发剃得只剩下头顶一撮,扎成一条细辫子,辫梢系着一根褪色的红布条。
琼恩站在城墙上,手按着“长爪”的剑柄,灰眼睛盯着那个光头的男人。
斯迪。瑟恩的马格拿。
在琼恩的记忆里,斯迪从不笑,此刻他看见斯迪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的时间很短,短到琼恩不确定那是笑还是脸部肌肉被冻僵后的抽搐。
“守夜人。”斯迪的声音沙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开门!投降不杀!”
琼恩没有说话。
斯迪歪着头看他,认出了他,“叛徒。”他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陈述。
耶哥蕊特从斯迪身后的黑影里走出来,红色的头发从兜帽边缘漏出来几缕,灰绿色的眼睛在火把光中闪着。
她在看琼恩,琼恩也在看她。
两个人隔着木栅栏对视。
耶哥蕊特的嘴角动了一下,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琼恩读出了那个口型。
“等我来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