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软禁
权游:我是提利昂的孪生兄弟 · 随心而舞 · 4,981 字
财政署塔楼到丝绸街的距离,提利昂骑马走了大半个时辰。
他本可以走得更快,但他在烂泥门附近勒住马,让那匹灰色的骟马在码头边的水槽前站了很久。
“大人。”波德瑞克在他身后轻声催促,“再不去,天就全黑了。”
他摸了摸那道疤,痂已经掉了,新生的皮肤是嫩红色的,比周围的肤色浅一大截。
“大人。”波德瑞克又说了一遍。
提利昂深吸一口气,催马走进丝绸街。
金心奇珍的铺子里亮着灯,铺子的门没关,提利昂推门进去时,柜台后面没有人,空气里有淡淡的椰子油味,混合着金心木特有的清苦香气。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泰莎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里是热汤,冒着白气,白气模糊了她的脸,但提利昂看得见她眼睛里的光。
她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记忆中更分明,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蓝得像金水村河边的矢车菊。
“你终于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提利昂站在楼梯下面,仰着头看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也许是一句“我来了”,也许是“对不起”,也许是“你怎么瘦了”。
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泰莎把陶碗放在楼梯扶手上,走下来,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那道新伤疤,轻得像怕弄疼他。
“疼吗?”她问。
“早就不疼了。”提利昂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泰莎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裙摆上,滴在提利昂伸出来想抱住她的手背上。
“孩子呢?”提利昂问。
“睡了。”泰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过身牵起他的手,拉着他往楼上走,“他等了你一整天,天没黑就闹着要见你,后来实在困得不行,抱着你那只木雕狮子睡着了。”
楼梯很窄,提利昂跟在泰莎身后,步子走得很慢,他手心在出汗,心跳快得像擂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他看见我,哭怎么办?如果他指着我的脸问“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办?如果他像所有人一样,第一眼就认出我是个怪物……
泰莎推开房门。
烛火在床头柜上跳动着,床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体,金色的卷发散在枕上,他的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圆润的脸颊,鼻梁上还有一道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
怀里抱着一只木雕小狮子,抱得很紧,狮子的一条腿被他攥在掌心里。
提利昂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他的儿子,那张脸像泰莎,下颌的弧度和颧骨的轮廓都像她,圆润、柔和,带着孩童特有的饱满,但头发是兰尼斯特家的金色,卷曲的,软软地贴在额头上。
腿很长,毯子只盖到膝盖,两条小腿从毯子边缘露出来,肉嘟嘟的,脚趾头像五颗小豆子,在睡梦中轻轻蜷着。
不是侏儒。
提利昂的膝盖忽然软了,他扶着床沿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床单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泰莎蹲在他身边,把手按在他背上,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过了很久,提利昂抬起头,“他叫杰洛?”他问。
“嗯,杰洛。”泰莎说,“杰洛·兰尼斯特。”
“为什么叫这个?”
泰莎轻声说:“是我选的,卢米斯学士说,杰洛·兰尼斯特二世是历史上的凯岩王,他说他的父亲也叫提利昂……取这个名字,诸神会保佑这孩子长成一个真正的骑士。”
提利昂伸出手,手指悬在杰洛的脸颊上方,离那片金色的卷发不到一寸。他的手指在抖,抖得很厉害。
“他不会咬你。”泰莎握住他的手腕,轻轻往下按。
提利昂的指尖碰到了杰洛的头发,软软的,暖暖的,像刚孵出来的小鸡的绒毛。
杰洛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往那只手的方向蹭了蹭,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梦话。
提利昂的手指顺着儿子的额头往下滑,滑过那道和泰莎一模一样的眉骨,滑过那两排像小扇子一样的睫毛,停在他的鼻尖上。
杰洛皱了皱鼻子,用小手拍了一下那只打扰他睡觉的手指。
“丑。”杰洛嘟囔道。
提利昂的手僵住了。
杰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狮子木雕的肚子里,含混不清地继续嘟囔:“狮子……丑……”
泰莎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忙捂住嘴,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说的是狮子。”她压低声音,指着杰洛怀里那只木雕狮子,“那只狮子刻得太丑了。”
提利昂的喉咙又紧了,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把杰洛连人带狮子一起从床上捞了起来。
杰洛被弄醒了,眯着那双碧绿色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这张脸。
那张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颌的伤疤,皮肤凹凸不平,在烛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杰洛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用胖乎乎的手指戳了戳提利昂的颧骨。
“疼吗?”他问,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提利昂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疼。”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杰洛又戳了戳那道疤,然后用整个手掌贴上去,像是要把它捂住,他歪着头,用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仔细地端详这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提利昂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父亲好丑。”他含糊不清地说。
泰莎的笑声终于没忍住,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提利昂抱着儿子坐在床边,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想笑,但笑出来的声音比哭还难听。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暖烘烘缩在他胸口的小东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想,也许这就是父亲应该有的感觉。
他坐在床边,杰洛趴在他胸口睡了一整夜,小手还攥着他那件皱巴巴的外套领口,泰莎靠在他肩上,也睡着了。
提利昂没睡,他在想,如果当年泰温·兰尼斯特也这样抱过他,哪怕只有一次,他这辈子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很快就不想了,因为杰洛在梦里蹬了他一脚,力气还不小。
翌日清晨,提利昂是被波德瑞克从财政署派来的信使叫醒的。
信使站在金心奇珍门口,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大人,首相大人传您去御前会议。”信使说,“国王婚礼物资采购问题。”
提利昂从楼梯上下来,外套还没系好,靴子只穿了一只,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枕套压出来的红印,但那道伤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知道了。”他接过羊皮纸,塞进袖子里,转头对跟在身后的泰莎说,“我去去就回。”
泰莎站在楼梯口,怀里抱着还在打哈欠的杰洛,小家伙的金色卷发翘得乱七八糟,碧绿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叼着一块干饼,嚼了两口,又睡着了。
“父亲丑。”杰洛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把脸埋进泰莎的颈窝里。
提利昂的嘴角上扬,推门走了出去。
他走得太急,没有注意到丝绸街对面的巷口,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马车没有纹章,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但拉车的两匹马是纯种的西境战马,车上刻着兰尼斯特的狮子纹章,只是被泥糊住了,不细看看不出来。
车帘掀开一角,一只碧绿色的眼睛从缝隙里望出去,看着提利昂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金心奇珍的铺子里,泰莎把杰洛放在柜台上,转身去灶台边热汤。
杰洛坐在柜台上,两条小腿悬在空中晃荡,手里还攥着那块啃了一半的干饼,眯着那双碧绿色的眼睛,打量着铺子里的一切。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客人,是一个女人,她穿着深灰色的粗布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一缕金色的头发。
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裹着灰斗篷的高大身影,手都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泰莎从里面听到声音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汤勺,她看着那个女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丝绸街的客人大多是从旧镇来的香料商人,带着几个护卫并不稀奇,但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不寻常的东西。
“请问您是……”泰莎问。
女人掀开兜帽。
瑟曦·兰尼斯特。
金发在晨光中像融化的金子,碧绿色的眼睛在泰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柜台上的杰洛身上。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就是泰莎?”瑟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弟弟的妻子。”
泰莎的手指攥紧了汤勺,她没见过瑟曦,但她认得这张脸,兰尼斯特家的金发和绿眼,全维斯特洛都在传颂的王后,也是提利昂嘴里的“亲爱的姐姐”。
“王后陛下。”泰莎低下头,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屈膝礼。
瑟曦没有看她,她走到柜台前,低头看着杰洛。
杰洛抬起头,用那双和瑟曦一模一样的碧绿色眼睛盯着她看,他歪着头,嘴里的干饼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
“你是谁?”杰洛问,声音含混不清。
瑟曦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杰洛额前的金色卷发,她的动作很轻,“我是你的姑妈。”瑟曦说,嘴角那丝笑纹深了一些,“你长得真像兰尼斯特。”
泰莎从灶台边走过来,把杰洛从柜台上抱进怀里,退后了一步。
“王后陛下。”她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在发抖,“提利昂不在,他去御前会议了,您要找他可以去财政署。”
瑟曦终于转过头看她,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泰莎在提利昂脸上见过无数次,兰尼斯特家特有的审视。
“我不找提利昂。”瑟曦说,“我来找他。”
泰莎的手指攥紧了杰洛的衣服。
瑟曦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
“我听说我弟弟的儿子来了君临。”她说,“国王陛下想见见他的表弟,乔佛里·拜拉席恩国王,杰洛的表哥。”
她蹲下来,和杰洛平视,脸上挂着一种,谁都没见过却近乎慈爱的笑容。
“杰洛,你想不想去见国王?红堡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有金袍子,有骑士比武的比武场,还有很大的猎犬,是变异的白色。”
杰洛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大的猎犬?”
“对。”瑟曦伸出手,“白色的,很漂亮,你想去看看吗?”
杰洛转过头看着泰莎,碧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母亲,我想去看大白犬。”
泰莎的嘴唇动了一下,“王后陛下,杰洛刚到君临,还没……”
“只是去看看。”瑟曦打断她,声音依然温柔,但泰莎注意到她的笑容没有到达眼底,“下午就可以回来,乔佛里国王很想见见他这个小表弟,毕竟是兰尼斯特家的血脉。”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你总不会拒绝国王的邀请吧?”
泰莎沉默了片刻,她知道瑟曦是谁,知道瑟曦和提利昂之间那些永远理不清的恩怨,知道这个女人恨不得把提利昂踩进泥里。
但她也是王后,拒绝王后的邀请,等于冒犯王室。
“杰洛。”泰莎蹲下来,把儿子放在地上,帮他整了整衣服领子,“你去了红堡,要听姑妈的话,不能乱跑。”
“嗯。”杰洛用力点头。
瑟曦站起来伸出手,杰洛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她的掌心里。
“乖孩子。”瑟曦说,牵着他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泰莎夫人。”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让人想抽她的冷淡,“你不用久等,也许国王陛下很喜欢这个孩子,会留他在红堡多住几天。”
泰莎的血一瞬间凉了,“你——!”
门关上了。
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丝绸街的尽头。
泰莎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嘴唇在发抖,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头,她转身冲上楼梯,推开窗户,看着那辆黑色的马车拐进通往红堡的岔路。
她认识提利昂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
但此刻她发现,她连求人都不知道该找谁。
她跑下楼梯,冲出金心奇珍,差点撞上一个从门口路过的胖商人,她推开他,朝丝绸街的另一头跑去。
波隆。
扑丁脸说波隆是都城守备队司令,波隆认识去红堡的路。
她在烂泥门找到了波隆,他正坐着啃肉干,嘴里还叼着半根,眯着眼睛看码头上卸货的商船。
“波隆!”泰莎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波隆吓了一跳,肉干从嘴边掉下来,他连忙接住。
“泰莎?”波隆站起来,上下打量她一眼,眉头皱了起来,“您怎么了?谁欺负您了?”
“杰洛。”泰莎的眼泪涌出来,“瑟曦……她把我儿子带走了,说国王要见他,说要留他在红堡住几天。波隆,你帮我……你帮我把他带回来……”
波隆的脸色变了,这是一种在战场上嗅到陷阱时,才会有的警惕。
“瑟曦亲自来的?”
“是,她乔装打扮,带着护卫,把杰洛骗走了。”
波隆把肉干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转身朝岗亭里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泰莎夫人。”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您知道如果我去抢人,瑟曦会以什么罪名抓我吗?”
泰莎低下头。
波隆叹了口气,“我不能直接去抢人,瑟曦是王后,乔佛里是国王,他们说‘留杰洛住几天’,在亲情法理上挑不出毛病。”
他停顿了一下,“我能做的,是立刻去找提利昂大人,我会让人带话给他,您先回铺子,别在街上站着。”
泰莎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全是泪。
波隆看着那双眼睛,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谁的祖宗。
“夫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提利昂大人这辈子被人踩过无数次,但他从来没有被踩死过,因为有人在他被踩的时候,都会替他挡一下。”
他伸出手,把泰莎从岗亭门口拉进来,“您先回去,这事交给我。”
他转身走进岗亭,从腰带上解下一只皮袋,倒出几枚银鹿塞给一个蹲在角落里打盹的年轻金袍子。
“御前会议结束后,告诉提利昂大人,他儿子被王后带走了,现在人在梅葛楼,我随后就到。”
年轻金袍子接过金龙,眼睛瞪得溜圆,“大人,王后带走了……提利昂大人的儿子?”
“快去!”
年轻金袍子转身就跑,靴子在石板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波隆靠在岗亭门框上,望着红堡的方向,“兰尼斯特。”他嘟囔了一句,“这家人的戏,比布拉佛斯的杂耍还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