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杰洛·兰尼斯特
权游:我是提利昂的孪生兄弟 · 随心而舞 · 4,966 字
君临的暮春带着黑水河的湿气,从烂泥门码头一路漫上丝绸街。
路面的石板被傍晚的斜阳晒了一整天,金心奇珍的铺子开在这条街的中段,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布庄和一间妓院之间。
招牌还是科乔当年亲手刻的那块,金心木底板上雕着两只狮子,一只金狮,一只黑狮,中间夹着一颗星,下面用通用语和群岛话各写了一行字,“金心奇珍——盛夏群岛的珍宝”。
多年过去,狮子纹章上的金漆已经磨淡了,但木头越盘越亮,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暗金色光泽。
扑丁脸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多年走南闯北,眼角的细纹比从前更深了,但那双藏在兜帽阴影里的眼睛还是老样子,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在计算。
他往街两头各望了一眼,然后侧身朝身后的人低声道:“到了。”
马车很朴素,是旧港常见的商客货车,木板车厢,铁皮包角,车轮上糊着一层从国王大道一路带过来的干泥。
车厢的门从里面推开了,泰莎·兰尼斯特探出头来。
她离开君临后,一直住在金息城,脸上的气色好了太多,黑色的长发不再是少女时披散着,而是编成一条辫子盘在头顶,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她的脸颊比从前圆润了些,眼角多了两道极细的纹路,但那不是衰老,是笑出来的。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亚麻长裙,款式朴素,没有任何纹章和装饰,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是她自己缝的,皮带头磨得发亮,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狮子,提利昂亲手刻的。
君临。她回来了。
她从车厢里先伸出一只手,扶着车沿,然后探出半边身子,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这时一只手从车厢深处伸出来,小手,胖乎乎的抓住了她的裙摆。
“母亲,到了吗?”声音软糯,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泰莎转过身,把那个小小的身体从车厢里抱了出来。
杰洛·兰尼斯特。
两岁。
他的头发是兰尼斯特家的金色,像日落之海被夕阳烧透了的那种,卷曲的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头上,被海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他的眼睛是碧绿色的,和泰温公爵一模一样的那种碧绿,深沉、清澈。
他的脸型不像提利昂,他继承了泰莎的下颌轮廓和颧骨弧度,圆润、柔和,带着孩童特有的饱满,但鼻梁和眉骨的轮廓是兰尼斯特家的,线条分明,已经有了几分英气。
他的腿很长,扑丁脸第一眼看见这个孩子的时候,就在心里默默地量过。
腿身比例比他见过的同龄孩子都好,甚至比那帮群岛人的孩子都好,两条小腿从长袍下摆露出来,肉嘟嘟的,蹬在泰莎的臂弯里,不安分地晃来晃去。
不是侏儒……
扑丁脸在心里默默地说了这句话,说了很多遍,不是怪物,不是提利昂大人害怕的那种。
“到了,小少爷。”扑丁脸蹲下来,和杰洛平视,“这是您父亲在的城市。”
杰洛歪着头看他,用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伸出手指,戳了一下扑丁脸的鼻子。
“你的鼻子好长。”
扑丁脸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格外真诚,“小少爷,您比您父亲会说话。”
“父亲呢?”杰洛转过头问泰莎,碧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泰莎把他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金色卷发上,没有回答并推开了金心奇珍的门。
铺子里的景象比她预想的安静。柜台还在原来的位置,金心木的台面被磨得发亮。
依旧是二楼那打扫干净的房间,枕头套还是泰莎之前缝的,窗台上放着一只陶罐,罐里插着几枝刚摘的野花,紫色的,小朵,不知道是谁采来的。
桌上放着一叠干净的小孩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摆着一只木雕的小狮子,刻工粗糙,但能看出是手工做的,打磨过很多遍,边缘被磨得发亮。
提利昂的那个木雕狮子。
泰莎把杰洛放在床上,蹲下来帮他脱掉沾满尘土的鞋子,小家伙的两只脚胖乎乎的,脚趾头像五颗小豆子,在空气中抓了抓。
“母亲,父亲在这里吗?”
泰莎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杰洛那张脸,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
“爸爸就在这座城里。”她说,声音很轻,“他很快就会来看你了。”
“很快是多快?”
“很快。”泰莎低下头,把杰洛的鞋子并排放在床边,“但你要乖乖的,不能乱跑,这里是君临,不是金息城。这里的人……和群岛不一样。”
杰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手去抓床边那只木雕小狮子,抱在怀里,蜷缩着闭上了眼睛。
泰莎坐在床沿,看着儿子睡着了,金色的卷发散在枕上,睫毛在烛光中投下两扇小小的阴影,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六年了……提利昂瘦了吗?听说他脸上受伤了,从额头一直划到下颌的伤。
她不敢想。
窗外,丝绸街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红堡的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不知道是换岗还是晚宴。
妓院的姑娘们开始站在门口揽客,笑声在暮色中飘荡,混着竖琴声和酒杯碰撞的脆响。
扑丁脸靠在柜台边,把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泰莎夫人,铺子里的事就交给您了,您应该打理得过来,二楼只管住着。”
泰莎从房间里走出来,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他呢?”她问。
扑丁脸知道她问的是谁,“还在财政署。”
“他还不知道我们来?”
扑丁脸沉默了片刻,“知道。我已经告诉他了,但他……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等我忙完这一阵。’”扑丁脸低下头,声音很轻,“泰莎夫人,他已经说了好几天‘等我忙完这一阵’了。”
泰莎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摩挲着那把钥匙,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来”,因为答案她知道……
他怕。
怕什么?怕那个孩子跟他一样,怕命运又一次把最残忍的笑话甩在他脸上……
你永远不配拥有正常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没关系。”她说,“我能等。”
财政署的塔楼,提利昂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卷君临港口的税收账册,灯芯草编的垫子在椅子上晃来晃去,他得再多垫一本书。
他已经将同一笔账,算了半个多时辰。
账册翻在第二十七页,羊毛出口税,数字写得很清楚,但他读了七八遍都没读进去。
羽毛笔尖戳在墨水瓶边沿,墨水凝成一小滴,悬在瓶口欲滴未滴的。
波德瑞克·派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已经站了很久,汤已经不冒热气了。
“大人。”波德瑞克轻声说。
“放下。”
波德瑞克把汤碗放在桌角,退后一步,他看了提利昂一眼,嘴张开又闭上,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了。
“大人,金心奇珍那边……”
“放下。”提利昂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更低。
波德瑞克暗叹着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提利昂一个人坐在塔楼里,没有点灯,暮色从唯一的窗户漏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暗沉的金红色,他的背影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一动不动。
他摸了一下脸上的伤疤,结了一层厚厚的痂,硬硬的,摸上去像淤泥按照溪流方向沾上的。
他知道了杰洛的样子,扑丁脸从金心奇珍带回来一句话,“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腿很长。”就这一句,腿很长,他便知道儿子不是侏儒。
他应该高兴,他应该现在就冲出财政署塔楼,骑上马,一路狂奔到丝绸街推开门,把那个孩子抱进怀里。
那是他的儿子,是他和泰莎的儿子,是他这辈子做过唯一一件像样的事。
但他一直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鹰巢城的天牢里被冻裂过,在临冬城的城墙上摸过冰,在黑水河上被野火烫伤过,在曼登·穆尔的剑下划过一道深深的伤口,掌心还残留着那道没完全愈合的血痕。
这双手杀过人,也签过同盟条约,但这双手……从来没有抱起过自己的孩子。
因为他怕,怕什么?
怕那个孩子的腿不长,怕那个孩子的头太大,怕那个孩子的眼睛一碧一黑,怕那个孩子笑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能看出那是小恶魔的崽子。
他问过泰莎,问过很多遍“孩子像谁?”泰莎每一次的回答都是“像兰尼斯特”。
他知道“像兰尼斯特”是什么意思,兰尼斯特的金发,兰尼斯特的绿眼,兰尼斯特的高颧骨,这些都是好的,还有呢?
他不信,他怕看见了之后发现自己是在做梦,怕看见了之后发现泰莎说的“腿长”只是安慰,怕看见了之后那个两岁的孩子指着他的脸说……
“你是怪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波隆说过,要是不敢去,就别天天念叨,念叨了也没用,孩子不会自己跑过来叫你“父亲”。
提利昂靠在窗台上,把头抵在石窗框上,冰凉的石头硌着额头的伤疤,他闭上眼睛。
泰莎在金水村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她在破旧的小教堂里对七神发誓,说她爱他的脸。
而他却不敢去见他们的儿子,只因害怕那个孩子的脸上也有自己的影子。
提利昂的嘴角弯了一下,那道新伤疤在脸上扭曲成一道狰狞的弧线,他转过身,走回书桌旁边,把那碗已经凉透的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来人。”
波德瑞克推开门,“大人。”
“备马。”
波德瑞克的眼睛亮了一下,“是,大人。”
提利昂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一瘸一拐地朝门口走去。
他刚走出财政署塔楼的门,迎面撞上了一个满身尘土的人。
詹姆·兰尼斯特。
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从肩膀到下摆全是泥浆和干涸的血迹,右袖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一团包裹的纱布。
金发黏在额头上,乱成一团,胡子也长了出来,在下巴上覆了一层暗金色的短茬。
他的脸瘦的脱了相,颧骨突出,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战场上爬出来的,但他的背依然挺得很直。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塔斯的布蕾妮,她比詹姆高一个头,穿着一件被撕破了好几处的蓝色锁子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全是划痕。
两个人走到提利昂面前,停下来。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詹姆。”提利昂叫了他一声,他的声音很平,平静得不像刚收到瓦里斯消息时的激动,也不像在黑水河上差点被曼登·穆尔割破喉咙时的恐惧。
他太累了,已经没力气在哥哥面前表演“我还好”。
“提利昂。”詹姆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头,他看着弟弟脸上那道从额头划到下颌的新伤疤。
“你的脸。”詹姆说。
“我遇见了一个比较会使剑的人。”
詹姆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布蕾妮,布蕾妮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同时移开目光。
“你怎么回来的?”提利昂问。
“两条腿走回来的。”詹姆说,“从奔流城到君临,布蕾妮一路护送我。”
他停顿了一下,“勇士团在路上截了我们三次,第一次她替我挡了一箭,第二次她替我挡了一刀,第三次她差点被人砍死。”
布蕾妮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提利昂看着詹姆,又看着布蕾妮,嘴角弯了一下,“你欠她一条命。”
“嗯。”詹姆说,“不止一条。”
提利昂笑了一下,“父亲在首相塔。御前会议刚散,他应该还在。”
詹姆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提利昂忽然伸出手,拉住了詹姆的袖子,“你的手!”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团包裹的纱布,双眼瞬间通红。
詹姆的脚步停住,“嗯……被砍了…你能相信自诩剑法第一的弑君者,被人砍掉了使剑的手吗……”
他转过身,看着提利昂,弟弟那双一碧一黑的眼睛里,是把这么多年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压进骨头里之后,剩下的余烬。
“他是谁…”这句话是从牙缝中硬挤出来的。
“这跟你无关,这是我的事……”詹姆抽回手臂。
提利昂一愣,松开手,“……你先去见父亲吧,他等了你很久。”
詹姆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首相塔的方向走去,布蕾妮跟在后面,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提利昂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首相塔的门是虚掩着的。
詹姆推门进去的时候,泰温·兰尼斯特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望着黑水湾的方向。
书房里的烛火烧了大半,烛泪在银盘里凝成一摊,窗帘没有拉上。
“父亲。”詹姆说。
泰温转过身,他的目光在詹姆身上停了一瞬,从那一头乱糟糟的金发,到那张瘦了一圈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凯岩城本身,古老、冰冷、不可撼动。
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回来了。”
“嗯。”
“受伤了?”
“如果这算是受伤……是的。”詹姆举起右臂晃了晃。
泰温的眼睛盯着他的右臂很久……
他移开视线,转身走回书桌坐下,把面前那卷羊皮纸推到一边,他没有问“手怎么没的”,没有问“路上遇到了什么”,没有问“布蕾妮是谁”。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的长子,那个曾经在赫伦堡的神眼湖畔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下来,发誓守护国王直到死亡的少年,那个后来被人叫做“弑君者”的男人。
“以后有什么打算?”泰温问。
“跟以前一样,站在走廊里。”
“以前一样?”
“以前一样。”
泰温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自己搭在桌面上,微微泛黄指节粗大,青筋凸起,像两棵已经老去树根的手。
“岁月。”泰温说,“岁月不允许你像以前一样。”
詹姆看着他的父亲,那张石雕一样的脸上已经布满沟壑,父亲还是希望他能够继承凯岩城,哪怕他现在已经是个残废。
“我……选择…以前一样。”詹姆问。
泰温沉默片刻,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抬起头,“你见过提利昂了?”
“见到了。”詹姆笑了一下,“他的脸更丑了。”
泰温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他的那个贫民妻子带着他的孩子来了。”
“那您打算怎么安排?”詹姆问。
“那个孩子……是兰尼斯特。”泰温的声音平稳如裁决,“提利昂名字在家族的族谱上,那么……他的孩子会得到应有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暗沉的金红色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