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博弈(比武与匕首)
权游:我是提利昂的孪生兄弟 · 随心而舞 · 9,227 字
比武大会在君临城外的角斗场举行,这座半圆形石砌建筑,在伊耿征服后的三百年里,见证了无数骑士的荣耀与死亡。
瑟曦·兰尼斯特从私库中拨出了与赫伦堡比武相当的赏金,当然,这是小指头获得王后同盟的条件,从盛夏群岛与君临的贸易中贪下来的。
团体比武胜者两万金龙,箭术优胜一万金龙,七国上下的骑士闻风而动,从多恩的红色沙漠到北境的冰封山脊,每条大路都腾起了赶往君临的烟尘。
角斗场中央的硬土赛道被反复洒水压实,周围竖起了七大王国的旗帜,在初冬的风中猎猎作响。
艾德·史塔克坐在王室看台的次席,紧挨着劳勃,国王今天难得清醒,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喝醉。
他穿着一件镶金线的深蓝色外套,宝冠雄鹿的纹章在胸口闪闪发光,“奈德!”劳勃拍了一下艾德的肩膀,力道让新任首相在椅子上晃了晃,“看见那个多恩骑士没有?骑灰马那个,我赌十个金龙他撑不过三轮。”
“陛下,我是您的首相,不是您的赌伴。”艾德说。
“你就是太认真,琼恩也总是劝我少赌,但他每次都会帮我记赌账。”
提到养父的名字,劳勃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一瞬,然后他甩了甩头,重新把注意力投向赛场。
号角吹响,两个骑士策马对冲,长枪在正午的阳光下划出两道银色的弧线。
艾德的目光落在场地边缘那个金发身影上,詹姆·兰尼斯特今天没有上场,他站在铁卫队列里,白袍一尘不染,碧绿的眼睛懒洋洋地扫过赛场。
艾德看着那张面孔和金色的头发,又想起琼恩·艾林临死前几日,曾频繁翻阅《七国血脉谱》,而这本书抄本的最后一位借阅者正是琼恩本人。
他把借阅记录锁在首相塔的抽屉里,已经好几夜没睡好。
观众席上,珊莎坐在乔佛里身边,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前,淡蓝色的长裙衬得她皮肤如初雪般白润。
乔佛里昂着下巴,正对赛场上的一个落马骑士发出毫不掩饰的嘲笑,珊莎的眉头皱了皱,不是因为骑士落马,而是因为乔佛里笑的方式。
在临冬城时,罗柏看到骑士落马会皱眉头,说“这一下很危险”,珊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大哥的话,她把目光从乔佛里身上移开,看着赛场中央那片被马蹄踏碎的地面。
赛场外,君临的街巷被涌入的人潮塞得水泄不通,丝绸街上的金心奇珍铺子却关着门。
科乔蹲在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盯着街对面的金袍子巡逻队,比武大会把全城的守卫力量都调去了角斗场周边,平时守在丝绸街的那些金袍子少了至少一半。
“今晚。”科乔把百叶窗合上,转头看着坐在货箱上的扑丁脸,“趁着人多混乱,今晚就去见艾德大人。”
扑丁脸正把弄臣油彩往手背上涂,闻言停了手,“那也得先找到他,首相大人每天被御前会议缠着,好不容易比武大会能出来。”
“首相大人的女儿。”詹德利忽然开口,声音从货箱另一侧传来,带着铁匠学徒特有的瓮声瓮气,“她经常陪她父亲去钢铁街,我见过她,可以找她带话吗?”
科乔和扑丁脸对视了一眼,钢铁街,莫特的铁匠铺,艾德去过那里,这是他们不知道的。
科乔皱起眉头,还没来得及追问,角落里的钟儿先开了口:“如果艾莉亚小姐能带话,那不用等到晚上。”
她站起来,走到科乔面前,“我可以接近她,把消息传给艾德大人,求他把詹德利和我送出城。”
“不行,我们自己都还没摸清首相的日程,让你一个小姑娘去冒险?”科乔摇头。
“不是冒险,艾莉亚每天都在角斗场附近蹭水果吃,我观察她好几天了。”钟儿说,蓝眼睛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我能找到她,也知道怎么让她听我说话。”
就在这时,阁楼的楼梯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丝袍拖过石板时,才会有的那种细微摩擦声。
所有人都安静了,扑丁脸把手背上的油彩往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挡在货箱前面,科乔从腰间摸出了匕首。
楼梯口出现了一个光头,瓦里斯裹在一件浅灰色棉袍里,双手交叠在宽袖中,脸上挂着那副永远不变的、让人猜不透的微笑。
“科乔先生,扑丁脸先生。”他的声音柔滑如丝,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钟儿小姐刚才的话很有趣,不过比武大会期间的红堡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首相塔旁住着连我都摸不清脾气的狐狸。”
没人问他怎么进来的,瓦里斯在君临不需要问路,只需要出现。
“大人。”科乔把匕首收回腰间,站起来,微微躬身,“我们只是普通商人,在比武大会期间囤点货,不知道有什么能为您效劳?”
“普通商人?扑丁脸,你什么时候改行做生意了?莱昂大人知道吗?”他摸了摸手上的戒指,没等扑丁脸回话,“商人不会在阁楼里,藏匿铁匠学徒和蜜桃客栈的姑娘。”
瓦里斯的目光越过科乔和扑丁脸,扫过货箱后面的詹德利和钟儿,然后又回到科乔脸上,“更不会让一个伙计,从多恩边境给阳戟城递信。”
科乔沉默了片刻,和扑丁脸交换了一个眼神。
“您一直知道?”科乔问。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们手里有几份能让小指头杀头的账目。”
瓦里斯走到货箱旁边停下,低头看了一眼詹德利那双沾满铁屑的手,“不要去找艾德大人,现在你们去找他只会把他也卷进去,而他还没准备好面对这件事。先把人送走,到了盛夏群岛他们的命才能活下去。”
科乔的手在匕首柄上微微收紧,但没有拔出来。
“艾德大人在查国王的私生子。”瓦里斯说,声音很轻,“琼恩·艾林查过,死了,你们想帮他们,就得在他们被发现之前送出城,比武大会期间码头人多,这是最好的时机。”
他说完转身朝楼梯走去,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对了,那个叫詹德利的年轻人。”瓦里斯没有回头,像是对自己说话,“陛下回到红堡说过‘这孩子的胳膊比我的战锤还粗’。也许这就是他记得的方式。”
瓦里斯垂下眼睑,在棉袍的阴影下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在丝绸街的喧嚣中消散得干干净净。
科乔把手从匕首柄上拿开,转头看着詹德利,铁匠学徒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的手。
赛场上,马蹄声在第一轮长枪赛中达到顶点,临冬城的侍卫队长乔里·凯索在第三轮将霍拉斯·雷德温一枪挑下马,这位双胞胎哥哥摔在硬土地上滚了两圈,头盔飞出去砸在围栏上发出刺耳的脆响,但他还活着。
观众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劳勃站起来大吼了一声“好”。
欢呼声中,詹姆·兰尼斯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赛场,来自临冬城的年轻骑士哈尔温在第二轮被御林铁卫马林·特兰刺中盾牌边缘,落马时一只手还攥着缰绳,战马拖着他跑了好几步才松开。
观众席上有人尖叫,大多数人都在鼓掌,詹姆没有鼓掌,碧绿的眼睛看着那个被拖行的骑士。
“当年在训练场如果不是莱昂护着,我大概也是这副模样。”提利昂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自己那个毒舌弟弟如果在这,肯定会这样说,詹姆微不可察的笑了一声,继续看比赛。
七国各地的领主齐聚君临,这本是全境最壮观的盛事,但艾德的思绪却不在赛场上。
他刚刚花了大半个时辰从首相塔走到角斗场,反复想着财政署内部转账记录上的日期正好与琼恩病情加重的几日重合,他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回到看台后,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羊皮纸,上排着一排刚写完的名字:詹德利、钟儿、艾德瑞克·风暴、米亚·石东、芭拉。
赛场上,下一个骑士策马入场,观众席再次爆发出欢呼,艾德把便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需要找到最后的答案,是琼恩死前反复念着的那个词……“种性坚韧”。他需要知道琼恩到底发现了什么,让他把这句话念了整整三个晚上。
而此刻,想要在一个人喉咙上留下刀痕的匕首,正躺在一只橡木匣子里。
灰袍人当然知道这把匕首会去哪,一个流浪杀手会在国王返回君临后,用这把匕首刺向那个从塔上摔下来,至今昏迷未醒的男孩。
而事后,它会出现在布兰的床下,匕首上的兰尼斯特徽记会被凯特琳·史塔克一眼认出,变成一根勒在已经返程,提利昂·兰尼斯特脖子上的绳子。
消息传到君临时已经是比武大会第五天,渡鸦沿着国王大道一路南下,飞越颈泽、滦河城、神眼湖,最终落在红堡的鸦巢。
艾德在首相塔阅读这份来自罗柏的紧急信件时,窗外夜风正低吟。
“布兰遇刺,母亲凭匕首上兰尼斯特徽记相信主谋是提利昂·兰尼斯特,母亲已于半路上将提利昂押往鹰巢城,布兰虽遭攻击但幸存,刺客已死,望父珍重。”
瓦里斯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消息,他拆开蜡封读了一遍,然后把纸条叠好塞进袖子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密尔熏香在财政署塔楼里化为灰烬,小指头把玩着刚清理出来的匣子,里面的匕首已经不在了。
他将匣子放在烛火上闻了闻,确定表面不留任何气味,然后他拿起笔蘸了蘸墨,写了一封给鹰巢城的信:
“致鹰巢城公爵夫人莱莎·徒利:惊悉令姐凯特琳和次子于临冬城不幸遭遇刺客,所幸令侄布兰无恙。刺客已死,令姐正将嫌犯提利昂·兰尼斯特押往鹰巢城...”
他封上火漆,压上仿声鸟纹章,递给贴身侍从,“走最快速度送到鹰巢城。”侍从接过信低头退下。
小指头靠回椅背,窗外夜色已深,远处隐约传来角斗场方向最后的号角声。
金息城黄昏殿外走廊的寂静,被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搅乱。
莱昂抬头看到的是布满泪痕的脸,泰莎起伏的胸膛展现出她的混乱与无助,“莱昂!提利昂…他…他出事了!”
还不等莱昂站起来,泰莎身后卢米斯学士以同样急切的脚步小跑进来。
“安静下来,不要急,天塌不下来。”莱昂站起身,扶住泰莎,让她坐下。
“少爷,提利昂少爷被凯特琳·徒利扣下了,以刺杀史塔克次子名义,并押往鹰巢城澄清真相。”卢米斯学士擦了擦满头的汗水。
莱昂听到后心里咯噔一下,他明明已提前与史塔克结成同盟,他以为原来的进程不会再发生。
“艾德公爵是什么态度?君临有消息吗?”莱昂几步来到卢米斯面前接过纸条,“他们现在走到哪了?”
泰莎颤抖着身体,双手捂住嘴,头快埋在了腿上。
还不等卢米斯回答,一声呕吐的呻吟响起。
“哇啊……”这声音是从泰莎口中传来的,莱昂回头看了一眼她,刚要再次询问卢米斯,却突然屏住呼吸。
“学士……请看看泰莎的身体…”莱昂的双眼有些泛红,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卢米斯学士连忙上前查看泰莎的状态,他的脸上从一瞬间的惊喜逐渐转变,他想到了现在的状况,表情透露着黯伤。
“她怀孕了。”
卢米斯张开嘴,还想说什么,但他没说,只是看着莱昂。
泰莎猛的抬头,喜悦一闪而逝,她又连忙站起,抓住莱昂的肩膀,“一定要救救他,莱昂…求你!”
莱昂此时心里多年的平静忽然破碎,一股难言的情绪蔓延至全身,他只感觉到体内的血液在沸腾。
“卢米斯学士!”他那双淡紫色的双眼透着红,“传总督令!夏日海舰队全体出动!北上海鸥镇!”
莱昂将那柄瓦雷利亚钢剑系在腰间,“传令:奥斯威尔、西娅、邓肯、波隆随军!”
他将金息城印章递给卢米斯,“学士,又要烦劳您费心了。”
卢米斯摇了摇头,他双手接过,眼神却透露着担忧,“少爷……您不是说…况且,丹妮莉丝小姐那边…”
莱昂望着黄昏殿铜镜上反射的阳光,“跟她说来访之事延后吧。”他停顿了一下,“我会将雷妮丝带上,先安置在阳戟城。”
卢米斯点点头看着印章,又想到了什么,“那两只那个……”
莱昂摆摆手,“盛夏群岛发布严令,歌唱列岛火山即将喷发,任何人不得靠近海域。”他嘴角微微一动,“照顾一年了,让它们自己野一阵儿吧,但愿回来后能给我个惊喜。”
第章 博弈(种性坚韧)
君临的角斗场在夕阳下被染成金红色,连续观看数日比武大会的人们,将它的石阶踩得光滑如镜。
长枪比武的半决赛在格雷果·克里冈与洛拉斯·提利尔之间展开。
百花骑士骑着一匹发情的母马入场,那匹母马的气味让魔山的种马发了狂,他的战马在赛道上扬起前蹄,把魁梧的主人狠狠摔在地上。
格雷果从尘土中爬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向洛拉斯,双手握住剑柄,剑刃划出一道刺耳的弧线。
桑铎就是在那一刻冲上去的。
他没有骑马,就站在洛拉斯身前,用巨剑挡下了亲哥哥的每一记劈砍。
剑刃相撞的火花在兄弟之间炸开,劳勃从王座上站起来一声怒吼,“给我住手!”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格雷果收住剑,对国王怒目而视,然后转身大步离去,披风在身后拖出一道狰狞的阴影。
洛拉斯走到桑铎面前,握住他的手,“猎狗,”他说,“我欠你一条命。”
然后他转向裁判,宣布将决赛的胜利让与桑铎·克里冈,观众席上的欢呼声震耳欲聋,猎狗站在场地中央,巨剑还攥在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是位真正的骑士。”洛拉斯轻抚着自己额头上的那一缕头发。
桑铎将巨剑插回剑鞘,眼神看向国王座位旁的艾德首相,“我不是骑士,也永远不想是骑士。”他没想到,自己刚离开,提利昂就被史塔克家抓去,他一声不吭转身大步离去。
比武大会结束后的第一次御前会议,在王座厅侧面的小议事厅举行,窗外飘着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层,像是在预示什么。
劳勃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刚从狭海对岸送来的羊皮纸,瓦里斯的情报网截获的消息:丹妮莉丝·坦格利安怀孕了,卓戈卡奥将为她征服维斯特洛。
“她要生出一个坦格利安崽子,”劳勃的拳头砸在橡木长桌上,酒杯跳了一下,酒液溅在羊皮纸边缘,“然后带着多斯拉克人打到君临来!你想让我坐在这里等死吗,奈德?”
艾德站在长桌的另一侧,他看着劳勃,看着这个曾与他并肩在三叉戟河血战的男人,此刻眼睛里全是恐惧和仇恨。
“陛下,”他声音平稳,但胸膛里的怒火已经烧到了喉咙口,“丹妮莉丝·坦格利安只是个十四岁的女孩,隔着整片狭海,她从未踏上维斯特洛的土地,从未拿起武器对抗任何人。你要谋杀一个怀孕的少女?”
“谋杀?”劳勃站起来,椅子在石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她肚子里怀的是多斯拉克野种!等她带着几万野蛮人跨过狭海,你要跟我说‘对不起,当年我心太软了’?”他转向长桌两侧的御前大臣,“你们呢?都哑巴了?”
蓝礼·拜拉席恩第一个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提议晚餐多加一道菜,“几年前就该把他们都解决掉,当时琼恩·艾林劝我们留他们活命,结果呢?现在那女孩嫁了卡奥,肚子大了,麻烦也大了。”
“泰温公爵当时也是这个意思。”派席尔大学士附和道,秃顶在烛光下泛着油光。
小指头把玩着桌上的账册,灰绿色眼睛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艾德身上,“如果首相大人愿意付一笔钱,我可以找无面者去办,不过雇佣无面者要价相当高。”
“无面者。”派席尔接话,“从布拉佛斯请一个无面者,虽然贵,但干净利落。”
“够了。”艾德的声音不高,但这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石缝里,他转向劳勃,“陛下,您当年举兵反抗疯王,是因为他滥杀无辜,三叉戟河上,雷加·坦格利安死在您手里…那也是公平的对决,他手里有剑,您手里有战锤。
现在您要派刺客去毒杀一个怀了孕的女孩?”他松开剑柄,手指在微微发抖,“这不是正义,这是懦夫的做法。”
劳勃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青筋在太阳穴上跳动,“你叫我什么?懦夫!?”
“如果您要杀她,请亲自动手。”艾德说,“您是国王,有权力杀人,也有义务看着被杀者的眼睛,派刺客去下毒,您连她的脸都不必看见,这算哪门子的国王?”
他没有等劳勃回答,伸手摘下胸前的首相徽章,那只银质的国王之手,琼恩·艾林戴了大半辈子,然后给了他。
徽章放在橡木长桌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撞击声,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靴子在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要把自己的愤怒跺进每一寸石头里。
“奈德!你给我回来!奈德!”劳勃的吼声在身后炸开,但艾德没有回头。
回到首相塔时,暮色已经灌满了整间书房,他将寒冰从腰间解下,放在桌上。
窗外黑水河的灯塔亮起了第一盏灯,他刚拿起羽毛笔,乔里·凯索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匆忙跑来还没喘匀的气。
“大人,钢铁街后巷有人打斗,被金袍子围住了,说是金息城的商人。”乔里顿了顿,“好像有您上次去莫特铁匠铺,想见的年轻人。”
艾德的笔悬在辞职信上方,墨水滴在羊皮纸上洇成一团黑星,“带路。”
科乔在推开詹德利的时候,就知道今晚出不去了。
他们在钢铁街后巷被金袍子堵住,眼前六个人,三个从巷口亮着火把包过来,三个守在码头方向的石阶上,银色的斗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钟儿被护在扑丁脸身后,手里攥着一把切水果的小刀。
“冲过去!”科乔吼道,用金心木弓的弓梢,敲碎了一个金袍子的门牙。
扑丁脸从腰间抽出短剑,格开了一支刺向钟儿的长矛,嘴里还在用群岛话骂着什么听不懂的脏话。
詹德利拿着铁锤,砸在迎面冲来的金袍子脸上,将那人的鼻梁骨砸得凹了进去。
但金袍子人数越来越多,一个队长模样的人从巷口冲进来,手里举着火把朝詹德利砸去,眼看就要砸中那个被护在身后,手里攥着一把小刀的姑娘。
艾德·史塔克从巷口走进火把光圈里时,四周还在打斗。
寒冰出鞘的声音,在狭窄的后巷中并不刺耳,更像一声低沉的钟鸣,比剑身更重的是它的存在本身。
这柄瓦雷利亚钢巨剑,横在队长与詹德利之间,“以国王之名,放下武器。”艾德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雪落在冰面上,虽薄但不可动摇。
金袍子队长认出了这把剑,临冬城公爵,国王之手。他犹豫了一瞬,挥手让手下退开。
艾德走到那铁匠学徒面前,火把的光照亮了少年宽阔的肩膀与浓密的黑发。
少年抬起头,蓝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大人,”他说,声音沙哑,“我叫詹德利,在托布·莫特的铁匠铺做学徒。”
艾德低头看着那张脸,颧骨上蹭着一道新添的血痕,但那双蓝眼睛的轮廓、浓密黑发、下巴的弧度,在跳动不定的火光中,与那个曾经在三叉戟河上,挥锤砸碎雷加胸甲的青年几乎重叠在一起了。
“种性坚韧”的真正含义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不是歌颂劳勃的豪勇,不是指责兰尼斯特的傲慢……而是证据。
所有劳勃的私生子都有黑发与蓝眼,而乔佛里、弥赛菈和托曼全承袭了兰尼斯特的金发,这便成为瑟曦背叛的铁证。
他脱口而出,声音低沉而颤抖:“种性坚韧。”
火把在夜风中噼啪作响,没有人听懂这四个字的意思,乔里·凯索看着自己的主子,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对着一个铁匠学徒,念出琼恩·艾林的临终遗言。
艾德将寒冰收回鞘中,对金袍子队长说:“这几个人的事我来处理,他们没犯什么大罪,只是违反宵禁。我会亲自送他们去港口。”
队长张了张嘴,想说这是王后命令,但看在寒冰的份上又咽了回去,挥手让手下撤出后巷。
艾德亲自护送他们一路走到烂泥门码头,乔里·凯索走在最前面,手里高举火把,将水坑映成一块块暗红色的碎片,也让艾德看清了詹德利的手臂,青紫色瘀痕和旧烫伤交错,这是一双打过无数铁的手臂。
“你父亲也有一双能拿锤子的手。”他说得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然后他停下来对扑丁脸说:“带话给莱昂,琼恩·艾林为了守住这个秘密被毒死,我大概也走在同一条路上了。”他停了一下,“提利昂之事我很抱歉,我会调查清楚。”
晨光在船帆升起时照亮了黑水河河口,驶向盛夏群岛的商船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财政署的烛火烧到后半夜,培提尔将刚收到的密报压在账册下,莱昂·兰尼斯特的夏日海舰队已经北上,这个消息比他预期的早来了至少两周。
他蘸墨提笔写下新一封信的抬头:“致金息城之主莱昂·兰尼斯特大人。”然后突然又停住,他将羊皮纸在烛火上点燃化成灰烬。
“有些棋,需要重新排过。”
培提尔·贝里席在君临拥有多家妓院,其中最不起眼的那家藏在鱼市后巷。
四层歪斜的砖木结构,招牌上画着一条褪色的美人鱼,尾巴上的漆皮被海风吹得卷了边。
这家店不做丝绸街那种体面的生意,它的客人是码头水手和过路商人,进门时压低兜帽,出门时从不回头。
小指头引着艾德穿过前厅,从厨房侧面的窄梯上了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帘子。
小指头挑了挑帘子,侧身让艾德先进。“她叫梅根,”他压低声音,“女儿叫芭拉。”
房间很小,梅根缩在床沿,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看见小指头进来便低下头,露出后颈上一道早已愈合的旧鞭痕。
艾德单膝跪下来,与那年轻的母亲平视,梅根大约二十出头,眼角已有细密的纹路,嘴唇干裂,头发用一根旧布条胡乱扎在脑后。
她把婴儿往艾德面前送了送,动作很轻,像是在递交一件易碎的信物。
“大人,”她的声音沙哑,“这是他的孩子,您看看这头发…这鼻子…”
那婴儿裹在一块粗亚麻襁褓里,睡得正沉,稀疏的黑发贴在小小的头皮上,艾德低头看了很久。
“她叫什么?”他问。
“芭拉。”梅根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婴儿额前那几缕黑发,“他没给起名字…我就自己取了一个,您能让他来看看她吗?就一次。”
她的声音裂开了,“我知道他不会娶我,知道以后大概也见不到他,可这还是他的骨肉…他还没亲眼见过她多漂亮。”
艾德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现在这个男人会把自己喝得烂醉、把国库掏空、对兰尼斯特的欺辱假装看不见。
但他有黑发蓝眼的私生子遍布七国,没有一个被他真正抛弃,可也没有一个被他真正记住。
他把自己的钱袋解下来,放在梅根床边的矮桌上,“拿着,离开君临。去旧镇、去盛夏群岛,去任何你能养活她的地方。”
梅根看着那只沉甸甸的钱袋,没有伸手,“您答应吗?让他来看看她。”
沉默了很长时间,壁炉里最后一块木柴坍成灰烬,艾德站起来,声音很轻,“我会告诉他,他…大概也想知道。”
他走出房间时没有回头,小指头在走廊里等着,手里把玩着一枚密尔铜骰子,灰绿色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中看不出情绪。
“还有几个,”小指头说,“艾德瑞克·风暴在风息堡,米亚·石东在鹰巢城附近的山里,还有个铁匠和鸣钟镇的姑娘……”
他的话被艾德冰冷的眼神制止。
“这些孩子迟早会被发现,琼恩大人发现了,但死了。”小指头收起骰子,往楼梯口走去,“您打算怎么办?”
艾德没回话,他跟着小指头走下窄梯,穿过前厅,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在走进夜色中的后巷时,他们停住了。
巷子里站着八个人。
为首的那个金发碧眼,白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詹姆·兰尼斯特没有穿铁卫盔甲,也没有带御前铁卫的随从。
他身后是兰尼斯特家的私兵,红色披风,钢甲,每一把剑都已出鞘。
巷口两侧的铺子早已关门,所有窗户都紧闭着,只有远处码头方向传来几声被海风吹散的号角声。
“兰尼斯特。”艾德说。
“史塔克。”詹姆走到巷子中央,手按在剑柄上,“我弟弟提利昂被你夫人抓了。”
“此事有待查清。”
“查清?”詹姆用剑尖指向艾德的脸,“我弟弟从长城回来,你夫人半路截住他,把他捆了押去鹰巢城,他犯了什么罪?”
“你弟弟的匕首出现在布兰遇刺现场……”
“那把匕首不是他的!你他妈听谁说的他有过瓦雷利亚钢的匕……”
他似乎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握剑的手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白袍袖口下。
“提利昂是我弟弟,无论你怀疑他做了什么,他还是兰尼斯特。兰尼斯特家的人,不该被捆着送到鹰巢城。”
他侧头示意侍卫退后,然后又转过来看艾德,“我不绑你,你也不用去凯岩城城的地牢,就在这里,你我之间决个胜负。”
艾德拔出寒冰,瓦雷利亚钢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波纹,像冰封的烟。
詹姆看着那柄巨剑,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这就对了。”
铁卫之剑还没有全拔出鞘,两个人的第一次交手就撞碎了后巷墙上的一面木质招牌。
那一剑快得不像是人能挥出来的,艾德用寒冰接住了,但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他在北境打过无数场仗,三叉戟河的激流、派克城的残骸,但从未面对过这样的剑,似乎每一剑都裹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愤怒。
“詹姆!”乔里·凯索从侧面冲进来,剑已出鞘,挡在艾德与詹姆之间。
临冬城侍卫队长在极乐塔活下来了,在鸣钟镇活下来了,在无数场比武和巷战中活下来了。
但他没在詹姆·兰尼斯特面前活下来。
铁卫之剑从乔里喉咙下穿过,乔里的身体停滞了一瞬,剑还举在空中,然后整个人往前栽倒,脸埋在鱼市后巷混着血水的泥浆里,再也没有动过。
众人纷纷停了下来。
詹姆沉默了一阵便翻身上马,他低头看了艾德最后一眼,嘴张开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然后他调转马头,蹄声沿着后巷往西,一路向西。
艾德跪在乔里·凯索的尸体旁,他把手放在侍卫队长的眼睛上,合上那双不会再睁开的眼睑。
然后他站起来,攥紧寒冰,朝巷口那些红色披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