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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4 节

第108章 伊耿历298AC

权游:我是提利昂的孪生兄弟 · 随心而舞 · 8,708 字

  珊莎深吸一口气,身体坐得更直,正准备说出那句在镜前练习过无数次的话,“我愿意。”她正要开口。

  但艾德抬手制止了她,“先听我说完。”他的声音依然是那个父亲的声音,温和、低沉、不容置疑。“这封信已经发出一月有余,而你从未见过莱昂本人。”

  珊莎咽下了那三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字,她盯着父亲,盯着他的嘴唇,等着他继续。

  艾德看了凯特琳一眼,“告诉珊莎全部情况,包括泰温公爵信中被涂掉的那句话,以及莱昂本人的身体状况。”

  凯特琳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她的长女,她的声音依然是那个教导女儿如何在南方宫廷里行礼的凯特琳·徒利,温和、克制、每一个字都精确得无可挑剔。

  “泰温公爵在信中承认,他对莱昂的称呼是错的,你必须知道莱昂·兰尼斯特出生时,他父亲当着整个西境宣布他是‘兰尼斯特的双重诅咒’。因为他的身体……他的身高,珊莎,他是一个侏儒。”

  珊莎愣住了。

  “我见过他。”罗柏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平静,“六年前在派克城时他比布兰高不了多少。”

  他的目光落在妹妹脸上,看着她眼中那层光一点一点碎裂,“他手下的人叫他‘征服者’,不是因为他长得像歌谣里的骑士,是因为他要从三百尺的悬崖下爬上去,而他爬上去的时候,所有嘲笑他身高的人还在船上等着开饭。”

  珊莎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依然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前,指节因为用力握住变得发白。

  那些歌谣里的画面在罗柏的话语中碎裂、重组、碎裂、再重组,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和一句冷冰冰的事实……他是个侏儒。

  “这不公平。”珊莎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壁炉里的木柴噼啪声盖过,“这不公平。”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上一次更大了一些。

  她站起来,椅子在石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你们跟我说联姻,但你们根本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嫁给一个侏儒。”

  “珊莎。”凯特琳伸手想拉住她。

  “不。”珊莎退后一步,避开了母亲的手,“我读了那么多歌谣,每一个女孩都嫁给了英俊的骑士、高贵的王子。就连莱安娜姑妈……”她停了一下,这个名字在北境的议事厅里很少被提起,“就连莱安娜姑妈,她也是被雷加王子选为爱与美的王后。

  没有人告诉她‘你未来的丈夫是个侏儒’,没有人告诉她‘他可能比你还矮’,没有人告诉她……”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擦,只是攥紧了裙子两侧的裙摆,“这不公平,父亲。这不公平。”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到一半时用那种极力压抑颤抖的声音说:“如果你们非要我嫁给他,我会嫁的。因为我是史塔克家的女儿。”

  她推开门,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她赤褐色的长发吹得向后飘起,然后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壁炉里的木柴坍了一截,激起的火星在烟道里明灭了一瞬便消失了。

  艾德把那封信折好放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凯特琳,然后转向罗柏。

  “珊莎说的没错,这对她不公平。”他的声音很沉,“我当年在极乐塔遇见莱昂时,他站在莱安娜的床边,他用那双紫色的眼睛告诉我了琼恩的身份。”

  他扫过长桌旁每一张脸,“极乐塔的事我不能细说,那是我的誓言。但我要说的是,如果没有莱昂·兰尼斯特,琼恩不会活着离开极乐塔,这就是为什么史塔克欠他的。”

  凯特琳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琼恩·雪诺,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扎了十四年,而她刚知道这根刺的来历……

  不是丈夫的背叛,是为了守住另一个秘密的代价。“你瞒了我十五年。”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然后她站起来,没有看艾德,追着珊莎的方向离开了议事厅。

  罗柏站了起来,他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父亲肩膀上的重量把脊梁压得微微弯了下去。

  他忽然觉得那张主椅上的父亲,不再是小时候把他扛在肩上的父亲了,父亲老了,但他在努力做他认为正确的事。

  “父亲,”他说,“如果真的要联姻,我建议等几年。让珊莎长大,让她有机会亲眼见莱昂一次。在那之前,北境不会接受一个从未踏足过北境的侏儒做我们的封君,我也不会。”

  他停了一下,“至于兰尼斯特那边,可以先用贸易协议拖住,如果泰温公爵真的想要这桩婚事,他会等的。”

  艾德看着自己的长子,十四岁的他在这一刻说话的方式和他一模一样,不是命令的口吻,不是宣泄情绪,而是把路铺在桌上等别人自己选。

  “等几年。”他重复了一遍,“这是个好主意。”他拍了拍罗柏的肩膀,然后走出议事厅。

  暮色已经沉入神木林,心树上的红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艾德站在树下,看着鱼梁木树干上那张刻了千年的脸,泪水般流淌的红色树液从眼睛的位置往下淌,流成两道永远不会干的痕迹。

  他把手按在树干上,触感是冰凉粗糙的,和极乐塔那天莱安娜的手完全相反。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留下的最后一抹余温,刚好够烧完一个人的后半辈子。

  “莱安娜。”他对着心树说,“你留下了琼恩,你的儿子是他在替我保护。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我不知道把女儿嫁给他,嫁给一个我敬重的人,算不算对她公平。”

  心树没有回答,只有风穿过枝桠,把几片红叶吹落在鱼梁木刻脸的泪痕上。

  艾德他们却不知道,之前会议厅的门外有一个体格精瘦,棕色头发的青年一字不漏的听完了所有对话。

  他那双灰色的双眼湿润着,十四年遭受的冷漠和委屈,这一刻在“莱安娜”这个名字说出来时,全部奔涌出来。

  莱昂·兰尼斯特,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他和父亲共同守护着这个秘密。他将这个名字深深的烙印在脑海之中。

  伊耿历298AC。北境。

  提利昂·兰尼斯特这辈子见过许多不欢迎他的地方。

  他三岁那年,父亲的眼神是所有不欢迎的源头,后来在君临的每一张椅子,都比他坐过的任何地方更不欢迎他,再后来在盛夏群岛,至少那里的雨林和红老人对他没有偏见。

  但临冬城的不欢迎是另一种,更安静有礼貌,像一把刀外面裹着羊毛。

  从国王大道北上的路上,他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北境领主的侍从在客栈里对他侧目而视。

  在盐矛镇,一个老妇人在他走过时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他笑着对桑铎说“这大概是她表达敬意的方式”。

  在卡林湾,守军让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开门,他靠着马车轮子打了个盹,醒来时桑铎还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半张被烧烂的脸在火把光里显得格外狰狞,而另半张脸上,那只眼睛一直盯着城门方向,像一条被拴住的猎犬在等猎物。

  现在他站在临冬城的城门口,身后只有桑铎·克里冈和一队兰尼斯特护卫。

  城墙上站着六个穿灰褐色斗篷的守卫,他们的手都按在剑柄上,不是因为兰尼斯特的护卫,而是因为提利昂·兰尼斯特这个人。

  这个名字在北境的酒馆里已经和“弑君者的弟弟”、“泰温的侏儒儿子”、“南方的阴谋家”划上了等号。

  “提利昂·兰尼斯特。”城门官念完信使提前送到的拜帖,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受欢迎的远房亲戚来借粮过冬,“奉凯岩城公爵泰温·兰尼斯特之命,代表‘其兄’莱昂·兰尼斯特总督,前来商谈联姻与同盟事宜。”

  桑铎从提利昂身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那声音介于喉咙深处的咕噜声和被踩住尾巴的狗的闷哼之间。

  “他说‘其兄’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提利昂说,“你觉得是口吃还是偏见?”

  “都有。”桑铎说。他看着城门缓缓打开,露出临冬城内那片被踩实的石板路和远处高耸的灰色主堡,然后低头穿过城门洞,盔甲在石壁上蹭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穿过校场时,北境人的目光像冰雹一样砸在他们身上,史塔克家的封臣们正在练剑,看见提利昂走进来,钢铁碰撞的声响停顿了一瞬。

  一个肩膀宽得像门板的中年骑士,他是罗德利克爵士,他把剑插回鞘里,用那双被北风吹红的眼睛盯着提利昂看了很久。

  提利昂冲他挥了挥手,“爵士,您的剑术令人印象深刻。不过如果我是您的对手,我会先砍您的左膝……恕我直言,您在那只脚重心落得太实了。”

  罗德利克的眉头皱起来 他的目光移向提利昂身后那个裹着灰褐色斗篷的高大身影。

  桑铎·克里冈站在三步之外,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半张脸是扭曲的烧伤疤痕,另半张脸上那只灰眼睛正冷冷地扫过校场上的每一个人。

  有个年轻侍从手里的木剑掉在了地上。桑铎没有看他,他只是像一堵沉默的墙一样站在提利昂身后,让那些打量侏儒的目光在碰到他之前先拐了个弯。

  在北境,人人都听说过猎狗,兰尼斯特家的疯狗,乔佛里王子的贴身护卫,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不是跟在王子身边。

  一个穿着灰色毛皮斗篷的高个子男人从主堡的石阶上走了下来。

  艾德·史塔克看起来比提利昂记忆中老了十岁,六年前在派克城的城墙上,这个北境公爵还能在暴风雨中站得笔直,像一株被北风吹弯了但从不折断的鱼梁木。

  现在鱼梁木还在,但树皮上多了几道被冻裂的纹路,琼恩·艾林的死讯传来才不到几天,那个把他从小养大的人,那个在篡夺者战争中拒绝交出他和劳勃的人,死在了君临的塔楼里,死因至今没有公开。

  艾德把这种失去养父的痛撑在背上,撑在肩上,撑在那道比六年前更沉更不爱说话的目光里。

  “艾德公爵。”提利昂收起笑容,微微颔首。

  “提利昂大人。”艾德回礼,语气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欢迎,他的目光在桑铎·克里冈身上停了一瞬,猎狗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但他没有问出来。

  他身后跟着罗柏,十五岁的少狼主肩上已经能批起父亲的斗篷了,但目光还不完全懂得藏住对兰尼斯特的警惕。

  再后面是鲁温学士,灰袍在风中轻轻飘动,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是提利昂提前送来的联姻条款副本。

  “莱昂总督未能亲自前来,”提利昂说,“他正在歌唱列岛处理一件涉及坦格利安血脉的事。”

  艾德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知道提利昂说的是雷妮丝,知道那个在极乐塔被莱昂救下的女孩此刻生死未卜。

  也正是这个原因让他无法完全关上对兰尼斯特的大门,当年在极乐塔,莱昂帮他把琼恩留了下来。

  “请到议事厅谈。”艾德说完便转身带路。

  提利昂跟上时,桑铎罕见地主动开口了。

  “这地方比凯岩城冷。”他走在提利昂身侧,盔甲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说话时没有看提利昂,而是盯着前面那个北境公爵的背影,灰色的眼睛在烧伤的疤痕映衬下也看不出情绪。

  “北境嘛。”提利昂耸耸肩,“他们引以为傲的就是能把南方人冻成冰棍。”

  “我不是南方人。”桑铎说,他顿了顿,“西境也不算南方。”

  “在北境人眼里,颈泽以南全是南方。”提利昂说,“包括你,包括我,包括铁群岛那帮疯子。不过说真的,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上次我见你还是在君临站在乔佛里身后,白袍一尘不染,像个刚从模具里倒出来的铁卫塑像。”

  桑铎的脚步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泰温大人让我护送你北上,国王让我跟着你。”

  “劳勃让你跟着我?”提利昂扬起眉毛。

  “他说,泰温的儿子一个人走国王大道太危险,万一被狼叼走了,他欠莱昂的酒就没人替他喝了。”

  提利昂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还敢说那顿酒?十六年前的战争他就欠着酒,六年前在派克城他还欠莱昂的酒,现在派猎狗来保护我?这逻辑比我的身高还不合理。”

  “国王的命令不需要合理。”桑铎说教式的言语传来。

  提利昂没有追问下去,此刻他们已经走到议事厅门口。

第章 诬控者

  临冬城的议事厅还是那间用灰色花岗岩砌成的长厅,长桌还是那张用古橡木剖成的长桌。

  但今天长桌旁的人比上次更少,凯特琳没有出席,她还在为琼恩·雪诺身世的秘密与丈夫冷战,更不愿意见到任何姓兰尼斯特的人。

  罗柏坐在父亲左侧,布兰坐在罗柏旁边,双腿已经能够在椅子上安分地放平了。

  珊莎坐在母亲空椅的旁边,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上,但她的坐姿比上次更僵硬,不是因为礼仪训练,而是因为她认出了提利昂身后那个戴着头盔、遮住半张脸的高大骑士,猎狗。

  她在君临听过这个名字,在国王的比武会上见过这张被烧烂的脸。艾莉亚不知去向,罗柏说她“在厨房里追老鼠”,艾德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追问。

  席恩·葛雷乔伊靠在墙角,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看热闹的笑,而琼恩·雪诺依旧自觉的没有参加。

  提利昂必须在泰温的命令与莱昂的利益之间走出一条极窄的路,泰温在信中给了他明确的谈判目标;联姻、同盟、贸易权。

  然而他心里清楚,提利尔家族已经在河湾地的兵力日益渐丰,蓝礼的封臣们蠢蠢欲动,与史坦尼斯的继承人争夺已经开始。

  首相已死,如果史塔克和兰尼斯特不能形成某种形式的同盟,等某一天劳勃死后,权力的天平会完全失衡。

  他是莱昂的哥哥,他必须替他守住这道线。

  “去年泰温公爵来信提出了联姻意向。”艾德开门见山,“当时我方给了回复,珊莎年纪尚小,希望等她长大一些再做决定。”

  “那封信是我父亲写的。”提利昂接过鲁温学士递来的酒杯抿了一口,“现在这桩婚事,是我的提议。”

  艾德的眉头微微一皱,罗柏的身体在椅子上前倾了几寸。

  “不是凯岩城公爵泰温的命令,而是你自己的想法?”艾德问。

  “是我替他做的决定。”提利昂放下酒杯,“莱昂现在不需要联姻,他有自己的领地,有铁王座的册封。”他看着艾德,“但北境却需要同盟,需要粮食,需要盟友。当冬天来临时,北境每年要死多少人?”

  长桌旁安静了,壁炉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鲁温学士低下了头,这个数字老学士每年冬天都在账本上反复计算,每一次结果都比上一次更残酷。

  “史塔克家族坐拥北境万里沃土,”提利昂说,“但冬天一来,冻土能冻死庄稼,冻死牲畜,冻死人。你们能守住先民的火种,但你们守不住空了的粮仓。

  而盛夏群岛在冬天产量也不会下降,我的胞弟不仅是总督,还是夏日海舰队的最高指挥官,从金息城到东海望的航线船队已经走了六趟,每一趟运的都是龙晶和粮食。”

  “龙晶。”艾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几年他在和盛夏群岛贸易中见过这种黑曜石箭头,金息城告诉他可以用这种石头对付异鬼。

  “龙晶。”提利昂从怀里掏出两卷羊皮纸,“同盟文件的第一卷,莱昂总督愿以个人名义向临冬城提供为期十年的冬季粮食补贴。不是贷款,不是贸易,而是补贴。

  来源是盛夏群岛四大岛的定额产粮,运输由夏日海舰队负责。他不要求土地、不要求效忠、不要求任何政治回报。他只需要史塔克家族做一件事……等到冬天过去北境还能站起来。”

  他把文件推向艾德,艾德低头看了很久,鲁温学士从旁边伸出手,翻到第二页,看到上面列出的数字后,推了推眼镜久久没有说话。

  “第二卷,”提利昂拿出另一份文件,“军事同盟。如果有一天北境、河间地、谷地受到来自日落之海的威胁,凯岩城和盛夏群岛将与史塔克家族共同出兵。同样,如果有人从背后攻击西境,我们希望北境也能南下。”

  “铁群岛。”艾德说,他的眼睛看向脸色苍白的席恩。

  “铁民不会善罢甘休,巴隆丢了三个儿子,但他不会在乎。因为他有女儿,有弟弟,还有整片铁群岛的复仇心。”

  艾德的目光转回在文件上,看完了两卷同盟文件的每一个字后抬起头,灰眼睛直接对上了提利昂那双一碧一黑的眼睛。

  “莱昂为什么愿意出这么多,却不要求任何回报?”

  提利昂沉默,壁炉里的木柴坍了一截,火星在烟道里明灭了一瞬便消失了。

  “他说进程开始了。”提利昂终于开口,“我虽然听不懂,也不知道他说的是指什么,但我会永远相信他。难道您不相信吗?在他创造了一次又一次的奇迹之后。”

  艾德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提利昂,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样背负着别人不知道的秘密的男人。

  他知道提利昂知道极乐塔的事,知道提利昂从一开始就知道琼恩的身份,知道这个侏儒和莱昂一样,用沉默守护了那个秘密整整十五年。

  罗柏看看父亲,又看看提利昂,他没有追问,能让父亲沉默的话题比长城上的寒风更不祥。

  提利昂打破了沉默,他转向珊莎。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她一直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像一尊被规矩塑成的雕像。

  但她看他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厌恶,是某种安静的在重新审视一个只存在于传闻中的人。

  “珊莎小姐,”提利昂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谈判桌上的锐利,“你去年说你不愿意嫁给一个侏儒。说实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笑了很久。请不要误会并不是笑你……是觉得这话太他妈耳熟了。我活了快三十年,几乎每天都有人在背后说‘那个侏儒’,然后在当面叫我‘提利昂大人’,我本以为我早就习惯了。”

  珊莎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一个贵族会用这种方式谈论自己,如此直白不加掩饰,如此不带任何自怜,好像只是在陈述一段已经与自己无关的酒后谈资。

  “我十四岁时遇见一个女孩。”提利昂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她叫泰莎,是个农夫的女儿,住在金水村一间泥墙茅顶的小屋里。她做的野菜鸡汤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的汤,她在破旧的小教堂里对着七神发誓说她爱我……她说她爱我的脸。是我的脸,珊莎小姐。”

  他的手指在酒杯边缘停住了。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我父亲让我以为那一切都是谎言,他花了很大力气让我相信这个女孩,只是我哥哥花钱雇来的妓女,她的眼泪是假的,她的誓言是假的,她在教堂里把铜戒指套在我手指上时的笑容也是假的。

  后来我发现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现在她是我的妻子,在盛夏群岛等我回家。”

  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上那枚铜戒指在火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我今天把这些陈年烂谷子的私事讲出来,不是为了博你的同情,珊莎小姐。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被强迫嫁给自己不愿意嫁的人是什么滋味。

  所以我不会在这里提出联姻二字,莱昂现在也不需要联姻,他需要的是北境这个朋友。同盟和补贴是无条件的,但如果你哪天自愿嫁给他,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政治,不是交易,不是史塔克欠了兰尼斯特的债。永远不是。”

  长桌旁安静了许久,艾德见过很多兰尼斯特,泰温的冷酷、瑟曦的傲慢、詹姆的轻浮……

  但眼前这个侏儒,这个在西境所有酒馆里都被描述成“恶魔猴子”的提利昂·兰尼斯特,是他见过唯一一个愿意在谈判桌上,把自己的伤疤揭开给别人看的兰尼斯特。

  珊莎看着提利昂手指上,那枚被摸得发亮的铜戒指,她认识的所有贵族骑士都不会戴的,那种不值钱的戒指。

  她忽然想起罗柏上次在议事厅里说的话,“莱昂·兰尼斯特不是歌谣里的骑士,他是从三百尺悬崖下爬上去的人。”

  现在她坐在同一个侏儒面前,虽不是莱昂本人,但他是莱昂的孪生哥哥,一个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兰尼斯特。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挪开放在桌沿上,手指下意识的碰了碰桌上那份同盟文件。

  艾德忽然站起来伸出手,“北境愿意与盛夏群岛结盟,北境永不遗忘!至于联姻……等珊莎自己愿意的那一天。”

  提利昂握住那只手:“兰尼斯特有债必偿。”

  罗柏看着父亲与提利昂握手,忽然意识到这一刻的意义,北境和西境之间的冰墙,正从两个侏儒和北境公爵的交互中开始融化。

  就在这时,议事厅的门被推开,凯特琳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比外面的北风还冷,她手里攥着一封信,封蜡是深灰色的,压着鹰巢城的纹章。

  “艾德。”她的声音很稳,但提利昂听得出来那种稳,是怒火被压到冰点以下的稳。

  她看了一眼长桌旁的提利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向他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桑铎·克里冈站在阴影里,半张被烧烂的脸在壁炉的火光中被映得如同熔岩。她的手微微颤抖,但没有退缩。

  “莱莎的信。”她将那封信放在艾德面前的桌上,“琼恩·艾林是被兰尼斯特毒死的。”

  凯特琳把那封信放在长桌上的时候,火星从铁炉膛里溅出来,在石地板上明灭一瞬便消失了,像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词。

  长桌旁没有人动,罗柏的手停在剑柄旁边,指节渐渐泛白。

  布兰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嘴唇微张,似乎被突然的状况吓到了。

  鲁温学士低下头,灰袍袖口在桌沿上轻轻颤抖。

  席恩·葛雷乔伊靠在墙角,看热闹的笑从他嘴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接近于警惕的神情,他姓葛雷乔伊,不是史塔克,但他在北境活了十年,知道兰尼斯特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珊莎的脸色白得像外面的雪,她的目光在父亲、母亲和提利昂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停在提利昂身上,停在这个刚讲完泰莎故事的人身上。

  提利昂没有任何举动,他的手指还握着那只酒杯,杯沿上还残留着他刚才喝过留下的酒痕。

  他把酒杯放下,动作很慢,慢到能听见杯底与木桌接触时的每一声摩擦。

  “琼恩·艾林是你的养父。”凯特琳的声音在发抖,是她的愤怒被压到冰点以下有的颤抖,“他在鹰巢城把你养大,现在他死了。”

  提利昂抬起头,“琼恩·艾林的死与我无关。”他的声音平稳,没有急于辩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也与莱昂无关,莱昂这一年都在歌唱列岛,他没有时间毒死任何人,也没有理由毒死琼恩·艾林。”

  “莱莎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凯特琳将信纸展开,她的手指在信纸上留下了一道汗湿的指痕,“琼恩在死前最后的日子里反复说‘种子是坚强的’。他在调查某个真相,而兰尼斯特家的人杀了他,就像你们在君临杀了所有人一样。”

  “种子是坚强的。”提利昂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异色的双瞳微微眯起,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种性坚韧…”

  他知道琼恩·艾林调查过什么,科乔从君临发来的情报里提到过,琼恩·艾林在死前频繁出入丝绸街,在翻看某个铁匠铺的账本。

  但他不能在这里说出来,因为一旦说出来,就等于承认兰尼斯特在君临布了一张情报网,而这张网的存在本身就是更大的嫌疑。

  “凯特琳夫人,”他开口,声音依然平稳,“莱莎·徒利已经很早就回到鹰巢城了,她坐在鱼梁木高座上,对着蓝宝石池的水面自言自语,把每一个敲她门的人都当成来偷她儿子的凶手,您真的相信她能比御前会议更清楚琼恩·艾林的死因?”

  凯特琳的手指在信纸上收紧,她知道提利昂说的是真的,莱莎在嫁给琼恩·艾林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奔流城,连父亲的葬礼她都没有参加。

  但她更不愿相信的是另一件事……如果莱莎在撒谎,那么琼恩的死就没有人为此负责。

  “我妹妹不会骗我。”她说,但不再是愤怒的颤抖,而是更不愿意被斩断的信任,徒利家的家训是“家族,责任,荣誉”,她不能怀疑自己的妹妹,就像她不能怀疑自己的父亲。

  她转过身看着艾德,她的丈夫从她进门到现在一直沉默,灰眼睛看着桌上那封信,看着信纸上莱莎歪歪扭扭的笔迹,看着那些把“兰尼斯特”和“毒杀”连在一起的句子。

  他的手放在桌上,指节粗大,皮肤被北风吹得粗糙,放在光滑的橡木桌面上极不协调,就像他不愿意参与这场抓捕之间的冲突一样。

  但他是北境守护,是国王之手死后的第一个嫌疑人首先要面对的人。

  “艾德,”凯特琳的声音终于稳定下来,“琼恩·艾林是我们的养父,他死了。莱莎说是兰尼斯特家的人杀了他。如果你现在什么都不做,你怎么对得起他在鹰巢城把你养大的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