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征途（燃烧的海）

　　西岸起了雾。

　　莱昂蹲在一块礁石后面，面前是一片灰白色的沙滩。沙滩离海水不到两百步，海水也是灰白色的，分不清哪是岸边哪是海。

　　他身后蹲着一百多个人，他们在这里已经五天了。

　　莱昂从礁石后面站起来，往海面方向走了几步，雾虽然大的看不见船身，但他却看的一清二楚，那些光团四十多个，摩鲁岛舰队一直没动。

　　扑丁脸走过来，蹲在他脚边。

　　“少爷，库忽鲁那边有消息了。”

　　“说。”

　　“舰队前天晚上往西已抵达摩鲁岛。”

　　莱昂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回礁石后面蹲下来。

　　“邓肯呢？”

　　“他们昨天就到扎勒岛了。”扑丁脸停了一下，“科乔说亚瑟已经将科里奥送去，扎勒岛王子宫殿没几个人守，没人比他更熟悉了，贾拉巴跑了之后他可以名正言顺接管。”

　　“很好。红老人首领和雾隐部落呢？”

　　“他们早已经在密林埋伏好了。”

　　莱昂点点头没再问，他看着海面上的那些光团。

　　“开始吧。”他说。

　　西娅站起身走到沙滩中间，朝身后那些人挥了一下手。

　　一百多个人从礁石后面、沙丘后面、海水里站起来，他们排成两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人踩过的蜈蚣。

　　莱昂走在最前面，西娅跟在他左边，扑丁脸跟在他右边，波隆和乌卡尔走在最后面，他手里还攥着那根长矛。

　　一百多个人往海边走，走到离海水不到五十步的地方停了。

　　海面上的光团开始聚拢，一艘艘船的影子从雾里钻出来。

　　摩鲁王子站在船头，盯着那些站在沙滩上的人，盯着站在最前面的矮子。太远看不清脸，但摩鲁王子知道那是杀了他哥哥的人。

　　“他疯了？”旁边的人用群岛话问。

　　摩鲁王子没回答，他看着那些人的面孔。“有多少人？”他问。

　　“大约一百。”旁边的人说。

　　“一百。”摩鲁王子重复了一遍，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些正在拉弓往船舷边跑的士兵。“我们有一千个。”

　　他笑了一下，“他想干什么？”

　　没人回答。

　　摩鲁王子转身时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天前他收到的信，从金息城来的，一个名叫卢米斯学士写的。

　　说莱昂大人愿意谈判，愿意用科里奥换雷妮丝和那个圣女，他看完信就扔了。科里奥？贾拉巴弟弟，一个叛徒不值钱。他没回信。

　　“他在等什么？”旁边的人又问。

　　“派三条小船过去。探探虚实。”

　　三条小船从舰队里划出来，每条船上坐着十几个人，手里举着盾牌和长矛。

　　莱昂看着那些小船，没动。

　　小船越来越近，小船上有人用群岛话喊了一声，大意是“你们是谁，来干什么”。

　　莱昂没回答。

　　第一个上岸的人冲到他面前，举着矛指向他的胸口，那人比莱昂高两倍，肚子很大布料绷得像一面鼓。他低头看着莱昂，嘴张开刚要喊什么。

　　莱昂的剑从腰里拔出来，捅进那人的肚子里，剑很短捅的不深，但够用了。那人抱着肚子长矛从手里掉了下来，莱昂把剑拔出来，那人跪下去脸埋在沙子里。

　　西娅从他左边冲出去，剑砍在第二个人的脖子上，血溅在沙子上。乌卡尔的长矛插在一个人嘴里。波隆已经解决了两个。

　　一百多个人从莱昂身后涌上来，像决堤的水。剑砍在盾牌上，长矛扎进肉里，有人在喊在叫，不到半刻钟全倒在沙滩上。

　　莱昂站在死人堆里，袍子上全是血，脸上也溅了几滴，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海面上，摩鲁岛舰队已经全部醒了。摩鲁王子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尸体。

　　“他杀了我们的人。”旁边的人说。

　　“他在挑衅。”另一个人说。

　　摩鲁王子摇了摇头。

　　“不是挑衅。”他的声音很轻，“是诱饵。”

　　“诱饵？”

　　“他想让我带兵上岸去打他。”摩鲁王子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已经整装待发的士兵。“他打不过我们一千人。但他有别的打算，可能在后面藏了人，可能在别的地方动了手脚。”

　　他停了一下。

　　“但不管他藏了什么，他只有一百个人。”他的声音忽然变硬了，“我们踩也踩死他。”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

　　“传令！所有船靠岸，所有人上去抓住那个侏儒，生死不论！”

　　号角响了。

　　一声长两声短，那是进攻的信号。

　　摩鲁岛舰队的船开始往岸边靠，船上的人翻过船舷，跳进水里蹚着水往岸上走。他们举着盾牌，举着剑，举着长矛，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声音震耳欲聋。

　　第一批人从船上跳下来朝沙滩上冲，莱昂身后的那一百多个人迎上去。

　　他们被一千个人挤压在沙滩上，人从三面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没完没了。莱昂的人渐渐往后退，退到礁石旁背靠着石头，他们将盾牌立起来，长矛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去像缩起来的刺猬。

　　摩鲁王子站在一艘停靠的大船上，看着岸上的战况。他的人多，前面的人挤在一起后面的上不来。

　　莱昂的人背靠礁石，只有正面受敌，两翼有石头挡着。

　　“废物！挤什么？”他吼道，“从两边绕！从礁石后面绕过去！”

　　号角再次响起，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西娅跑到莱昂旁边。“少爷，这样挺不了多久，他们围上来了。”

　　“不打了，按计划。”莱昂说，“往密林跑。”

　　一百多个人开始小步往后挪，不是溃逃，是往密林的方向有组织的退。摩鲁岛的人在后面发了疯的追，追得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他们的喘气声。

　　“大人！”波隆喊了一声，“他们快追上了！”

　　“进林子！”莱昂喊了一声。

　　一百多个人冲进密林，树冠把天都遮挡住了。

　　莱昂停下来，“列盾！”他喊。

　　一百多个人转过身盾牌举起来，长矛架在盾牌上。摩鲁岛的人冲过来，撞在盾墙上像海浪撞在礁石上。

　　莱昂站在盾墙后面，手里攥着短剑。

　　“灰塔！”他大喊道。

　　密林西边，雾气里传来了马蹄声。

　　摩鲁王子疑惑的转过头，看着西边的方向。

　　几十个火把从雾里钻出来，他们骑着山地矮马上，手里攥着长枪、石斧、削尖的木棍。

　　冲在最前面反而不是骑马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灰塔的父亲红老人首领。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红老人，再后面是雾隐部落的战士。

　　摩鲁王子的脸白了，“他们从哪来的？”他吼道。

　　红老人首领撞进了摩鲁岛人的队伍里，灰塔几步就超过父亲抡起金心树枪，人飞了。

　　雾隐部落的战士骑着马左冲右突，他们人不多但每一个都能打，乌卡尔来了精神，一矛捅穿一个人的肚子，拔出来后又捅穿另一个，他的脸上全是血。

　　波隆跟在乌卡尔后面，手里攥着那把短剑。没冲在前面，他躲在乌卡尔身后捡漏。等乌卡尔捅倒他上去补一刀，补完就跑，又躲在另一个红老人身后。

　　“你他妈倒是冲啊！”有人朝他喊。

　　“我冲了！”波隆喊回去，“我冲在最后面！”

　　海面东边也传来了声音，是桨声。很多桨同时划水的声音像一只巨大的虫子在爬。

　　摩鲁王子转过头，看着东边的方向。

　　雾里船影出现了，船头劈开浪花朝摩鲁岛舰队的侧翼冲过来。最前面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人，右臂吊着绷带，左手攥着一把剑。

　　邓肯。

　　他身后跟着十几艘船，船上是扎勒岛组织营救圣女的那些人。他们手里举着弓、举着矛、举着从宫殿仓库里翻出来的旧盾牌。

　　邓肯的船撞上了摩鲁岛舰队最外面的一艘船。船头撞在船身上，邓肯从船上跳过去，一剑砍翻了一个正在拉弓的人。他身后的科乔和一众人也跟着跳过来，像一群被放开笼子的野兽。

　　摩鲁王子站在船头，看着东西两面的夹击。西边是红老人和雾隐部落，东边是邓肯的船队。北面是密林，莱昂的一百多个人还在密林往外顶。

　　“撤。”他说。

　　旁边的人没听清，“什么？”

　　“我说撤！”他吼道，“回岛！往南走！”

　　号角再次响了，三声短，一声长，撤退的信号。

　　但，来不及了。

　　夏日海舰队出现在南面的时候，摩鲁王子正在调头。

　　夏日海舰队，四十多艘战船，从雾里扇形推进。库忽鲁站在月桂风号的船头，冷冷的看着。

　　摩鲁岛舰队被堵在了海湾里，西边，东边，北边，南边，四面包围。

　　摩鲁王子站在船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天鹅船。他的嘴唇在抖，短刀从手里滑落掉在甲板上叮的一声。

　　“他早就安排好了。”他喃喃自语，“他站在沙滩上是给我看的……让我以为他只有一百个人，让我以为他是诱饵，他赌我的好胜心…让我上岸。”

　　他抬起头看着北面沙滩后的密林，那个矮子还站在那里，袍子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色。他站在那里还是不动。如果不是身后那一百多个人还剩不到一半，他以为刚才是个梦。

　　摩鲁王子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我输了。”他说。

　　雷妮丝听见了声音，是喊杀声。从很远的地方断断续续的传来，像人在水里喊叫。

　　艾妮塔塔也醒了，“你听见了吗？”她问。

　　“听见了。是莱昂。”雷妮丝盯着舱门，盯着门缝里那些晃来晃去的光。

　　“砰！”舱门被斧头劈开了，一个人从外面冲进来，手里攥着一把还滴着血的斧头。

　　他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他的右臂吊着绷带，左手攥着斧头。

　　邓肯。

　　他看见角落里蹲着的两个女孩，斧头垂下来。

　　“雷妮丝公主？”

　　“是我。”

　　邓肯走过来，用斧头拉断她手腕上的绳子。

　　“你看都不看我一眼！”艾妮塔塔一直没哭，此时却流下眼泪。

　　“走之前你答应我的。”他又拉断了艾妮塔塔的绳子。

　　“呜呜呜…”艾妮塔塔一下扑到邓肯怀中。

　　“能走吗？”邓肯抱着艾妮塔塔，回头看向雷妮丝。

　　雷妮丝站起来，腿软一下扶住了舱板，瞥了一眼，“要不你们先忙。”艾妮塔塔脸色微红，推开了邓肯。

　　邓肯带着她们跑到船舷边，那里系着一条小船，船不大能坐五六个人。

　　“坐稳了。”

　　小船往岸边划，雷妮丝坐在船尾抱着膝盖。她转过头看着那艘主船，船身歪了，桅杆上的旗落在水里漂着。

　　她抬起头远远的望向岸上，沙滩上站着一个人，他在看着她。

　　雷妮丝没哭，她只是看着那个人，太远了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这边。

　　小船靠岸了。雷妮丝从船上爬下来走了两步，腿一软跪在沙子里。

　　莱昂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看到他的脸上全是血，淡紫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泛着一种说不清的光。

　　“你跑出来干什么？”他问。

　　雷妮丝的嘴唇动了一下，“帮你烧船。”

　　“受伤了吗？”

　　“没有。”

　　莱昂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看着海面上那些还在燃烧的船。

　　“烧得好。”他说。

　　雷妮丝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摩鲁王子跪在甲板上，两只手被绑在身后。他的深蓝色丝袍被撕破了，头发上的辫子散开垂在脸两边，像两条死了的蛇。

　　莱昂从跳板上走上去，来到摩鲁王子面前看着他。

　　“你写信去君临了？”莱昂说。

　　摩鲁王子抬起头，他的嘴唇在抖，眼睛红红的，“写了。”

　　“渡鸦飞走了？”

　　“飞走了。”

　　莱昂沉默了一会儿。

　　“那没办法了。”他说。

　　他转过身朝跳板走去，头也没回。

　　“波隆。”

　　“在。”

　　“杀了吧。”

　　波隆笑嘻嘻的拔出短剑，剑刃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

　　摩鲁王子的嘴张开了刚想说什么，波隆的剑就挥下去了。

　　波隆收回剑从沙滩上走到莱昂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

　　“大人。”他说。

　　“嗯。”

　　“这场仗打完了吧？”

　　莱昂看着海面上的烟，“打完了。”

　　波隆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干饼塞进怀里。

　　“那加钱。”

　　莱昂看了他一眼。

　　波隆咧嘴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