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征途(爱欲神庙艾妮塔塔·奇)
权游:我是提利昂的孪生兄弟 · 随心而舞 · 4,490 字
三日前,吉利安把信折好用蜡封了口。蜡是黑色的,上面压着金息城的双狮纹章。
邓肯站在黄昏殿门口,右臂垂在身侧,左肩绷带从手腕缠到上面。他的脸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伤怎么样了?”吉利安问。
“我秉承着荣誉。”邓肯说。
吉利安的眉毛挑了一下,“秉承着荣誉也可以好好说话,放松点。”
“是,能…能骑马。”
吉利安没有在问“能打仗吗”,没有问“能拔剑吗”。他就算问了邓肯也会说能,然后两个人都不信,所以他没问。
“你要去一趟甜莲花港。”吉利安说。
邓肯没有说话,等着。
“送一封信。”吉利安把桌上的信推过来,“送到甜莲花谷的爱欲神庙。交给艾妮塔塔·奇。她是祭司圣女。你到了神庙把这封信给她,然后告诉她,她们需要的那幅贾安妲·奇的画像没有问题,金息城已经跟鹿儿岛结盟。”
邓肯看着那封信。“甜莲花港在扎勒岛内陆。”邓肯说,“贾拉巴的人在海上来回巡逻。”
“我知道。”
“我一个人?”
吉利安沉默了一瞬。
“你一个人。”他说,“人多了反而显眼。明天夜里小码头有一艘渔船等你。船主是金息城的人,他把你送到甜莲花港北面的石滩你自己走。有一条两谷之间的岔道,离海岸大约一天的路。”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海图前,手指从金息城划到扎勒岛,绕开靛青海峡,从北面的礁石区穿过去,贴着海岸线往西走,在一处没有标名字的沙滩上停了一下。
“上岸之后,沿着溪水往里走。看见不广密的大榕树群往右拐。再走一个时辰就到了。”他转过身看着邓肯,“贾拉巴的船白天在,所以你要夜里走,之后的事只能靠你自己。”
邓肯点了点头。
“你不问信里写了什么?”吉利安问。
“不该我知道的我不问。”
吉利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种“你这个人有点意思”的笑。
邓肯没有说话。他把信接过来塞进怀里贴在胸口。
“最关键的。”吉利安说,“艾妮塔塔·奇之后要去莲花港。你这次要提前做好计划把路程安排好,你折了她也不能有事。”
“是,大人。”
邓肯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大人。”
“嗯。”
“那个神女……她靠得住吗?”
吉利安看着他。
“莱昂觉得靠得住。”他说,“那就靠得住。”
第二天夜里,邓肯站在船尾。金息城的灯火越来越远。渔船不大,上堆着渔网和空木桶。
船主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他没有问去干什么,甚至没问邓肯叫什么。他只说了一句“坐稳了”,然后掌舵往南驶去。
邓肯坐在木箱上,右臂垂在身侧,左手按在胸口,信件还在贴着心脏。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美人市集的泥瓦铺父亲和泥的声音,嚓、嚓、一下一下像心跳。
三叉戟河的河水被血染红,他躺在一堆死人中间以为自己死了,但没死。奥本卢高烧烧了七天,西娅端着一碗药坐在他床边,他说“我不想喝了”,她说“你死不了”。
红老人袭击,那个巨人的手掌拍向他的胳膊像划开一块破布,他疼得叫不出声,醒过来的时候胳膊还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那块被撕掉的肉再也没有长回来。手指能握拳但握不紧,剑能拿起来但挥不动。
石滩之役他是第一批被抬下来的,他只是用腋下夹着长矛捅了几下,便被伤了肩膀。
父亲说:“你叫邓肯。高个邓肯爵士那样的邓肯。你当不上骑士没关系,但名字得对得起它。”
邓肯把手放下来。
船在海面上航行,月亮被云遮住海面黑得像墨。只有船尾的浪花泛着白色的泡沫,像他被撕开的伤口。
第二天夜晚的时候,船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了。”
他蹚着水往岸上走眼睛快速的查看周围,
渔船已经调头了,船尾的航迹在黑暗中越来越远消失在黑暗里。
邓肯在大橡树林中走了很久。
终于看见一个建筑,爱欲神庙比他想象的大,石头垒的外墙刷成白色,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是一男一女缠绕在一起的形状,说不上是人在交合还是蛇在打架。石头被人摸得很光滑,有些地方在月光下反光像是抹了油。
他从雨林边缘摸过来,蹲在一棵大榕树后面,把剑从腰间拔出来放在膝盖上。肩膀又在疼了,绷带有些松,伤口被汗浸得发痒,痒过之后就变成了疼。
神庙里传出声音。
不是说话是呻吟。男人的、女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有时是尖锐的像被掐住脖子时挤出来的叫喊,有时是低沉像从喉咙最深处滚出来的喘息。还有断断续续喘不上气的笑,像似在被挠痒痒。
邓肯蹲在树后,听了一会儿。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东西,三叉戟河的死尸堆,奥本卢的高烧幻觉,红老人撕他胳膊时的剧痛。但他没见过这个……没听过这种声音。
大门没关。
门庭挂着一条布帘子,深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藤蔓。邓肯用短剑挑开帘子侧身钻了进去。
里面的声音更大了。
大堂宽敞,四四方方,中间没有柱子,顶上开着几个天窗,将月光漏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的白斑。地上铺着草席和毯子,毯子上有人。
七八个人分散在大堂各处,有的在角落,有的在月光下。男女都有,有穿着羽织长袍,袍子半敞着。有的什么也没穿,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棕色的光。在一起像一堆被随意扔在地上的绳子。
一个年轻的趴在草席边,头发散了一地,嘴里含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来的羽毛,眼睛半睁半闭像喝醉了酒。懒洋洋的像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不着急做完的事。
大堂深处传来一声像哭又像笑的叫喊。
邓肯转过头看到一个穿深蓝色长袍的仰面躺在一堆垫子上,双腿的脚趾蜷缩,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她的脸朝着月光,表情不像痛苦,也不像快乐,像是一种他没见过说不出来的东西。
大堂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一个女人盘腿坐在一个高出来的石台上。她穿着纯白色的羽织长袍,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露出修长的脖颈。
面前摆着几盏油灯,灯芯烧得很稳,几乎不晃。她没有参与,至少在邓肯看见的时候没有。她只是看着大堂里的那些人,像在看一出演了很多遍还没看腻的戏。
邓肯朝她走过去。
脚步声被呻吟声盖住,没有人注意到他。一个男人从旁边伸手想拽他的裤子,邓肯侧了一下身,那人的手抓空了。
他走到石台前面,停下来。
女人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慵懒的、像猫刚睡醒时的神情。她的嘴唇很厚,颜色深的像熟透的浆果。
“你是维斯特洛人。”她说,用的是通用语,口音很轻尾音上翘。
“是。”
“来干什么?”
邓肯用左手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上去。
女人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封口的蜡双狮纹章。她的眉毛动了一下,然后用拇指挑开蜡封抽出信纸。
她看得很快,眼睛扫过去几乎没停顿。看完后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邓肯。
“你的大人和鹿儿岛的马斯撒·梭克立了约。”她说,“结盟了?”
“我只管送信。”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吗?”
邓肯没有说话。
“意味着,”她说,“你的莱昂大人被所谓的‘马斯撒·梭克’骗了,马斯萨王子比我爷爷的年龄还大,听说一直卧床不起。”
“石滩之役他们派了二十艘船。”
“噢?这倒奇怪……”
她站起身看着他,“原祭司和你的大人有过约定。”她说,“他拿到贾安妲·奇的画像,神庙就祝福他。”
邓肯知道贾安妲·奇是谁。结束了盛夏群岛奴隶制、统一过群岛的人,艾妮塔塔·奇的祖先。
“那幅画像我没有看到。”艾妮塔塔说,“先拿画像,才会获得爱欲神的祝福。”
邓肯的心沉了一下没说话。
“你得先去珍珠宫拿。”她说,“去鹿儿岛珍珠宫,顺便看看是谁冒名顶替的马斯萨王子。”
“我的责任是送信,然后带你去莲花港。”
艾妮塔塔看了他一眼。
“这跟我没关系。”她说,“我爷爷并未获得我的同意就把我送给外人,这是亵渎我的神。”
邓肯的肩膀又疼了,疼得像有人在伤口上撒盐。
“拿到画像之后,”她说,“送来神庙。我会安排人去莲花港刻诵言树,那时候爱欲神庙的祝福就是他的。”
邓肯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用手狠狠的捏住肩膀。
“还有一件事。”艾妮塔塔边说边走到他面前,身上有一股很浓的花香。她伸出手,手指抚在邓肯的脸上,指腹轻轻划了一下他的嘴。
“你今天夜里可以留下来。”
邓肯退了一步。
艾妮塔塔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收回去,嘴角弯了一下。
“你信你们的七神?”她问。
邓肯没有回答。
“你右臂的伤,是岛上猛兽撕的?”
邓肯还是没有回答。
“我见过这种伤。”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肌肉少了筋短了。用剑的话……你以前是右手?”
“……大人说过你没碰过剑。”
艾妮塔塔转过身走回石台,重新盘腿坐下。
“我爷爷说的吧,”她说,“他已经多少年没来甜莲花谷了。”她有些不耐烦的抬了一下手。“你自己看着办,退下吧。”
邓肯转过身,朝庙门走去。
身后那些呻吟声又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艾妮塔塔又说了一句话。
“喂,叫什么?”
“邓肯。”
“邓肯。”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说,“随时可以回来,爱欲神会祝福你。”
邓肯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月亮还在,月光洒在神庙的白墙上。神庙的帘子在风里晃,深红色的布面上绣着金色的藤蔓一荡一荡的,像里面的人在朝他招手。
第二日的刺眼的阳光将邓肯晃醒,他一直蹲在神庙后院的墙根下。
不是他不想再进去,是进不去。
他试过,但帘子后面那些纠缠在一起的身体让他迈不动步。她们看见他,不躲不遮,甚至不停。嘴角还挂着一种他看不懂的笑,像在说“你也来啊”。他只能又退出来。
只能蹲在这,从日出蹲到日暮。他想起过传奇的高个邓肯。
那个真正的邓肯。跳蚤窝长大的孤儿,他埋了老骑士,骑着他的老马,穿着旧盔甲去岑树滩碰运气。他身上只有几个铜板连参赛的资格都没有。
为什么去?老骑士教过他骑士的誓词怎么说,他把那些话记在心里十几年,记到了骨头里。
那个邓肯和这个邓肯……
这个邓肯正蹲在像妓院的神庙墙根下听了一宿的喊叫声。
他做梦都想当真正的骑士。父亲把一辈子的积蓄花在他身上,送他去学剑,送他去比武,送他去送死。
三叉戟河没死奥本卢也没死。红老人撕他胳膊的时候他还是没死。
但他还不是骑士。
想到这他站起来,从墙根下绕过那棵大榕树走进神庙的后院。
院子里晾着白色布单,风一吹就飘。他一次次拨开白布单,走到后院尽头。
四根石柱中间的地面,艾妮塔塔·奇坐在一张矮榻上,面前摆着一杯酒,酒液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抬起头看到他没有惊讶,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又来了。”她说。
“我来带你走。”邓肯说。
“带我去哪?”
“莲花港。莱昂大人要你去。”
艾妮塔塔放下酒杯,嘴角弯了一下。
“你想强虏我?”
“是。”
她站起来,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织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腰带。她的手按在腰带上,拇指一挑腰带的搭扣弹开了。
邓肯以为她要脱袍子,谁知却从腰带下面抽出一把剑。
剑很细,比邓肯见过的任何剑都细。剑身只有两指宽,长度却和普通的长剑差不多,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皮绳,护手是银色雕成了海浪的形状。
艾妮塔塔挽了个剑花,剑尖指着地面侧身站着,左肩对着邓肯,右手握剑左手背在身后。
“来吧。”她说。
邓肯看着她。
“你是认真的?”
“一个游历的布拉佛斯人教过我。”她说,“他说这叫什么来着……哦,‘水之舞’。”
邓肯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看见她身体侧着,重心落在一只脚上,另一只脚轻轻点地,像一只站在水边的鸟。她的剑尖在上下颤动,不是紧张是在试探,像蛇的舌头在空气中舔舐。
他把短剑换到左手。
不是他想用左手,是他的右臂抬不起来。抬到一半就卡住,像有一根绳子从肩膀拽到手肘。他左手握着剑,剑尖指着艾妮塔塔。
艾妮塔塔看了他的右臂一眼。
“你用左手?”
“现在用。”
“你是认真的?”
“……学别人说话是不礼貌的。”
艾妮塔塔的眉毛动了一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