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征途(陌客的凝视)
权游:我是提利昂的孪生兄弟 · 随心而舞 · 4,018 字
后半夜,亚瑟开始发烧。
帐内的油灯快灭了,只剩下豆大点火苗在风里晃。
他躺在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两条毯子整个人在发抖。
西娅摸着他的额头,烫得像烙铁。在看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微弱的灯光下反着光。
她急忙转身出去,差点撞上蹲在帐门口的波隆。
“高热?”波隆问。
西娅没理他,快速朝神庙方向走。
波隆看着她的背影,往帐门挪了挪坐下来。“行吧。里面那个别死就行,死了太可惜。”
赛希尔女祭司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提着油灯跟着西娅走进营帐,油灯的光把帐壁照成暗黄色。
她蹲下来解开亚瑟左肩的绷带。绷带被血和脓浸透了,黄一块红一块,黏在皮肤上,揭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层皮。亚瑟的身体猛地绷紧,但没有出声。
赛希尔看了看伤口。
伤口周围的皮肤肿得更高了,灰绿色的纹路比昨天更密,像树根一样从肩膀往外爬,已经爬到了锁骨,还在往下走。
她把手指按在伤口边缘,亚瑟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邪气往上走了。”她说,声音很轻,“之前在肉里,现在走到骨头了。再往上到脖子,到胸口,到……心。”
西娅的手攥紧了剑柄。“能治吗?”
赛希尔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这时,一个微弱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像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雷加。”
西娅要问赛希尔的话停了下来。
“雷加。”他又说了一遍,带着一种奇怪像笑又像哭的语气,“你欠我…十二根长矛…”
西娅眼中微热。
十二根长矛……风息堡比武大会,亚瑟和雷加王子对战,连续折断了十二根长矛,最后亚瑟惜败。这件事她知道,是七国上下都知道的事。
“你。”亚瑟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跟一个坐在身边的人说话,“你把我们扔在极乐塔,自己去送死……你让我守着你的莱安娜……守到死。”
他的右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手指张开像在抓什么东西。
“我守了。”他说,“白牛死了……他一个人对七个人。你知道那七个人里有谁吗?有艾德·史塔克,有霍兰·黎德,有——!”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钻了地道…”他的手指攥紧了,攥住毯子指节发白,“你的‘拂晓神剑’做了逃兵!”
西娅手按在剑柄上,眼泪流下来。波隆靠在帐门边,脸上的表情收了起来没有说话。
“我的剑呢?”亚瑟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头在枕头上转来转去,像在找什么东西,“黎明呢?黎明在哪?”
他的手在毯子上胡乱摸索,西娅走过去,把“黎明”的剑柄塞进他手里。他的手指立刻攥紧了,攥得死死的。
“我答应了他…继承你意志的他…”亚瑟的声音又轻下来了,
“他有一双淡紫色眼睛…”亚瑟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你相信龙家的血…竟然在兰尼斯特的孩子身上。”
他停了下来,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雷加……”亚瑟的嘴唇还在动,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跟着你……是因为我信你……不是因为你是王子……因为你说过……你说要改变这个国家……要让他们的日子变好……你说过的话……我全记得……”
“你让我守极乐塔……我守了。你让我等……我等了。你让我活着……我活着了。”他的右手从毯子上滑下去,垂在行军床的边上。
“为什么还活着…没有资格…没资格……”
帐里很安静。
女祭司蹲在角落低着头,手里的药碗微微发抖。
波隆背对着帐门,一动不动。
西娅蹲在行军床边,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亚瑟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只有呼吸声,粗重、急促,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在抽水,抽一下停很久,再抽一下。
这时帐帘猛地被掀开。
莱昂冲了进来。
他的靴子上全是泥,袍子下摆被荆棘刮破了几道,手里攥着几把草药,根上还带着土。科乔和扑丁脸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捆树枝,扑丁脸拎着一串藤蔓。
“少爷……”西娅站起身,将位置让出来。
莱昂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看西娅。
他站在行军床边盯着亚瑟。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瞳孔里映出油灯的火苗,但他在看的东西,西娅看不见。
他看见亚瑟身上那层光晕。
不再是金色,不是任何一个活人身上该有的颜色。
那是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又像晨雾一样的光晕。那是生命的颜色在往外渗。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手攥的很紧,草药被他攥碎,汁液从指缝间滴下来,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祭司,铜罐。”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带着尖锐,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
赛希尔祭司愣了一下。
“祭司!”莱昂吼了一声。
那一声吼把整个帐篷里的人全吓住了。
西娅在莱昂身边这么多年,她听他下过命令、发过火、冷嘲热讽、把人往死里逼过。但她从没听过他这样吼,听说暴风雨那晚他吼过,是跟哈罗德…但哈罗德……
他的声音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开,像刀刮在石头上让人后背发凉。
赛希尔的身体抖了一下,连忙将自己制药的铜罐拿出来。
莱昂快速走到帐外烧水地方蹲下来,把那些草药放在旁边,他那双眼紫色泛着红,在柴火旁显得狰狞。
其他人纷纷各自去取东西。
他将手上草药不停的分着,“你记住,这两种草药捣碎后将汁液挤压出来。铜罐烧热棕榈油,加入草药汁、蒜汁、蜂蜜……”他快速的跟赛希尔说着,手上没停。
不一会儿东西准备齐全。
扑丁脸在旁边生火,科乔往锅里倒棕榈油。
他把草药放在石臼里捣,捣到两种颜色融在一起变成一种发光的铜绿色时,他停下来。
“油热了。”扑丁脸说。
莱昂看了一眼锅里的油,棕榈油加热后变成了深琥珀色,把捣好的草药倒进去。
“嗤——!”的一声,白烟冒起来。
莱昂没有躲,他凑近锅边,盯着烟雾里的颜色。“大蒜。”他说。
科乔递过来几头大蒜,莱昂把蒜瓣捣碎扔进锅里,蒜汁入油的一瞬间,烟雾猛地变浓了,呛得扑丁脸直咳嗽。
“蜂蜜。”他说。
西娅递过来一罐蜂蜜,莱昂舀了一勺慢慢倒进锅里。蜂蜜入油的时候把那些铜绿色汤汁裹住了,像一层透明的壳。
莱昂拿起木勺开始搅。“再加一勺。”他说。
又一勺蜂蜜入锅,莱昂盯着汤汁直到整锅药膏变成均匀的琥珀色。
他熄了火。
锅里的药膏还在咕嘟,表面浮着一层气泡。莱昂等气泡散尽用木勺舀起一点,放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不烫还温着。
他把药膏倒进一个干净的陶罐里。
女祭司站在旁边,一直在看。
“这……这是什么?”她问。
“你记住就行。”他端着陶罐走进营帐。
莱昂蹲下来,解开绷带露出被挖得血肉模糊的伤口。他把药膏用木勺舀起来,一勺一勺地堆在伤口上,堆了厚厚一层,直到药膏从伤口边缘溢出来。
然后他等着。
西娅、扑丁脸、科乔在身后不敢出声。
波隆站在帐门口探着半个脑袋往里看。
灯油已经加了一次。
莱昂的眼睛一直盯着亚瑟肩膀上的光晕。灰白色的薄雾终于开始收缩,从边缘往中心极慢的缩。
莱昂加了五次药,直到天色泛白。
“亚瑟。”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亚瑟!”他又叫了一声。
亚瑟的眼睛闭着,呼吸像断了线的珠子,喘一下停很久,再一下。
“你不能死…”莱昂的声音很轻,轻的声音在发抖。他抓着亚瑟的胳膊攥得很紧。
“你还欠着我。”他说,“你欠我的命,你欠我跟雷加的约。你欠我——!”
莱昂忽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四年前……凯岩城的产房里,血腥味浓得像铁锈。他在襁褓里被抱着,听见的那个声音,那一句他永远忘不掉的话。
“你杀死了她。”
那是泰温·兰尼斯特的声音。
从那以后他很少失态过。他把所有情绪压进骨头里,压了十四年,压成一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
他学会了在别人恐惧的时候冷静,在别人愤怒的时候沉默,在别人哭的时候转过身去。
但此刻,那张压了十四年的脸裂了。
“亚瑟。”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求求你…撑住。”
帐篷里没有人敢出声。
波隆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靠在帐门框上看着莱昂的背影。他的脸上没有那种平时不管多紧张都要咧一下嘴角的习惯,今天消失了。
他看到莱昂的手在抖。
他看着莱昂的肩膀在抖。
他看着那个从来不失态的小矮子,此刻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拼命拽着绳子不放的人。
“操。”波隆轻声说了一个字,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这感觉…还不错…”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朝外面的营地,把后背留给了帐篷里的人。
这时,莱昂眼中亚瑟的灰白光晕渐渐变色,一丝金色的光泽像重生的光钻了出来。
它还在。
莱昂的手松开了,他退后一步一口气没上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西娅扶住了他。
他扒开西娅的手慢慢转过身朝帐门口走去。走出营帐的时候他没有看波隆。
但波隆看了他一眼。
他看见莱昂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泣,是那种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憋到血管快炸开的红。
莱昂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波隆站在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过了很久,波隆把嘴角咧了一下。
“兰尼斯特…记得加利息。”他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调侃没有讽刺,只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靠在帐门口。
“行吧。”他自言自语,“替你看几年。”
就在莱昂烧火熬药的那一刻。
高树镇以西奥默的营帐里,火盆也烧得正旺。
“明天下午能到高树镇。”科里奥说。
奥默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酒。“你觉不觉得,这路上太安静了?”
科里奥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殿下是指什么?”
“莱昂。”奥默放下酒杯,“他派人烧了我的粮车,伏击我的后队,然后就完了?也不追…他在等什么?”
科里奥沉默了一秒。“应该是等殿下回头。”
奥默盯着地图,粗手指在“高树镇”上戳了几下。
“我记得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慢,“你在莲花港陷落之前,离开了船队。”
科里奥的血凉了半截。“船要沉了,我跳进了海里。”
“游了一天?”
“是…昏过去了。”
奥默转过身看着他。“你认识莱昂吗?”
科里奥盯着奥默的眼睛。
“当然。”他说,“就在他推翻我的那天,见过一面。”
“说什么了?”
“……没说话,我被关起来了。”
“你对他很了解。”
科里奥的心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在他手上吃过亏,所以……他从来不追人,他等着别人去找他。”
奥默盯着他看了很久。科里奥站在那里呼吸很稳,但手心已经攥了一层汗。
营帐里很安静,火盆里的木炭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明天到了高树镇,你做先锋带人先进去。”奥默说。
“是,殿下。”
奥默摆了摆手。
科里奥走出营帐时脚步很稳,但出营帐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他走到营地边缘,蹲下来系靴子,从靴筒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羊皮纸。
“调查最高言树旁神庙路线。艾妮塔塔·奇计划明日到。若三日内无信,不等。”
他把羊皮纸塞回去,站起来,朝自己的营帐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奥默的营帐。
营帐里灯还亮着,奥默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