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征途(少女与剑)
权游:我是提利昂的孪生兄弟 · 随心而舞 · 4,601 字
亚瑟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
他一个人走在最前面,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火把的光把他的轮廓映成暗红色。“黎明”挂在腰间,剑鞘上沾满了泥,靴子上也是泥,从脚踝糊到膝盖上走一步会掉一块。
莱昂站在海港木墙上远远看见他,想尽快询问的步子迟疑了一些。
亚瑟走到他面前。“伏击成功。”他说,“后队运粮车全烧了。奥默没回头继续前往高树镇,科里奥应该还跟着。”
莱昂点了点头。
亚瑟的左肩微微塌着,像有些怕牵动什么。脸色在火把映出的光照下显得苍白,失血之后似蜡一般的白。额头上的汗一直在往下淌。
莱昂伸出手又收了回来,“你伤的很重。”
“箭。”亚瑟说,“不碍事。”
莱昂的眼睛聚焦在亚瑟左肩披风遮住的地方,看见了灰绿色腐烂的东西,从亚瑟肩膀里往外渗。
这种状况他在跳蚤窝见过。一个被锈铁片割破脚三天后死掉的乞丐。还有在奥本卢一个大腿受伤硬扛了五天,最后腿肿得像木桶的士兵。
他走上前伸手轻轻扶在亚瑟的左肩上。
亚瑟的身体绷了一下,但没有躲。
莱昂的手指按下去,触到肩甲下面湿的布料,他收回的指尖上是暗红色黏糊糊的东西,还带着一股淡淡腐烂的味道。
“箭上有毒……还卡在里面。”莱昂说。
“断了一截。”亚瑟说,“拔不出来。”
“多久了?”
“前天伏击时中的。”
从前天到现在,箭头埋在肉里没有清理,裹着被血浸透的布在雨林里跑了两天。
他抬起头,看着亚瑟的眼睛。
“腐坏了。”他的声音很平,但能听到颤抖,“你的肩膀在烂……从里面往外烂。”
亚瑟没有说话。
“现在有两个选择。”莱昂压住内心的颤动语速慢了一点,“第一,我让人把箭头挖出来在切掉烂肉,你用身子扛。扛过去胳膊还在,扛不过去……”
他停了一下。
“会死…”
亚瑟看着他。
“第二呢?”
莱昂沉默了两秒。
“砍掉左臂。从肩膀往下齐根砍,腐坏不会蔓延,能活。”
夜风吹过来,火把的火焰被压下去又弹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地上像两棵歪歪扭扭的树。
亚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攥着“黎明”的剑鞘,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拂晓神剑的手、挥剑的手、杀了无数人的手、救过莱昂命的手。
他看了很久。
“硬扛。”他说。
莱昂点了点头没有劝,没有问“确定”,没有说“想清楚”。他转身对扑丁脸,“最快速度去神庙,找一个懂医术的祭司。”
扑丁脸转身跑了。
亚瑟站在城门口,左手还攥着剑鞘,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莱昂没有再看他,转过身朝城里快速走去。亚瑟跟在他身后脚步还是那么稳。
莲花港镇里有一座少女之神的神庙。
石头垒的,门口立着两根柱子,柱子上刻着藤蔓和花的纹路。神庙里面暗得只有几盏油灯挂在墙上,火苗在风里晃,把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大忽小。
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羽织长袍,白色的,肩上披着一条淡蓝色的披巾,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是深棕色的,眼角有几道细纹。看不出年纪,可能三十岁,可能四十岁。
她面前摆着一排陶罐,罐子里装着草药、油脂、树皮磨成的粉。空气里弥漫着苦味像煮过头的药汤。
扑丁脸先进去用群岛话跟她说了几句。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的莱昂,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亚瑟站了起来。
“进来吧。”她说,群岛话的口音很重,但莱昂听得懂。
亚瑟走进去在草席上坐下。“黎明”解下来放在身边,剑身碰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女祭司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伸手去解他左肩的甲胄。亚瑟没有动,甲胄的带子被血浸透了,她解了好一阵才解开。
肩甲卸下来的时候,莱昂看见了伤口。
箭从肩窝斜着扎进去,箭头断在里面,只剩一截木杆在外面被血染成黑红色。伤口周围的皮肤肿得像馒头,颜色发紫,紫里面透着一种灰绿色的纹路,像树叶腐烂之前在表面爬过的痕迹。
女祭司伸手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亚瑟的身体猛地绷紧没有出声。她的手指顺着伤口边缘摸了一圈,然后收回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邪气入骨。”她说,声音很低像在跟神说话,“箭头上抹了东西,是沼泽里的腐水泡过的。”
她起来走到陶罐前,从里面抓了一把干枯的叶子,又从另一个罐子里舀了一勺油脂放在一个石碗。石杵撞在碗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要挖出来。”她说,没有回头,“烂肉要割掉,痛苦会降临。”
亚瑟没有说话。
女祭司把捣好的药糊涂在一块麻布上,敷在亚瑟的伤口周围。药糊是黑色的带着一股刺鼻味道,像烧焦的树根。亚瑟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动。
“等树的影子在他身上。”她说,“药会把邪气逼到一处,到时候割开能看见箭头在哪。”
她转过身,看着莱昂。
“你是领头的?”
“是。”
“你的战士,”她指了指亚瑟,“邪气已经很深。如果只挖箭头、刮烂肉,不一定能干净。”
“你想说什么?”
女祭司沉默了一瞬。
“战火玷污了海港,血溅在石头上,哭喊声进了石墙缝。需要少女之神洁净这里。”
莱昂看着她。“怎么洁净?”
“向少女之神祷告。”女祭司说,“一个处女,给神庙里的侍奉者。少女之神会悦纳,降下洁净把邪气和血污从海港里带走。”
莱昂的眉毛动了一下。
西娅一直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一步跨进来。
“不行。”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硬。
女祭司看着她。
“我们不是你们岛上的人。”西娅说,“我们不搞这套。这些俘虏,这些镇里的人不是祭品。”
“不是强迫。”女祭司说,“是自愿,神庙里一直有侍奉者,她们把自己献给少女神。战后的洁净仪式,需要有人走出那一步。”
西娅还想说什么,波隆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女祭司又看了一眼西娅。
“是要处女……?说实话,我们这儿有处女吗?我看了一圈全是一群砍人脑袋不眨眼的。”西娅转过头瞪他。
波隆摊了摊手。“我说错了?多好的办法,处女,神庙,结合。不就是睡一觉吗?又不用杀人。”
“你闭嘴。”西娅说。
波隆没闭嘴。“我就是说说,你急什么?又不是让你去。”
西娅的手按上了剑柄。
莱昂没有理会波隆。他看着女祭司。
“没有别的办法?”
“献祭是最快的。”女祭司说,“少女神要的是诚心。你献了,洁净就来了。”
“如果不献呢?”
女祭司看了他一眼。“能不能干净,看他的命。”
莱昂沉默了很久。
神庙里很安静。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女祭司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亚瑟坐在草席上闭着眼睛,药糊敷在肩膀上,黑色的药汁顺着胳膊往下淌。
“换一种。”莱昂说。
女祭司看着他。
“我的战士们伤了。”莱昂的声音很平,“你的神要洁净城池,我给她洁净,但不拿人献祭。”
女祭司沉默许久,“言树。可以在言树上刻下战争的记载,作为献给神的歌。歌够长神就不会怪罪。”
莱昂点了点头。“好。那就刻。”
女祭司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然后又说了几句。
“刻言树需要懂神符文的人。除了高树镇,莲花港没有这样的人。”女祭司盯着他。“而且你是外来人。”她说,“不信少女之神。”
“我信不信不重要。”莱昂说,“我的士兵会信。我给你刻歌,你的神保佑他们。”
女祭司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排陶罐又看着亚瑟,她叹了口气。
“尽快吧。”她说,“他等不起。”
莱昂点了点头。“好。”
女祭司转过身,走到亚瑟身边伸手按了按药糊。药糊已经干的裂开几道缝,裂缝里渗出的血是暗红色,不像之前那么黑。
“可以了。”她说。
她从墙边拿过一把刀,刀刃很窄,像柳树的叶子磨得发亮。她在油灯的火上烤到刀身发红。
“按住他。”她说。
西娅走过去蹲在亚瑟身边,一只手按住他的右肩,一只手按住他的腰。波隆站在旁边,没有动但眼睛盯着那把刀。
亚瑟把“黎明”的剑鞘横着咬在嘴里。
女祭司的刀切下去了。
没有麻药没有酒,烧红的刀割开皮肉,发出一种细微的、滋滋的声响,像是把肉放在滚烫的铁板上。血涌出来,不是鲜红是暗红黏稠的,带着一股恶臭。
亚瑟的身体猛地弓起来,身体在发抖,他的额头青筋暴起,汗水从脸上往下淌,混着血和泥滴在草席上。
女祭司的动作很快,刀尖在伤口里探了一下,然后夹子伸进去夹住箭头往外拔。
箭头卡在骨头上。
她拔了一下没出来。又拔了一下,亚瑟的身体猛地一颤,“黎明”的剑鞘在他嘴里发出咯吱声响,像要被咬碎了。
女祭司换了一个角度,夹子往左偏了偏猛地一拽。
箭头出来了。
带着一小块碎肉,一团灰绿色像烂棉絮一样的肉。
她把箭头扔在陶罐里,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刀尖在伤口里切,一刀一刀,把那些变了色的肉切下来,直到露出红色新鲜的肉为止。
亚瑟的嘴咬在剑鞘上,牙齿嵌进木头里,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的像要炸开。
西娅别过脸去。波隆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把刀在亚瑟的肩膀里进进出出。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手指在胳膊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女祭司切完把刀放下,从陶罐里舀出另一种药糊,黄褐色的像泥巴,厚厚一层敷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麻布缠了几圈扎紧。
“好了。”她说,“箭头取出来了,邪气刮了七成,还剩三成在骨头里。能不能扛过去看他自己。”
她站起来,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看着莱昂。“神庙旁的言树。”
莱昂点了点头。
剑鞘从亚瑟的嘴里掉在地上,上面两排深深的牙印凹了进去,像刻上去的纹路。他把剑鞘在膝盖上擦了擦,然后插回腰间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西娅伸手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但很稳。
他朝门口走去,路过女祭司的时候停了一下。
“女士,如何称呼您?”他说。
女祭司蹲下来收拾着陶罐和刀具,把刮下来的烂肉和血水擦到一起,用一块破布包起来放在角落里。
“赛希尔。”
“感谢…”
莱昂走出神庙的时候,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座海港照成银白色。
亚瑟走在他前面,左肩缠着绷带,绷带外面渗出一小块暗红色的血。他的背挺得很直,脚步稳的像一个没有受过伤的人。
波隆从后面跟上来,走到莱昂身边。
“那个祭司,”他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她说的‘洁净’,真的是要小女孩?”
莱昂没有回答。
波隆看了他一眼。“在树上刻字就能受到保护……我得想想我刻什么。”
莱昂还是没有回答。
波隆笑了一下自己摇了摇头。“兰尼斯特。”他念了一句,然后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莱昂站在神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神庙里面很暗,女祭司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一簇快要熄灭的火。
他转过身朝北门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奥本卢岛金息城。
吉利安·兰尼斯特坐在黄昏殿里,面前摊着一张海图。海图很旧,羊皮纸发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但上面的线条还看得清。
卢米斯学士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封信。
“莲花港拿下了。”卢米斯说,“莱昂的信上说伤亡有些大,奥斯威尔受伤,亚瑟·戴恩伤了左肩,箭头断在里面。”
吉利安点了点头。
他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在海图边缘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卢米斯示意他继续。
“扎勒岛那边,红花谷的爱欲神庙,有一封信要送过去。”
“送给谁?”
“艾妮塔塔·奇。”卢米斯说,“翰特兹·奇的孙女。”
吉利安愣了一下。“那位……托付给莱昂的爱欲神圣女?”
“是她。”卢米斯将信放下,“莱昂要她去莲花港。刻诵言树。”
吉利安撇了撇嘴,“你只管写信,计划我来定。秘密不要声张。从金息城南面的小码头走,夜里出发,白天靠岸的时候走雨林里的路不要进甜莲花谷。”
“是,大人。”
卢米斯转身走出去。吉利安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刻诵言树。”他轻声念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莱昂双手撑在垛口上,看着东面的方向。
那是高树镇的方向,奥默的队伍走了三天,八百多人,粮草烧了一大半,但人在剑也在。
扑丁脸站在他身后。
“粮仓清点过了。”扑丁脸说,“够吃半个月。”
莱昂没有说话。
“半个月之后呢?”扑丁脸问。
莱昂看着东面的地平线,东方泛着一线鱼肚白,把云层的边缘烧成淡金色。
“半个月之内,”他说,“拿下高树镇。”
扑丁脸没有问怎么拿,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莱昂一个人站在木垛上,风吹过来,把他那件脏兮兮的粗布袍子吹得贴在身上。
“艾妮塔塔·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