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神灵之子

　　莱昂睁开眼睛…一个陌生的地方。

　　头上是倾斜的屋顶，用宽大的树叶和棕榈纤维编织而成。

　　空气里弥漫着烟火气和草药的苦涩味道，但不像卢米斯那些退烧药那么冲。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张柔软的兽皮。毛是灰褐色的，很轻，带着阳光的暖意。

　　“醒了？”

　　亚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莱昂转过头，看见拂晓神剑坐在不远处的一块木墩上。他穿着本地人编的草绿色短袍，但那种骑士的气质一点没变。

　　“我昏迷了多久？”

　　“一夜。”亚瑟说，“那个老妇人在你身上撒了些粉末，你就睡着了，她说你的眼睛需要休息。”

　　莱昂坐起来，习惯的摸了摸自己鼻子，没有血迹，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其他人呢？”

　　“在外面，雾隐人在招待他们，吃得很开心。”

　　莱昂掀开兽皮站起来。

　　这是一间圆形的屋子，直径大约五六丈。角落里堆着各种成捆的兽皮，装满干果的藤筐，几把石刀石斧，一串串晒干的草药。

　　他推开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直到适应了光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建在雨林深处的村落。

　　孩童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女人蹲在屋前用石臼捣着什么，男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用石刀削制木器。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事看着他，目光里有期待，也有敬畏。

　　科乔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他面前。

　　“大人，”他压低声音说，“真的……他们把您当神了。”

　　莱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个老妇人从最大的一间屋子里走出来，深褐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触碰他的眼角。

　　“穆阿卡。”她又说了那个词。

　　这一次莱昂听清了，不光是音节，还有她语气里的东西，是虔诚，像信徒在呼唤神明的名字。

　　他看向科乔。

　　科乔咽了口唾沫：“大人，‘神灵之子’不是普通的神，是……是天上下来的那种。”

　　莱昂沉默了一秒。

　　“再次告诉她，我不是神。”他用刚学会的几个群岛话说，“我是人，从很远的地方来。”

　　科乔把这句话翻译过去。

　　老妇人听后沉默片刻，用群岛话说了很长一段。

　　科乔一边听一边翻译，磕磕巴巴，但大意渐渐清晰。

　　“她说……她们部落叫‘雾隐’，在这座岛上住了很久很久，比她能记得的还要久。她们崇拜山林之灵，崇拜雨，崇拜太阳，崇拜所有看不见、但存在的东西。”

　　“还说她们有一个古老的传说。有一天，眼睛像天空之湖的人会从海上来，给岛屿带来巨变。‘天空之湖’就是……就是您眼睛这个颜色。淡的，透的，像湖水倒映着天。”

　　“她叫‘雾眼’，是部落的女巫，就是能和神灵说话的人。她说她等了六十年，终于等到了。”

　　莱昂听完，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的老妇人，看着那双苍老但清澈的眼睛，看着周围那些安静等待的雾隐人。

　　他可以选择否认。

　　可以告诉他们自己只是个来自维斯特洛的侏儒，被父亲憎恶，被战争驱赶，逃难来到这个岛上。

　　但否认了，然后呢？他们会失望。也许会把他当骗子赶出去，也许会伤害他的人。

　　“科乔。”

　　“大人？”

　　“告诉她，我不是神。但我想在岛上建一座城。如果她们愿意，我们可以做朋友。”

　　科乔翻译过去。

　　雾眼听完笑了。这一次，笑容里多了欣慰，又有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点点头，对身边的人说了几句。几个雾隐人离开后很快又回来，手里捧着东西。

　　柔软的兽皮，纹理细腻，像是斑点豹的皮毛。还有晒干的草药，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以及一小袋种子，科乔凑过去看了一眼，兴奋地说：“大人，是香料的种子！群岛人用来调味的，很值钱！”

　　还有一串用彩色羽毛编织的项链，羽毛鲜艳得像火焰。

　　雾眼拿起那串羽毛项链，走到莱昂面前。她把项链挂在他脖子上，仔细端详。她满意地点点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科乔忍着笑翻译：“……‘神灵之子要有神灵之子的样子’。”

　　莱昂低头看着那串项链。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每一片羽毛都像一小块火焰，在阳光下跳跃。

　　他忽然想起那些把他定义为“诅咒”标签的人。现在他脖子上挂着一串羽毛，站在一个陌生的岛上，被一群从未见过的人叫做“神灵之子”。

　　人生真是奇怪。

　　他转过身，对亚瑟点了点头。

　　亚瑟从腰上解下一个布袋，递给莱昂。莱昂打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盐粒和几把铁制的小刀。他把布袋l递给雾眼。

　　“回礼。”他用群岛话说。

　　雾眼接过布袋，低头看着里面的东西。她用手指蘸了一点盐，放进嘴里尝了尝，眼睛亮了一瞬。

　　她把布袋收好，转过身对周围的人说了几句。雾隐人继续去做他们的事，但每个人经过莱昂身边时，都会微微低下头，用手按一下胸口。

　　雾眼示意莱昂跟她走。

　　他们穿过村落，来到边缘一处稍大的屋子前。这间屋子和其他不同，门口竖着两根木柱，上面雕刻着繁复的图案，有鸟，有兽，还有人脸。

　　莱昂的目光落在最左边那根柱子上，上面刻着一棵暗红色的树，树干上雕凿了一张脸。眼睛是空洞的，嘴巴微微张开，像在说话，又像在倾听。

　　这个图案莱昂知道，维斯特洛北境，在每一个古老家族里的神木林中都有。

　　鱼梁木…旧神。

　　他看向亚瑟。亚瑟也看见了，他的手一直按着剑柄。

　　雾眼推开门，示意莱昂进去。

　　这是一间小神庙。

　　中央是一个石砌的祭坛，上面摆放着各种兽骨、羽毛、干枯的花朵，还有几个雕刻成奇怪形状的木像。墙上画着壁画，颜料用矿物调成，色彩鲜艳。

　　最里面那面墙上，描着一幅巨大的画。

　　一个矮小的人站在海边，双手张开。他的身后是海和船，无数小小的人影。他的面前是一座山，一座和双狮岩一模一样的山。

　　而那个人的眼睛，被涂成了淡紫色。

　　莱昂愣在那幅画前一动不动。

　　雾眼走到他身边，指着画上那个人，又指着莱昂，说了一个词：“穆阿卡。”

　　然后她指向画上那座山，又指向外面，那个方向是双狮岩。

　　“乌尔卡。”她说。

　　科乔在旁边轻声翻译：“祖先之地。”

　　莱昂盯着那幅画很久。

　　这座岛上的传说，比他们想象的更古老。也更真实。

　　他转身，看着雾眼。

　　“你说的‘巨变’，是什么意思？”

　　雾眼听懂了他的问题，也许是看懂了表情，然后开口说了一段很长的话。

　　科乔一边听一边翻译，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她说……每一代祭祀都会做一个梦，梦中神灵之子来的时候，这座岛会改变。森林会说话，石会移动，那沉睡的巨大生物会醒来。”

　　“她说……大祖先一直在等。等了很久很久。”

　　“……她可以带我去见他们。”

　　莱昂的眼睛微微眯起。

　　“大祖先”红老人。

　　“她能和红老人说话？”

　　雾眼点点头，她指着自己的耳朵，又指着自己的嘴，然后指了指雨林深处的方向。

　　她懂它们的语言。

　　莱昂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

　　雾眼看了看天色，指了指西边太阳落山的方向，又伸出五根手指。

　　科乔翻译：“她说五天之后。月圆的时候。在圣域。”

　　莱昂点头。

　　“好。”

　　雾眼又说了几句。

　　科乔听着，脸色变了一下。

　　“她还说……您只能带一个人，其他人要留在村子里。这是规矩，是和大祖先的盟约。”

　　莱昂看向亚瑟。亚瑟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去。”他说。

　　雾眼看了看亚瑟和莱昂，点了点头。

　　莱昂走出门，望着那些奔跑的孩子，望着篝火炊烟，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双狮岩。

　　这座岛，这些人，这个被称为“神灵之子”的称号。

　　他不知道这一切会把他带向何方……但至少现在，他是安全的。

　　太阳开始沉入海面，热带黄昏来得很快。

　　村落里燃起了篝火，雾眼派人送来食物。

　　科乔蹲在莱昂旁边，一边啃着烤鱼，一边低声说：“大人，雾眼说，月圆之夜去见‘大祖先’，是部落几百年来的规矩。上一次有人去，还是她奶奶的奶奶那辈。”

　　“然后呢？”

　　科乔摇头：“不知道。去的人没回来过。但‘大祖先’也没再袭击过部落。”

　　莱昂摇头沉默。

　　红老人，圣域，古老的盟约。这座岛的秘密正在一层一层揭开。

　　他摸了摸脖子上那串羽毛项链。

　　“等回去，”他轻声说，“给你也带一串。”

　　五天后的月圆夜。

　　莱昂站在村落边缘，望着天边缓缓升起的月亮。

　　雾眼从神庙里走出来。她换了一身纯白的羽毛长袍，脸上用赭石和白色矿物画满了图案。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她的木杖顶端，那个雕刻的人脸被涂成了淡紫色。

　　她走到莱昂面前，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挂在莱昂脖子上。

　　“穆阿卡，乌乎嘶。”她说。

　　科乔在旁边轻声翻译：“护身符，保佑您。”

　　莱昂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皮囊，里面装着什么他不知道，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他刚来时雾眼撒在他身上的一样。

　　亚瑟站在他身后，“黎明”用布裹着背在背上，脸上也涂了几道简单的图案。

　　听雾眼说，这样红老人会把他当成“陪同者”，不会攻击。

　　“走吧。”莱昂说。

　　雾眼点点头，转身走进雨林。

　　她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木杖每点一下地面，就用嘴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打招呼。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雾眼停下脚步。

　　一片巨大的空地出现在眼前，四周被参天金心木环绕。中央是一座隆起的石台，像天然形成的祭坛。

　　石台周围，站着几十个巨大的身影。

　　红老人。

　　它们比莱昂想象的更大。

　　最大的那个直立起来足有三人高，浑身覆盖着红褐色的长毛，胸口的毛色稍浅，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那些近乎人类的、却又完全不属于人类的脸正对着他们，深陷的眼睛里反射着月亮的光芒。

　　几十双眼睛，几十个沉默的巨人。

　　这哪是巨猿……他们跟“强壮的玛格”一样，是巨人的后裔……莱昂不禁想道。

　　雾眼向前走了一步举起木杖，用一种莱昂从未听过的声音开口，声音是一串低沉、浑厚的音节，像野兽的吼叫，又有着某种规律和韵律。

　　红老人中最大的那个向前走了一步。它发出同样的声音，和雾眼“交谈”。

　　莱昂站在原地，洞察之眼全力运转。他能“看见”那些光团，暗红色巨大，每一团都像一座移动的火山。

　　但它们没有敌意，至少现在没有。

　　雾眼和那个首领“交谈”了很久。

　　交涉期间红老人首领几次看向莱昂，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终于，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所有红老人同时伏下身，用前臂撑着地面，头低垂着。

　　首领独自走向莱昂。

　　它在莱昂面前三步处停下，伏下身，用那双眼睛和他平视。

　　距离这么近，莱昂能看清它脸上的每一道褶皱，每一根毛发的纹理，眼睛是深褐色和人类一样的瞳孔。

　　然后它开口了，用低沉浑厚的声音说了三个词。

　　“穆阿卡。”

　　神灵之子。

　　莱昂的瞳孔缩了一下。

　　它直起身，用前臂指向石台，又指向自己，然后指向整个雨林。

　　雾眼转向莱昂，用磕磕巴巴的通用语说：“它……说……您是……神灵之子。可以……住岛上。可以……用海边。但……这里……”

　　她指向雨林深处。

　　“它们……的家。不能……进。”

　　莱昂听懂了。

　　红老人承认他神灵之子的身份，但他不能统治全岛，雨林深处是它们的领地，人类不能进入。

　　他看着面前这个巨大的生物，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警惕，有敬畏，也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莱昂沉默了……

　　他能理解，换作是他也不会让一群陌生人占据自己世代居住的地方。

　　但他也知道，如果红老人不允许人类深入雨林，那些资源，金心木、香料、未知的矿藏就无法开采，双狮岩的发展会受限。

　　他必须要更多。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的意识穿过那层暗红色的光团，穿过警惕、敬畏、守护的本能，触碰到了那个最核心的东西。

　　首领的意志古老，固执，它守护这片雨林已经几十年，守护着族群，守护着祖先传下来的规矩。

　　莱昂没有试图摧毁它。

　　他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只是松动，让那个固执的意志开一道小的缝隙。

　　首领的眼睛忽然睁大了，它的身体晃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困惑的吼叫。

　　周围的几个红老人立刻站起来，警惕地看向四周。

　　首领抬起手，制止了它们。

　　它盯着莱昂，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变化。

　　困惑，惊骇，还有一丝……恐惧。

　　它感受到了眼前这个“神灵之子”的眼睛里，那种它从未见过的力量。

　　此时莱昂的大脑炸裂一般疼痛，鼻子一热。

　　血流下来，落在月光下的草地上。

　　他没擦，拼劲全力继续盯着红老人首领，让那种“拨动”持续，反复、轻柔地触碰那道缝隙。

　　首领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它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周围的红老人躁动起来，有几只已经开始向前迈步，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亚瑟的手按上“黎明”的剑柄。

　　雾眼举起木杖，嘴里急促地说着什么，像在安抚，又像在祈祷。

　　时间仿佛凝固了。

　　首领忽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吼叫。

　　声音震得莱昂耳膜发疼，周围的树叶簌簌落下。

　　所有红老人都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他看着莱昂，深陷的眼睛里警惕和敬畏还在。不过那种固执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莱昂说不清的东西，认命？臣服？还是别的什么？

　　它忽然伏下身，把头低到地面。

　　所有的红老人也跟着伏下。

　　月光洒下来，照在那些巨大沉默的身影上。

　　雾眼此时跪了下来，她用群岛话喃喃说着什么，声音发抖……莱昂听不懂，但他知道她在感谢神灵。

　　莱昂的鼻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头开始发晕，眼前的世界开始晃动。

　　他硬挺着没有倒下去。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用能力强行打开了一个古老意志的缝隙。没有说服、交涉……是控制。

　　他没有别的选择。

　　亚瑟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

　　“走吧。已经够了。”

　　莱昂点头。

　　他摇晃着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身后，月光下的圣域一片寂静，红老人依然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雾眼依然跪着，嘴里喃喃念着什么。

　　莱昂走出雨林时，天已经快亮了。

　　西娅等在部落边缘，一看见他的身影就冲了过来。

　　“我没事。”莱昂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只是……累了。”

　　他走了两步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亚瑟一把抱住他。西娅冲上来，从另一边架住他。

　　“少爷”

　　莱昂闭着眼睛，呼吸微弱……

　　亚瑟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几秒。

　　“让他睡，他需要睡。”

　　他们把莱昂抬进帐篷，放在那张铺着兽皮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