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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节

第6章 火焰与灰烬(中)

权游:我是提利昂的孪生兄弟 · 随心而舞 · 4,831 字

  这要是战场,提盖特就已经死了。

  提盖特在马上僵了两秒。

  他没有摔下。

  雷加留了情面,力道只够点到为止,不足以击落。

  有时候,没摔倒比摔倒更残忍。

  全场安静如墓穴。

  提盖特缓缓放下长枪,对雷加颔首致意。

  然后策马离场,头也不回。

  他的脊背依然笔挺,可是莱昂看见,叔叔的右手在发抖。

  “可怜的叔叔…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一次而郁郁而终。”莱昂想起提盖特因天花而亡的结局。

  这时,吉利安·兰尼斯特爵士步入赛道。

  吉利安是泰温最小的弟弟,时年二十一岁,以风趣和冒险精神闻名西境。

  他与提盖特截然不同。

  上马时还在对看台上的侍女抛飞吻,盔甲歪戴着,枪柄上刻着他自己画的笑脸狮子。

  “吉利安爵士。”

  他回头,雷加·坦格利安不知何时已策马来到身侧。

  龙太子的银发在午后日光下流淌如水银,面容平静如无风的湖面。

  “殿下。”

  吉利安扯出一个笑,“您待会儿下手轻点,我这张脸还指着去酒馆骗姑娘呢。”

  雷加没有笑。

  他看着吉利安,沉默了几秒。

  “提盖特爵士是个真正的骑士。”他说。

  吉利安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用力揉了揉鼻尖。

  “是啊。”他的声音有点闷,“他一直都是。”

  他甚至没有认真列阵,策马冲向雷加的姿态随意得像赶集。

  两骑相交。

  吉利安的枪尖碰了碰雷加的盾牌,毫无力道,像敲门。

  雷加的枪尖轻轻点在吉利安的胸甲正中——

  不偏不倚,礼仪性的,连漆都没刮破。

  吉利安顺势从马背上滑下来,躺在尘土里,对着湛蓝的天空哈哈大笑。

  “殿下好枪法!”他摘下头盔,朝雷加挥了挥,“今晚我请喝酒,不准拒绝!”

  雷加低头看着他,那张常年沉静的面容上,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从不拒绝美酒。”他说。

  这是众人第一次看见雷加笑。

  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面具般的微笑,是真正的、从眼底漾开的笑。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龙太子、预言中的王子、吟游诗人歌里的完美幻影。

  他只是个十七岁的年轻人,遇到一个有趣的对手,忍不住想交朋友。

  

  “少爷,您可不能去。”

  西娅的语气温和但坚定,“公爵大人的命令您忘了?。”

  莱昂没有看后边的比赛。

  他只是趴在护栏上,脸挤在人群窄窄的空隙,看着远处赛场上空盘旋的海鸥。

  “我只是去看看…”

  “不行啊…更何况是酒馆!?”西娅推了推身边拥挤来的人。

  他从未见过龙,但那些海鸥让他想起书里画的瓦雷利亚巨龙。

  一样自由,一样不属于他。

  “少爷…我们快回去吧…少爷!呃…别跑…”西娅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奋力的追向莱昂身后。

  黄昏,港口的灯火渐次亮起。

  远处传来酒馆断断续续的歌声,还有骑士们卸下盔甲后肆无忌惮的笑声。

  莱昂不知道酒馆在哪里。

  他只知道,吉利安叔叔邀请雷加·坦格利安喝酒。

  他顺着人流走。

  小孩子的身体在成堆的腿脚间穿行,反而比大人更容易。

  没人注意一个裹着脏斗篷、满脸灰尘的幼童。

  他们会以为是码头工人的孩子。

  

  而此时,提利昂也在跑。

  之前见到莱昂后,便也学他偷跑了出来。

  他的路线更简单……

  从东翼侧院翻过一道矮墙,穿过仆役区,沿着送酒车的辙印一路向南。

  老侍女格蕾以为他在睡觉,巡逻侍卫懒得检查一个被遗忘的侧院。

  他之前听老侍女和莱昂说,吉利安叔叔会去一个叫“比武大会”的地方,而吉利安叔叔是唯一会对他笑的兰尼斯特。

  他跑得气喘吁吁,膝盖磕破了皮,但他没有停。

  咸水鳕鱼的招牌在暮色里摇晃。

  木板上画着咧嘴笑的鱼,鳞片剥落大半。

  莱昂站在门口,忽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拎了起来。

  “七层地狱……”

  吉利安·兰尼斯特的脸近在咫尺。

  他穿着便服,没戴任何家族徽记,手里还提着一只未开封的酒桶。

  “你怎么在这儿?西娅呢?你一个人跑出来?”

  吉利安的语速快得像连弩,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惊恐,“泰温大哥要是知道……”

  莱昂看着他,不说话。

  三岁孩子的眼神平静得不像三岁。

  吉利安与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对视了三秒,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行。”他把莱昂放下,蹲下身,手忙脚乱地解下自己的斗篷往他身上裹,“你跟着我,不准说话,不准摘兜帽,不准告诉任何人今晚见过我……尤其是你父亲。”

  莱昂点了点头。

  吉利安把兜帽往下拽了拽,盖住莱昂那双过分惹眼的眼睛。

  他抱起莱昂,像抱一袋不听话的行李,推开了酒馆的木门。

  咸水鳕鱼里烟雾缭绕,麦酒的酸香混着海鱼的腥咸。

  独眼老琴师在角落弹着走调的里斯情歌,骰子撞击木碗的脆响此起彼伏。

  最里侧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灰褐色旅行斗篷,兜帽半落,露出一缕银金色的头发。

  他端着一杯青亭岛的金色葡萄酒,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海面上。桌上没有剑,身边没有侍卫。

  吉利安大步走过去,把酒桶往桌上一顿。

  “殿下,迟到的理由是……”

  这时,木门又被推开了。

  另一个更小的身影挤进来,金发乱成鸟巢,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汗。

  提利昂看见吉利安,眼睛一亮。

  然后他看见了莱昂。

  两个三岁孩子隔着烟雾缭绕的酒馆对视,一个站在桌边,一个在斗篷中露头。

  吉利安捂住脸,发出一声低沉的、濒死的呻吟。

  “七层地狱……”

  “噢,殿下。我刚从凯岩城狮口夺下一桶三十年陈酿,慢一分钟它就被泰温大哥拿去浇花园了。”

  雷加·坦格利安转过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吉利安·兰尼斯特像座石雕般杵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桶未开封的酒。

  桌角的阴影里,两个孩子并排坐着,裹着同款过大的灰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四只眼睛。

  两双眼睛。

  一双异色,一碧一黑。

  一双淡紫,冷如极地冰川。

  雷加的眼神顿了顿。

  他没有问“这是怎么回事”,没有露出惊讶,甚至没有看吉利安。

  吉利安见状连忙坐下,像一个赴约迟到的普通酒客。

  “吉利安爵士。”

  他说,声音平静,“你带的酒友……是不是多了点?”

  吉利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角落里,提利昂忽然从凳子上滑下来。他摇摇晃晃走到桌边,仰起脸,看着这个传说中的人物。

  银白发,紫眼睛,温和而遥远的气质。像一幅会呼吸的画像。

  “您…是雷加王子?”提利昂问。

  他的声音清脆,缺了颗门牙,说话有点漏风。

  雷加低头看他。

  目光在那双异色瞳上停留片刻,没有惊讶,也没有怜悯,只是某种沉静的专注。

  “我是。”他说,“你是?”

  “提利昂·兰尼斯特。”三岁的孩子挺直脊背,这个动作由他做来有点滑稽,但他做得很认真,“泰温公爵的次子。”

  雷加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提利昂,落向角落里那个始终沉默的灰影。

  “那么这一位呢?”他问。

  莱昂从凳子上滑下来。

  他走得很慢,赤脚踩在粗糙的木地板上,没有声音。

  他在提利昂身旁站定,兜帽仍然遮着半张脸。

  “莱昂。”他说。

  只有一个词,没有头衔,没有修饰。

  雷加看着他。看着那双淡紫色的眼睛。

  “乔安娜夫人的孩子。”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莱昂没有否认。

  吉利安在一旁如坐针毡,几次想开口打断,都被雷加一个平静的眼神堵了回去。

  “坐吧。”雷加说,“站着累。”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爬上同一张长凳。

  雷加把桌上那杯未动的葡萄酒推到莱昂面前,只是推近了些,没有让他喝。

  他又从酒桶里倒出一杯新的,放在自己手边。

  “青亭岛的金色,259年份。”

  他说,像在自言自语,“那一年的夏天比今年更长,葡萄更甜。我父亲在盛夏厅废墟里找到三桶,一桶给了学士研究,一桶封存,一桶带回了君临。”

  他顿了顿。

  “学士们说,废墟里的葡萄酒带着烟熏味,不宜饮用。但我不讨厌烟熏味。”

  提利昂歪着头:“您为什么喜欢烟熏味?”

  雷加没有回答。

  他看着酒杯里晃动的金色液体,许久。

  “因为它让我想起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他说。

  酒馆里的喧嚣忽然远了。

  独眼琴师的鲁特琴在角落里呜咽,走调的旋律像一只迷途的鸟。

  莱昂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三岁孩子的声带柔软,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您喜欢烟熏味,是因为它让您想起从未经历过的火焰吗?”

  雷加抬起眼帘。

  莱昂没有躲避那道目光。

  他坐在长凳边缘,赤脚悬空,兜帽下的脸只有巴掌大,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还有…您来比武大会不是为了赢。”他说,“您只是不想待在君临。”

  沉默。

  吉利安的酒杯停在半空。提利昂屏住呼吸。

  雷加看着莱昂。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啜饮一口。放下。

  “你今年几岁?”他问。

  “三岁。”

  雷加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疏离,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滞从未发生。

  但他的光团有着强烈的灰和白色…迷茫和失落…

  但提利昂注意到,雷加王子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也注意到,莱昂把那杯从未动过的葡萄酒悄悄往自己这边挪了近一寸,下面好像有一枚金币被莱昂藏了下来。

  就像在守护什么东西。

  雷加转向吉利安,开始聊比武、聊马匹、聊某个倒霉骑士的滑稽落马。

  当泰温·兰尼斯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提利昂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

  公爵的靴子踏在门槛上,皮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穿着全黑的旅行外套,没有佩戴任何家族徽记,甚至没有带随从,只有他自己。

  但凯岩城的雄狮不需要随从来彰显威严。

  吉利安缓缓站起来。

  他没有解释,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酒杯。

  他只是把两个侄子挡在身后,像一头明知必败却仍要迎战的年轻雄狮。

  “大哥。”他说。

  泰温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吉利安,越过雷加·坦格利安微微蹙眉的面容,落在长凳上并排坐着的两个矮小身影。

  “下来。”他说。

  提利昂的腿不听使唤。

  他滑下凳子,站在莱昂旁边。

  莱昂也下来了,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木地板上,灰斗篷滑落肩头,露出那头罕见的白金发和那双更罕见的淡紫色眼睛。

  酒馆里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

  独眼琴师的琴弦悬在半空,骰子手的手掌按在木碗上。

  他们认不出那身黑衣的主人,但他们认得出那压迫性的沉默。

  雷加站起身。

  “泰温大人。”他的声音平稳,“今夜只是一场私人小酌。吉利安爵士热情好客,两位小公子恰好路过……”

  “殿下。”泰温打断他,声音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路,“这是兰尼斯特的家事。”

  雷加沉默片刻。

  他低头看了莱昂一眼,那双淡紫色的眼睛与他的深紫色短暂相遇。

  然后他微微颔首。

  “告辞。”

  他走出酒馆,灰斗篷在夜风里扬起又落下。

  泰温这才将目光真正落在两个儿子身上。

  “带走。”他说。

  凯冯不知从何处出现,上前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抱起。

  他的动作不算粗暴,但也没有温柔。

  提利昂感到叔叔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勒在腰间,莱昂在他前面,被凯冯夹在臂弯里,那双赤脚悬在空中,轻轻晃着。

  经过泰温身边时,莱昂忽然开口。

  “父亲。”

  泰温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他。

  莱昂也不再说话。

  他只是在被抱出酒馆的前一刻,悄悄回头,望了一眼桌上那杯从未喝过的金色葡萄酒。

  烛火在液面上跳动,像一滴即将熄灭的龙焰。

  在兰尼斯港这个七国最繁荣的港口,进进出出的大门处。

  腐朽的木架挂靠门旁,上面是悬挂猎物的铁钩。

  今夜,铁钩下方,有两只编得紧密的猪笼。

  提利昂被塞进左边的笼子。

  粗糙的柳条刮破了他的脸颊,细密的血珠渗出来,他没有哭。

  莱昂被塞进右边的笼子。

  他缩在笼底,抱着膝盖,淡紫色的眼睛从柳条缝隙间望出去,看着泰温一步步走近。

  泰温站在两只猪笼中间。

  月光从高窗斜透进来,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开口,像法官宣读判决:

  “我的命令是,不允许带你们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他停顿。

  “今晚,你们同时出现在雷加·坦格利安面前。你们让兰尼斯特的血,在龙王子面前……成为一场杂耍。”

  提利昂张了张嘴,想辩解。

  但他看见莱昂在隔壁笼子里轻轻摇头,他把所有话咽了回去。

  泰温继续说:

  “既然你们如此向往展示,那就展示给所有人看。”

  他向凯冯示意。

  凯冯犹豫了一瞬,然后将两只猪笼挂在铁钩上,悬在门外。

  门旁是一道窄窄的回廊,连接集市北翼与仆役区。

  此时夜深,除了零星仆役往来送水、送柴。

  还有一些旅客和骑士陆续穿梭,言言语语。

  他们看见回廊正中悬起的两只猪笼,看见笼中那两个矮小的金发孩子,脚步僵住,目光躲闪,不敢久留。

  提利昂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展览品”。

  不是骄傲的展览,不是怜悯的展览。是羞辱的展览。

  是让他们知道,违背公爵意志的下场,剥去最后的尊严,像两只畸形的牲畜一样,挂在所有人经过的地方。

  月光冷得像冰。

  提利昂听见有人压低声音问“那是谁”,有人回答“小声点,是公爵大人的……”然后声音消失在转角。

  他把脸埋进膝盖。

  隔壁笼子里,莱昂始终仰着脸。

  他望着月光,望着高窗,望着回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铁门。

  他没有躲闪任何经过的目光,也没有低头。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笼中,淡紫色的眼睛像两口永不结冰的深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刻,也许一个时辰。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