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火焰与灰烬(下)
权游:我是提利昂的孪生兄弟 · 随心而舞 · 5,043 字
十岁的詹姆站在回廊尽头,金发在月光下像融化的金子,碧绿的眼睛倒映着两只丑陋的猪笼,和笼中两个一美一丑的弟弟。
他为了见崇拜的雷加王子,特意提前马不停蹄的从多恩赶回来。
更是心中想念,走的时候,怀抱着两个小小的弟弟。
没想到……
第一个场景竟是这个画面。
他的剑在鞘中,手在剑柄上。
他忍着颤抖的看着,从提利昂狼狈蜷缩的姿态,看到莱昂平静仰起的侧脸。
莱昂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那团深红色的愤怒。和黄色的羞耻。
还有某种正在碎裂的东西——
对父亲的崇拜,对正义的信仰,或者二者都有。
“詹姆。”提利昂开口,声音沙哑又带着欣喜,“你回来了。”
因为泰温的规定,詹姆反而与提利昂接触的更多。
他没有回答。忽然转身,大步走向猎具房。
里面传来低沉的对话声。
然后泰温的声音飘出来,平稳、冰冷:
“如果你要为他们求情,就和他们一起挂上去。”
沉默。
詹姆走出来,从他面前经过,脚步比来时更快。
他没有看他们。
提利昂的心脏像被人攥紧。
隔壁笼子里,莱昂轻轻说:
“他会回来的。”
提利昂把脸埋回膝盖。
瑟曦站在回廊另一端,在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莱昂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冰锥,像针尖。
他抬起头,与瑟曦的碧眼对视。
她没有幸灾乐祸,没有嘲讽,也没有落井下石。
她看着笼子里的提利昂,看着笼子里的莱昂,这两个让她失去母亲、失去父亲耐心、失去自己地位的弟弟。
之后她转身离开。
提利昂没有读懂那个眼神。
多年后,他会在君临的红堡里重新见到它——
在她望向玛格丽·提利尔时,在她望向任何比她年轻、比她美丽、比她更受宠爱的女人时。
那眼神叫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
提利昂数了三遍地砖的裂缝,又数了两遍自己手指上的倒刺。
没什么可数的了。
他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望向隔壁笼子。
莱昂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抱着膝盖,背靠柳条,淡紫色的眼睛望着高窗外那一小片夜空。
他从被挂上来就没换过姿势。
“莱昂。”提利昂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木头。
莱昂没有转头,但睫毛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让我们……”
提利昂问,“我是说……今晚。兰尼斯港。”
莱昂沉默了很久。
久到提利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想让我们来。”他说。
“只是想来?”
莱昂终于转过头。
月光从柳条缝隙,在他脸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暗影。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提利昂,”他说,“你知道泰温为什么把我们关起来吗?”
提利昂愣了一下。
“因为我们违抗命令。因为我们出现在王子面前。”
“不是。”莱昂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盖过,“是因为我们出现了。”
提利昂没听懂。
莱昂把脸转回去,重新望向高窗。
“他可以把我们藏在凯岩城最深的角落,告诉所有人兰尼斯特只有两个孩子。只要我们不出来,就没有人知道我们是畸形的、丑陋的、该死的……”
他顿了一下。
“……美丽的。”
提利昂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可是今晚,”莱昂继续说,“酒馆里有二十几个人。他们看见了你,看见了我,看见了兰尼斯特公爵的两个侏儒儿子坐在龙王子对面。”
他停顿。
“他们明天会把这件事传遍兰尼斯港。后天传遍西境。再过一个月,整个维斯特洛都会知道:
泰温·兰尼斯特不止生了詹姆和瑟曦,还有两个更小的、更畸形的、被藏了三年不敢见人的侏儒。”
提利昂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前天是故意引导我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故意跑去酒馆,故意让王子看见我们,故意……”
“是。”莱昂说。
这一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
提利昂感到井水在震荡,三年来的所有委屈、恐惧、不解都在剧烈翻涌。
“为什么?”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尖锐得像幼兽的嘶叫,“你知不知道我们会被怎样?你知不知道父亲会怎么罚我们?你知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莱昂打断他。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提利昂即将喷发的愤怒。
“我知道。”
他重复,“但如果我们永远不被看见,就永远只是凯岩城墙上的一道裂缝。父亲可以假装我们不存在,可以剥夺我们的继承权,可以在死后把我们埋进没人记得的墓穴。”
他转过头,直视提利昂。
“可是今晚之后,他不能了。”
提利昂瞪着他,异色的双瞳在月光下剧烈收缩。
“全西境都知道我们存在,”莱昂说,“全西境都知道泰温·兰尼斯特生了两个侏儒。
他可以恨我们,可以罚我们,可以把我们吊在猪笼里让所有人围观,但他不能再假装我们没有出生。”
他顿了顿。
“这就是筹码。”
提利昂的嘴唇在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是愤怒还是恐惧,是想要掐死眼前这个疯子……还是扑过去抱住他。
“筹码……”他喃喃重复这个词。
“提利昂。”莱昂叫他的名字。
提利昂抬起头。
“我们不是牲畜。”莱昂说,声音平稳得不像三岁的孩子,“我们是兰尼斯特。狮子不会因为腿短就不是狮子。”
他伸出手,从柳条缝隙间探出。
那只手很瘦,指节细长,掌心带着赤脚跑过石板时蹭破的血痂。
提利昂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它。
两只幼小的手,一粗短一细长,在两只猪笼的缝隙间紧紧交握。
柳条在他们之间编织成一道无法跨越的屏障,但此刻,那道屏障仿佛不存在。
“以后,”提利昂哑着嗓子说,“我不要再这样了。”
“不要怎样?”
“不要再等人来救。”
提利昂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剜出来,“不再指望父亲有一天会爱我。不要再躲在门后面等着有人把食物塞进来。”
他攥紧莱昂的手,指节发白。
“我要自己活下去。”他说,“用我的脑子。用我的舌头。用这具该死的、丑陋的、被诅咒的身体。”
莱昂看着他。
月光下,三岁的提利昂·兰尼斯特脸上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没有恐惧,没有讨好,不在是那个踮着脚往门缝外张望、期待有人来接他的可怜孩子。
愤怒。淬过冰的愤怒。
“好。”莱昂说。
他轻轻握了握提利昂的手指,然后松开,把手收回笼中。
“记住今晚。”他说。
提利昂没有回答。他把脸转向高窗,望着那一小片被铁栏切割成碎块的夜空。
他记住了。
后半夜,提利昂开始发抖。
是冷的。
兰尼斯港的海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潮湿,咸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皮肤。
他的粗布外衣太薄,猪笼四面漏风,膝盖和手肘已经冻成青紫色。
他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发出牙齿打颤的声音。
莱昂在他对面,缩成一团。他却没有发抖,或者说他抖得很轻、很克制,像在节省每一分热量。
提利昂听见远处传来梆子声。四更了。
再过两个时辰,仆役们会开始清扫回廊,然后是天亮,然后是新一轮的围观与羞辱。
他闭上眼睛。
脚步声。
比较轻,很慢,刻意压低的皮靴底子蹭过石板。提利昂猛地睁眼,心脏狂跳。
是侍卫?还是父亲改了主意?
月光下,一个瘦长的身影从回廊尽头走来。
金发。碧眼。
詹姆·兰尼斯特站在两只猪笼中间。
他手里抱着两卷羊毛毯,旧的,边角有磨损,但洗得很干净。
还有一只皮质水囊,鼓鼓的,大概装着温水。
他没说话。
眼看着把一卷毯子塞进提利昂的笼子里,另一卷塞进莱昂的笼子。将水囊挂在提利昂笼门的柳条上。
十岁的詹姆蹲在两笼之间,手肘撑着膝盖,仰着头。
月光照着他的脸,只有一头金发泛着微弱的柔光。
“詹姆……”提利昂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别说话。”詹姆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我没有来过。你们也没看见我。毯子是风刮来的。”
提利昂的眼泪忽然涌出来。他拼命用袖子擦,越擦越多。
詹姆站起身。
他伸出手,隔着柳条缝隙,踮起脚尖,碰了碰提利昂的手背。
只有一下,很轻,像怕烫着自己。
然后他转向莱昂。
莱昂裹着毯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平静得像两口深潭,眼泪,恐惧,都没有,只有某种詹姆读不懂的东西。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詹姆说。
“你已经来了。”莱昂说。
詹姆沉默了很久。
“我求过他。”
他忽然说,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一个人,“父亲回去后,我去书房,跪在地上求他。我说他们还小,不懂事,要罚就罚我。”
他没有说父亲怎么回答。
但他的膝盖,站起来的时候颤抖着……大概还疼吧。
莱昂看着他。
看着那团闪烁着金色光团,忠诚的跳跃。
“詹姆,”他说,“你会是个好骑士。”
詹姆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狠狠揉了揉鼻子,站起身,背对两只猪笼。
“毯子明早之前要藏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别让父亲知道我来过。”
他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你们有两个人。”他没有回头,“我只有一个人。所以有些事……我现在做不到。”
他停顿。
“但以后会。”
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月光下,那件他自己找人缝制的、脏兮兮的白袍像一面未升起的旗。
提利昂把脸埋进羊毛毯里。
毯子有阳光和薰衣草的味道,是从詹姆自己房间里拿的。
他无声地哭了很久。
隔壁笼子里,莱昂裹紧毯子,闭上眼睛。
他的手依然伸在笼外,握着那枚藏在袖口里的金龙币。
清晨,阳光照耀着的、兰尼斯港比武大会的现场,依旧热烈举行着。
王室看台的金色遮阳篷已经全部撑开。
今日便是最后的半决赛和最后决赛的日子。
伊里斯·坦格利安二世终于从休憩中走出,莅临赛场。
瑟曦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位国王。
他比画像上老得多,三十三岁的年纪,看起来像年过古稀。
稀疏的白发贴在青灰色的头皮上,深陷的眼眶里,一双紫色的眼睛燃烧着病态的亢奋。
他一直笑。
笑得太频繁,太神经质,像某种停不下来的机械装置。
泰温公爵亲自为国王斟酒。
他的姿态完美无瑕,脊背笔挺,手臂稳定,酒液注入水晶杯时没有溅出一滴。
伊里斯接过酒杯,却不喝。
他只是盯着杯中金色的液体,喃喃自语。
瑟曦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她看见父亲垂下的眼帘。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父亲也会憎恨。
下午,泰温公爵起身离席。
他走到王室看台正中,面对伊里斯,也面对全场数万贵族与平民。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凿子刻进大理石:
“陛下,西境已为王室效力三百年。今日,兰尼斯特家族愿以更深切的方式,将忠诚铭刻于坦格利安的血脉。”
他停顿片刻。
“我请求将我的女儿瑟曦,许配给雷加王子。”
全场屏息。
瑟曦站在父亲身后,感到千万道目光如聚光灯般灼烧着她的面颊。
她的脊背挺得像父亲的剑,下巴扬起完美的弧度。
十年来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幻想、所有枕下藏着的碎片,都在这一刻凝聚成她唇边得体的微笑。
她会成为王后。
她会生下银金发的王子。
她会站在这个世界上最耀眼的男人身旁,让所有女人嫉妒成灰。
然后伊里斯二世又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尖细,破碎,像玻璃碴划过石板。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滑落,身旁的御林铁卫们面面相觑。
“泰温,”国王终于止住笑,用袖子擦拭眼角,“你总是这样……慷慨。”
他顿了顿,嘴唇咧开,露出发黄的牙齿。
“你是我最得力的仆人,泰温,然而仆人的女儿和主子的继承人没道理结合。”
瑟曦的微笑凝固在脸上。
她感到血液从头顶迅速撤退,涌向某个冰冷虚无的深渊。
耳膜里嗡嗡作响,像溺水者在灌满海水前,最后听见的声音。
仆人的女儿。
父亲没有说话。
泰温·兰尼斯特只是垂下眼帘,像一尊被风雨侵蚀千年的石像。
他退回座位,没有再开口。
全场寂静如墓穴。
有人试图岔开话题。有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还有人同情地、好奇地、幸灾乐祸地偷看瑟曦苍白的脸。
瑟曦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赛道,越过所有低垂或闪烁的眼睛。
她看向雷加·坦格利安。
雷加坐在王室看台另一侧,正与身边的伊莉亚公主低声交谈。
他微微侧着头,银金色长发遮住半边脸。
他没有看她。
从始至终,没有。
后面的比赛,瑟曦没有出席。
她把自己锁在兰尼斯港城堡最高层的房间里,推开窗户,望着落日之海由金变红,由红变灰。
父亲没有派人来问。吉利安叔叔敲过门,她没应。
提盖特叔叔大概还在为那一枪耻辱,无暇顾及侄女的少女心事。
凯冯叔叔跟着父亲出席御前会议。
只有詹姆。
十岁的詹姆站在门外,不说话,不走,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最后瑟曦拉开门,姐弟俩并肩坐在窗台上,望着远处的海。
“他会后悔的。”詹姆说。
“谁?”
“那个老疯子。”
瑟曦没有问“哪个老疯子”。她只是把头靠在詹姆肩上。
这一年,詹姆还没有披上白袍。
这一时,他还相信剑能保护一切。
这一刻,他还能对姐姐承诺:“以后我当上御林铁卫,谁敢欺负你,我砍了他。”
瑟曦没有说破。
御林铁卫守护国王,不是仆人之女。而且国王是那个“老疯子”。
她只是说:“好。”
这天的海风,瑟曦记了一辈子。
比武大会在第七日落幕。
雷加·坦格利安没有赢得冠军。
他在决赛中输给了亚瑟·戴恩。
不是技不如人,是主动认输。
他对裁判说,亚瑟爵士的剑法更配得上冠军的荣耀。
而雷加站在领奖台侧,平静地鼓掌。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瑟曦远远地看着他。
她的脸上已恢复了得体的微笑,脊背依然笔挺如父亲的剑。
她把“仆人的女儿”四个字嚼碎了、咽下去、消化成骨骼里新的钙质。
她不再等待雷加的目光。
她学会了等待。
等那个更年轻、更美丽的女人出现。
等预言应验。
等待着…
这份权力,从苍老冰冷的手中滑落,被她牢牢握住。
回凯岩城的马车里,瑟曦望着窗外飞逝的金色田野,轻声问:“父亲,我们会报复吗?”
泰温沉默良久。
然而,沉默本身就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