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影子的两端
权游:我是提利昂的孪生兄弟 · 随心而舞 · 4,841 字
伊耿历276AC,凯岩城西塔顶层。
阳光透过高大的拱窗,在石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菱形光斑。
莱昂·兰尼斯特坐在光斑边缘,一动不动。
他无法装作真正的三岁幼儿。
在凯岩城仆人们的窃窃私语里,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满地乱爬、把食物糊在墙上、用震碎玻璃的尖叫表达一切需求”。
但莱昂不爬。
他坐。
他能以同一种姿势,在软垫上静坐整整一个上午,淡紫色的眼睛追随着光斑在石砖上缓慢移动的轨迹。
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平静,不像孩子,更像学者在观察某种缓慢的实验。
“詹姆这个时候在多恩当侍从…”
“瑟曦应该已经遇到“蛤蟆”森林巫姬。”
“今年…我记得是乞丐王韦赛里斯出生,泰温借着为王子庆生,在兰尼斯港举办比武大会……其实是想让瑟曦嫁与雷加王子。”
莱昂的嘴唇微微动一下,像在无声重复。
他坐在垫子上,依旧看着窗外。
“真是多事之秋啊,提利昂现在怎么样了?”莱昂心里随意想道。
同一时间,凯岩城东翼侧院。
这里终年潮湿。
石墙在雨季会渗出水珠,沿着青苔的痕迹蜿蜒而下。
空气里陈年木材腐烂的气味,还有老鼠在夹墙里穿梭的窸窣声。
提利昂·兰尼斯特的“房间”,其实只是个储物间改建的狭小空间。
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开在高处的透气栅栏。
地面铺着粗糙的草席,已经被磨得发黑发硬。
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矮床,床垫填充的是干草和碎布,睡上去沙沙的响声,像有虫子在下面爬。
因为莱昂的比对,让原本提利昂的悲惨生活又加重了几分。
他的第一任乳母那个健壮的农妇,半年前因为偷偷多喂了他半碗羊奶被遣返了。
接替她的是个寡言的老妇人格蕾,脸上有麻子,手指关节粗大。
她不多话,也不虐待提利昂,只是像完成任务一样喂食、清理、把他放回矮床。
“别哭。”这是格蕾最常说的话,语气平淡得像陈述天气,“哭也没用。”
但提利昂依旧会哭。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呛住、咳嗽、还是继续哭。
那哭声不像婴儿的啼哭,他是愤怒。
两岁的身体里,塞满了远超年龄的怨毒。
他那颗硕大的头颅里,似乎早早刻下了对这个世界的恨意。
异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着兽性的光,瞪视着一切。
如果莱昂在这里就会知道,他在痛恨的喊着:
为什么?
凭什么?
我恨这一切!
格蕾有时会在喂食间隙,盯着这张扭曲的小脸看一会儿,然后低声嘟囔:“恶魔之眼……学城的老话没错。”
但提利昂不只是哭。
莱昂不爬。他爬。
他用粗短的手臂拖着自己,在冰冷的石地上移动,探索这个囚笼的每一个角落。
他碰倒过水罐,扯烂过格蕾的围裙边,甚至试图啃咬床腿。
仿佛想用牙齿在这世界上留下一点痕迹,证明自己存在过。
某一天,他爬到了门边。
提利昂把脸贴在地上,用绿色的左眼,透过缝隙往外看。
他看见了光。
那天是晴天,阳光照在天井的青石板上,白得刺眼,亮得让他眼睛发痛。
提利昂盯着那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开始抠门缝。
指甲裂了,渗出血,在昏暗光线下变成黑色。
他没哭,只是更用力地抠,仿佛只要扒开这条缝,他就能爬向那片光,逃离这个潮湿的牢笼。
同时在西塔顶层,莱昂也在练习他的“眼睛”。
此刻,西娅正在缝补一件小衬衫。
她的光晕是忠诚的淡金色,但边缘有一丝失落的灰。
莱昂专注地看着,让视野逐渐深入……
几个词语浮现:“仲夏日…兰尼斯比武……宴会……人手不够……可能会抽调……”
莱昂明白。
兰尼斯港算是兰尼斯特家族的起源之地。
这次的比武大会正好赶上七国重大节日仲夏之夜。
泰温公爵目的纯粹,国王与王子莅临,他当然要宴请西境乃至要来参加的所有骑士。
厨房和侍从人手紧张,可能会从各处抽调仆役。
这意味着日常的看守可能会松懈。
莱昂的思绪被打断了。
西娅抬起头,忽然说:“少爷,有时候我觉得你能看透人心。”
莱昂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她。
西娅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希望是我想多了。在这个城堡里,看得太清楚……不是好事。”
她走过来,抱起莱昂,走到窗边。
从这个高度,可以看见城堡的大部分区域。
“那里,”西娅轻声说,几乎是在耳语,“东翼侧院。你兄弟在那里。”
莱昂的目光转向那个方向。
他从未见过真实存在的提利昂,通过西娅零碎的讲述和仆人们的窃窃私语,这个孪生兄弟,丑陋、被憎恶、被关在阴影里。
但莱昂不这么想。
在他前世的记忆里,提利昂·兰尼斯特是那个故事里最复杂、最聪明、也最悲剧的角色之一。
虽然他弑父,弑君,背负骂名,但也用他的智慧和辛辣的幽默,在权力的游戏中存活下来。
他是我的兄弟。
这个想法在莱昂心中清晰如水晶。
我想见见他。
仲夏之夜前,想法成真。
城堡总管家宣布,因宴会筹备需要,所有非核心岗位的仆役都可能被临时抽调。
格蕾老妇,提利昂的看守,被派去厨房帮忙清洗堆积如山的锅碗。
“你看好他,别让他乱爬。”格蕾对来替班的年轻侍女交代,“我傍晚回来。”
年轻侍女刚来凯岩城三个月,对“双重诅咒”的传闻将信将疑。
格蕾走后,侍女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
太闷了。
霉味熏得她头疼。
而且那个孩子……正用那双诡异的眼睛盯着她,一绿一黑,像两只不同品种的猫同时看着她,让她脊背发凉。
“我……我去打点水。”侍女对提利昂说,仿佛他能听懂,“你乖乖的。”
她拉开门,走出去,按照规定从外面挂上了锁。
但她太紧张,锁扣没有完全卡紧,只是虚搭在门环上。
侍女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提利昂爬到门边。
他推门。
门,动了。
一条缝隙,“砰砰……”逐渐扩大。
光从门外涌进来,比他从门缝里看见的那一小片方形天空,要广阔得多,明亮得多。
同一时间,西娅正抱着莱昂来到廊桥上“透气”。
这是每日惯例。
西娅会抱着他走过西塔狭窄的旋梯,来到连接主堡的露天廊桥。
莱昂通常喜欢这里。
但今天,他的注意力不在风景上。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东翼。
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小小的燃烧光点,从东翼侧院的方向窜出来,在庭院里快速移动。
那光点的颜色是混浊的:
深红的愤怒、墨黑的绝望、血橙的痛苦、暗紫的不甘,所有颜色疯狂旋转,像一场永不停止的风暴。
中心,有一点微弱但顽固的金色,像埋在火山灰下的种子。
提利昂!
莱昂立刻认出了那种感觉。
“西娅,”莱昂突然开口,声音平静,“下面。”
西娅愣了一下,顺着莱昂指的方向看向下方庭院。
提利昂在“奔跑”。
用奔跑形容一个三岁侏儒的移动并不准确。
他是连滚带爬,手脚并用,那颗沉重的头颅让他重心不稳,好几次差点向前栽倒。
但他快,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在逃命。
他冲出东翼侧院,穿过一条平时少有人走的仆人通道,闯入主堡西侧的小庭院。
提利昂停下,喘着粗气,异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阳光。
真实温暖,毫无遮挡的阳光,洒在他苍白且带有斑驳的皮肤上。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片被高墙切割的方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广阔无垠的蓝,纯粹得让他眩晕。
他张开嘴,似乎想笑,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声,像被掐住喉咙的鸟。
然后,他看见了廊桥上的人。
时间仿佛凝固。
两个孩子的目光,在十码的垂直距离上,第一次真正相遇。
莱昂看着提利昂。
他看见那个风暴般的光晕,看见那点倔强的金色,也看见光晕中翻滚的碎片词语:“光……天空……自由……恨……为什么……他……谁……”
而提利昂看着莱昂。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看见另一个孩子。
不,是另一个……自己。
尽管他们的外貌是天壤之别,但提利昂能感觉到,那种血脉深处的共鸣,在空气中共振。
他们是同类,被排斥的。被定义的。被关在不同塔楼里的同类。
提利昂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
含糊不清,但充满力量,像挑战,也像确认:
“啊——!”
莱昂的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他做了让西娅终生难忘的动作。
他伸出小小的手,朝提利昂的方向,张开五指。
没有指向挥舞,只是张开。
像是在打招呼。
又像是在说:我看见了。你存在。我也存在。
骚动很快引来侍卫。
两名身穿兰尼斯特红袍的卫兵冲进庭院,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咔嚓作响。
他们一左一右架起提利昂,动作粗暴。
他立刻开始挣扎,嘶吼,用还没长齐的牙齿去咬卫兵的手臂。
“安静点,小恶魔!”一个卫兵不耐烦地低吼,用力晃了晃提利昂。
“别伤他!”西娅忍不住从廊桥上喊,“他只是个孩子!”
但她的话被淹没在提利昂的哭喊声里。
那哭声是尖锐、绝望的声音,像被夺走食物的幼狼。
莱昂的手还伸在空中,目光追随着被拖走的提利昂,直到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通道阴影中。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西娅。
“快回去吧。”
西娅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紧紧抱住莱昂,快步走回西塔,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七神保佑……”她喃喃道,声音颤抖,“千万别让公爵知道……”
这不可能。
凯岩城没有秘密。
泰温·兰尼斯特当晚就知道了。
总管家跪在书房地毯上,详细汇报了下午的意外。
侍女疏忽、丑孩子逃脱、与西塔孩子在廊桥上的短暂对视。
“对视?”
泰温的声音从书桌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他正在审阅一份来自兰尼斯港的税收报表,羽毛笔在指尖微微转动。
“是、是的,大人。据护卫说,大约……几秒钟。”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木柴噼啪的响声,以及总管家自己过于响亮的心跳。
泰温放下笔。
“东翼院负责的侍女,鞭打二十,遣返。”
他平静地说,仿佛在决定晚餐吃什么,“老妇人格蕾,监管不力,调去洗衣房一周。卫兵处置得当,赏银币一枚。”
“是,大人。”
“另外。”
泰温抬起眼,碧绿的瞳孔在烛光下像冰冷的猫眼石,“从今天起,西塔顶层窗户加装铁栏。东翼侧院的透气栅栏,用木板钉死一半。”
总管家愣住了:“大人……那样的话,东翼的房间几乎不会有光了……”
“所以呢?”泰温的声音轻柔如刀锋划过丝绸,“你需要我重复命令吗?”
“不、不敢!立刻照办!”
总管几乎是爬着退出书房的。
泰温独自坐在高背椅里,没有继续看报表。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投向那个看不见的东翼方向。
他想起下午收到的另一份密报:
君临的疯王伊里斯的次子夭折后,又处死了两个侍从,理由是他们“眼神不敬”。
“疯王伊里斯……”他低声说,仿佛在与空气对话,“瑟曦成为雷加的王后后…兰尼斯特的荣誉,便不会被这两个诅咒笼罩…”
他站起身,走到壁炉前,将那份密报丢进火焰。
羊皮纸蜷曲、焦黑、化为灰烬,升腾起一缕青烟。
深夜,西塔顶层。
粗黑的铁栏切割了窗外的星空,铁条的影子横在地板上,像牢笼的栅栏。
莱昂没有睡。
他睁着眼,看着铁栏的影子,也看着西娅坐在窗边椅子上默默流泪的光晕,那是深蓝色的悲伤,夹杂着自责的灰色。
莱昂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落在手背上的月光。
温暖。
像提利昂那团光源中心,那点倔强的金色。
那是一种不服。
一种我偏要。
一种就算全世界都说我是怪物,我也要爬向光的蛮横生命力。
他和提利昂,虽然处境不同,表现不同,但内核是相似的。
他们都是幸存者……
东翼侧院。
透气栅栏被钉上一半木板,房间更暗了。
唯一的光源是从剩下的一半栅栏透进来的,吝啬得像施舍,只照亮地面一小块区域。
提利昂坐在草席上,不哭不闹。
他的手指还在疼,下午挣扎时被卫兵扭伤了手腕。
他记得那片广阔的蓝天。
记得阳光的温度,记得碎石硌在手掌上的刺痛感。
他也记得那个孩子的脸,美丽、平静、像梦一样不真实。
还有那只朝他伸出的手。
提利昂爬向那剩下的一半光,把脸贴上去,用绿色的那只左眼,向外看。
他看见了一颗星星。
孤零零的,挂在漆黑的天幕上,微弱但固执地亮着。
提利昂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很久。
“他…我…”
然后,他用受伤的手指,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从左到右。
像在连接什么。像在画一座桥。
三天后的清晨,西娅在给莱昂换衣服时,发现他紧握的左手手心里有东西。
她轻轻掰开莱昂的手指。
掌心里,躺着一小块从墙上剥落的白色石灰。
石灰被捏成了小小的粗糙人形。
有硕大的头,有短短的身体,有向前伸出的手臂。
更让西娅脊背发凉的是,人形的脸上,用炭灰点出了两只眼睛……左眼空白,右眼一个黑点。
异色瞳。
西娅盯着这个粗糙的“人偶”,感到一股寒意直冲头顶。她猛地看向摇篮里的莱昂。
孩子正安静地望着她,淡紫色的眼睛里,映着一丝极淡温柔的理解。
仿佛在说:
我记住了他。我也记住了这一切。
西娅的手开始颤抖。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没有把东西扔掉,没有报告给任何人。
她撬开一块松动的石砖,将那个粗糙的人偶小心翼翼放了进去,再把石砖推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摇篮边,轻轻抚摸莱昂的头发。
“我会保护你,”她再次低声说,但这次声音里有了一种新的决心,“保护你们。”
影子认识了光。
光记住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