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坏消息(加料)
骑士小姐与她的人偶女仆 · 佚名 · 9,649 字
伊莎贝拉下巴快掉地上了,但是自幼接受的教育不允许她做出这么不优雅的举动。
于是伊莎贝拉的表情非常古怪,尽管下巴快掉下来了,肌肉还是强行牵扯住下颚,双目圆睁而眼神尽可能保持平静,介于惊讶与强行镇定之间的古怪表情。
因为没法处理相互冲突的信息,伊莎贝拉的大脑果断死机了,脸上呈现出公式化的笑容,以柔和但是明显保持距离感的声音说:
“你最好解释一下,夏若蒂。”
“它是一个炼金术造物,伊莎贝拉。只要抽掉它的轴骨构架……”
“我知道什么叫轴骨构架,课上学过……算了,总之是炼金术对吧,炼金术是你的领域,不管你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伊莎贝拉为夏若蒂的行为找了个合理的借口,至少是能堵住伊莎贝拉自己嘴的借口。
她已经利用这点儿时间恢复冷静,知道不要问太多。
夏若蒂发生了改变,她的旅途中一定有难以言喻的实物,伊莎贝拉认为自己最好不要去追问,等到一切结束,才能找夏若蒂问个明白。
伊莎贝拉身边的卡洛琳走到夏若蒂身旁,夏若蒂伸出手,试图接住大蛇崩塌后飘散的炼金术光粒,夏若蒂低声说道:
“这是我父亲的造物,它坏了。”
这条蛇是父亲为了保护母亲而作,如今它坏了,却无人修复,夏若蒂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
卡洛琳知道夏若蒂在担心什么,她还是感受不到自己的创造者,卡洛琳只能劝慰说:
“小姐,夫人就在塔中,我知道。我们先去见夫人吧。”
“我……”
夏若蒂张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敢说出口,正如她的脚,想动,却站在原地。
夏若蒂低着头,望着脚尖。
卡洛琳轻轻抓住自家小姐的手,柔声说:
“别担心,小姐。您是她的女儿,这一点绝不改变。”
“嗯!”
握紧卡洛琳的手,蓝宝石的眼眸如此温柔,夏若蒂也坚定信心,向前迈进。
三人走进高塔,在卡洛琳的引导下,走过高塔长长的螺旋楼梯,来到高塔最顶端的房间,也是高塔唯一的房间。
这间房间与高塔风格截然不同,高塔建筑匆忙,墙壁不仅没有粉饰,而且凹凸不平,不过是石块与变性土壤的堆砌。
在夏若蒂看来,这与一个放大千倍的沙堡没有太多区别,但是高塔的修建者只用了不到一刻钟,便无中生有地建起这座塔和它的守护者。
而这间房间,夏若蒂知道它仿照的是谁。
它与父母的卧室相同。
夏若蒂抓住门把手,她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卡洛琳与伊莎贝拉同时微笑给予她鼓励。
夏若蒂自笑容中汲取力量,她也回以微笑,用力推开门。
门轴“嘎吱嘎吱”地响,每一声都响在夏若蒂心上。
正如夏若蒂所猜测的那样,房间内部完全参照父母的卧室,不是伦蒂尼的卧室,而是凯海德。
就是在这座海边迷雾环绕的城市,他们在此相遇,相识,相知。
恍然间,夏若蒂以为自己回家了。
卧室的床上躺着一个女人,淡金色长发垂落床腿,长发边缘有一抹靓丽的桃红。
夏若蒂犹豫时,一个身影先她一步,跑到床边跪下,抓住女人的手贴在脸上。
卡洛琳太高了,只有这样才能让躺在床上的克里斯蒂够着她的脸。
夏若蒂感受到悲伤,卡洛琳面无表情,嘴巴没动,喉咙里发出细微刺耳的杂音。
夏若蒂却觉得,卡洛琳分明是在哭。
走近床边,夏若蒂看见母亲在睡觉,母女俩相似之处很多,因为贵族衰老缓慢,克里斯蒂看上去不比夏若蒂大多少。
夏若蒂却觉得,卡洛琳更像母亲。
觉察到夏若蒂,卡洛琳慌忙站起来,小心将克里斯蒂的手放回被子上,说道:
“抱歉,小姐。我没有控制住……”
“没事的,卡洛琳。你不用因为这种事情道歉。”
母亲还没醒,夏若蒂慢慢坐到床头,握住她的手。
母亲双目紧闭,眼角糊满眼屎,长发乱得像一蓬草,面无血色,一次呼吸需要近乎一分钟,脖子上那道差点儿要了她命的伤痕依然存在。
她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即使将所有线索一一列出,也从没有读者能识破她的计谋。
她是帝国枪法最高明的骑士,曾用长枪贯穿骨龙的脊骨,自头入,自尾出。
现在,她躺在这里,身体状况非常糟糕,虽然身体器官功能正常,却有不知名的力量在她体内乱窜。
那力量是一道璀璨的光,炽热,辉煌,令万物生长又令其焦枯。
母亲早该死了,如果不是这座岛奇异的特性。
夏若蒂试着为母亲除去那道光,又过了一些时间,母亲睫毛抖动,慢慢睁开眼睛,与夏若蒂一般无二的眼眸,那是太阳尚未落下时天空的颜色。
“夫人。”
卡洛琳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夏若蒂知道,卡洛琳太激动,来不及调整发声部件。
伊莎贝拉见此,默默为她们关上了门,接下来是母女相处的时间,伊莎贝拉会给她们留下足够的空间。
克里斯蒂眼眸转了一圈,眼神中没有流露出惊奇之类的神色,她只是温柔地看着夏若蒂和卡洛琳,似乎早已料到她们回来。
克里斯蒂向夏若蒂伸出手,夏若蒂连忙握住,贴到脸上,感受母亲手心的温度。
“母亲?”
夏若蒂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她大概也像卡洛琳一样激动。
“夏若蒂。”
夏若蒂应道:
“我在这儿,母亲。”
“卡洛琳。”
“我在……听候差遣,夫人。”
卡洛琳恭声应道。
“过来,卡洛琳,坐在这儿。”
克里斯蒂空出的一只手拍拍夏若蒂旁边的床沿,卡洛琳迟疑一会儿,看看夏若蒂。
夏若蒂点点头。
卡洛琳侧身坐在床沿边,双手握住克里斯蒂的手。
克里斯蒂声音微弱,满怀歉意:
“抱歉,夏若蒂,卡洛琳。留下你们这么多年。”
夏若蒂拼命摇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她俯下身子,双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将那冰凉而柔软的手掌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母亲的手很凉,肌肤却依然细腻光滑,只是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
“没事儿的,母亲,您活着就好,我找到您了。”夏若蒂的声音哽咽,“父亲在哪儿?我这就去找他,然后我们回去!”
她将脸埋进母亲的手心,贪婪地呼吸着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那是母亲身上独特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草药香、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以及一种虚弱身体散发出的、几不可察的甜腥。这味道让夏若蒂的心脏剧烈收缩,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开了口子,涌出滚烫的液体。
床的另一侧,卡洛琳始终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她低着头,金红色的长发垂落在克里斯蒂的手背上。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只握着克里斯蒂另一只手的手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克里斯蒂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那双与夏若蒂一模一样的蓝眸中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悲伤,歉意,温柔,还有某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她轻轻动了动被夏若蒂握住的手指,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呢喃:
“夏若蒂,我亲爱的。”
夏若蒂抬起脸,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泪珠。她看见母亲的眼神如此悲伤,又充斥歉意,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那沉重的愧疚压垮。
“你要去杀掉矶珐。”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可落在夏若蒂耳中,却重得让她浑身一颤。
“什么?”
夏若蒂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眨了眨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母亲的手背上。那颗泪珠在克里斯蒂苍白的皮肤上缓缓晕开,留下一小块湿痕。
克里斯蒂没有重复。她只是静静看着女儿,那双眼睛里涌起更深层的疼痛。她试图撑起身体,可虚弱的肌肉根本使不上力,只能勉强抬起上半身几寸,便又无力地落回枕头上。
“母亲,您说什么?”夏若蒂的声音开始发抖,“父亲……您让我去杀父亲?”
卡洛琳猛地抬起头。她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可那双机械眼中闪烁的光点骤然加速,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克里斯蒂。
克里斯蒂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耗费了她巨大的力气,胸口剧烈起伏,那件单薄的睡衣下隐约可见锁骨的形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些:
“矶珐……已经不是你的父亲了。”
“不可能!”夏若蒂几乎是喊出来的,“父亲怎么会……”
“他体内的‘那个东西’苏醒了。”克里斯蒂打断了她,“那座坟墓……我们不该进去的。矶珐以为自己能控制它,可他错了。那东西正在吞噬他,一点一点,从他灵魂最深处开始。”
克里斯蒂的声音里掺杂了恐惧,那种真实的、源自骨髓的恐惧让夏若蒂的血液几乎凝固。她从未听过母亲用这种语气说话——即使是面对最强大的敌人,克里斯蒂也总是冷静而从容的。
“那道光……”夏若蒂喃喃道,“就是那道光在您体内……”
“那是矶珐留下的。”克里斯蒂苦笑,“他试图把那东西从我体内剥离,结果反而被它侵染得更深。最后那一刻……他把我推开,自己承受了大部分的反噬。”
夏若蒂浑身冰冷。她想起那条大蛇,想起父亲留下的守护者。那些炼金造物保护着母亲,却无法阻止父亲自身的堕落。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握着母亲手掌的力度越来越大。
“他在哪儿?”夏若蒂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要见他。我要亲眼确认……”
“夏若蒂。”克里斯蒂的语气变得严厉,尽管虚弱得几乎没有威慑力,“你不能去见他。现在的矶珐……他已经不认识你了。那东西会利用他对你的爱,利用所有记忆和情感,把你拖进同样的深渊。”
“可是——”
“没有可是!”克里斯蒂突然提高音量,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她捂住嘴,身体蜷缩成一团,淡金色的长发散乱地铺满枕头。咳嗽声撕心裂肺,每一声都像是从肺腑深处硬生生扯出来的。
卡洛琳立刻起身,轻轻扶住克里斯蒂的肩膀。她的手很稳,动作却极其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她拿起床头的毛巾,小心擦拭克里斯蒂嘴角溢出的血丝——那血是淡金色的,混杂着星星点点的光粒。
“夫人,请平静下来。”卡洛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情绪激动。”
克里斯蒂的咳嗽渐渐平息。她疲惫地靠在卡洛琳的手臂上,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夏若蒂看见母亲脖子上那道伤痕在微微发光,金色的光芒沿着皮肤下的血管蔓延,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光虫在游走。
“母亲……”夏若蒂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克里斯蒂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重新看向夏若蒂,眼神变得极其复杂。那里面有爱,有怜悯,有不舍,还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决心。
“夏若蒂,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矶珐和我……我们犯了一个错误。我们以为能掌控超越我们认知的力量,结果付出了代价。我的代价是躺在这里,依靠这座岛的庇护苟延残喘。而矶珐的代价……”
她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他的代价是逐渐失去自我,变成那东西的容器。等他完全被吞噬,那东西就会借助他的身体降临到这个世界。到那时,不止是我们,整个帝国……不,整片大陆都将陷入灾难。”
夏若蒂的呼吸几乎停止。她看着母亲,看着那双和自己如此相似的眼睛,突然意识到克里斯蒂不是在说故事,不是在夸大其词。她是认真的,认真到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绝望。
“所以您要我……”夏若蒂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杀死父亲?”
“在他完全堕落之前。”克里斯蒂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沿着太阳穴的弧度渗入发际,“在他还保留最后一丝人性的时候,给予他解脱。这是唯一的方法,夏若蒂。也是……他最后的愿望。”
“不……”夏若蒂的声音开始崩溃,“不可能……父亲不会……”
“他会的。”克里斯蒂睁开眼,泪水模糊了视线,“因为他爱你,爱我。他宁愿死在女儿手里,也不愿变成怪物伤害你。”
房间陷入死寂。只有克里斯蒂微弱的呼吸声,还有夏若蒂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卡洛琳依然扶着克里斯蒂,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可那只搭在克里斯蒂肩上的手,手指深深陷入睡衣的布料中,几乎要将其撕裂。
过了很久,夏若蒂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在哪儿?”
“岛的另一端。”克里斯蒂说,“那座黑塔。他被困在那里,被困在自己建造的牢笼中。塔的外围有他设下的防护,只有拥有他血脉的人才能进入。所以……只能是你,夏若蒂。”
夏若蒂低下头。她的视线落在母亲的手上,那只手依然被她紧紧握着,温度似乎比刚才更低了。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总会用这双手抱起她,把她举过头顶。想起母亲会在傍晚的阳台上,一边喝茶一边听她讲述学院的趣事。想起卡洛琳总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而现在,母亲要她去杀死父亲。
“如果我拒绝呢?”夏若蒂听见自己问。
克里斯蒂没有立即回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夏若蒂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么矶珐会彻底堕落,那东西会降临。它会杀死我,杀死你,杀死卡洛琳,杀死所有你在意的人。然后整个世界都会成为它的祭品。”
“可是……”夏若蒂的眼泪止不住地流,“那是我父亲啊……”
“我知道。”克里斯蒂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我知道,亲爱的。所以这个决定才如此残酷。可是夏若蒂,有时候爱一个人……就是要做出最痛苦的选择。”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夏若蒂的脸颊。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夏若蒂浑身一颤。
“你长大了。”克里斯蒂轻声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矶珐见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骄傲。”
“可他再也没机会骄傲了。”夏若蒂哽咽着说,“如果我真的……”
“他会理解的。”克里斯蒂打断她,“相信我,他会理解的。”
卡洛琳突然开口:
“小姐,我会陪您去。”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钢铁般的坚定。夏若蒂抬起头,看见卡洛琳正看着自己,那双机械眼中反射着窗外的光芒。
“不。”克里斯蒂摇头,“卡洛琳,你必须留在这里。你需要保护这座岛的核心,维持我的生命。如果我死了,矶珐就会立刻察觉到,那东西的觉醒速度会加快。”
“可是夫人——”
“没有可是。”克里斯蒂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卡洛琳。你的首要任务是保护我,其次是协助夏若蒂。我会在这里等着,等着你们回来。”
卡洛琳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很少违抗克里斯蒂的命令,但此刻,夏若蒂能感觉到她体内翻涌的抗拒。那台精密的炼金机器,那个总是温和顺从的女仆,正在经历某种人性的挣扎。
“卡洛琳。”夏若蒂轻声唤她,“听母亲的。”
卡洛琳的肩膀微微垮下。她低下头,金红色的长发遮住了脸。
“遵命,夫人。”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夏若蒂依然握着母亲的手,感受着那逐渐微弱的脉搏。她看着母亲憔悴的脸,看着她脖子上那道发光的伤痕,看着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悲伤。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重逢。没有拥抱,没有欢笑,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残酷的真相,和更加残酷的选择。
“我需要准备什么?”夏若蒂最后问。
“带上这个。”克里斯蒂示意卡洛琳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卡洛琳照做,将盒子递给夏若蒂。
夏若蒂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的造型很朴素,只是一圈光滑的金属,内圈刻着一行细小的铭文——“以爱为刃”。
“这是我和你父亲的结婚戒指。”克里斯蒂轻声说,“也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件炼金物品。当你见到他……如果他还保留着一丝理智,这枚戒指会让他认出你。如果他已经完全堕落……”
她停顿了一下。
“它会保护你,给予你力量完成必须完成的事。”
夏若蒂拿起戒指。金属触感冰凉,重量却很轻。她仔细看内圈的铭文,那些字母的笔画温柔而坚定,像是母亲的字迹。
“戴上它。”克里斯蒂说。
夏若蒂将戒指套在左手无名指上。戒指自动调整了尺寸,完美地贴合她的手指,既不松动也不紧绷。一瞬间,她感觉到一股温暖从戒指中流淌出来,顺着手指蔓延到全身。那不是体温的温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记忆,像是情感,像是无数个日夜里积累的爱与牵挂。
“母亲……”夏若蒂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克里斯蒂微笑着,伸手擦去女儿的眼泪。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柔,仿佛在擦拭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去吧,我的孩子。”她说,“去做你必须做的事。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的骄傲。”
夏若蒂握住母亲的手,将脸埋进那只手掌中。她贪婪地呼吸着母亲的气息,试图将这一刻永远刻在记忆里。她知道,当她离开这个房间,再次见到父亲时,一切都将不同。
卡洛琳默默站在一旁。她看着夏若蒂,看着克里斯蒂,看着这对即将面临生离死别的母女。她的手悄悄握紧,指甲刺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小姐。”卡洛琳终于开口,“让我送您到塔外。”
夏若蒂抬起头,看着卡洛琳。那双蓝宝石般的眼中同样盛满了痛苦,只是被机械的冷静压抑着。她突然很想拥抱卡洛琳,就像小时候那样,在她怀里寻找安慰。
“好。”夏若蒂轻声说。
她站起身,却因为跪得太久,双腿一阵发麻。卡洛琳立刻上前扶住她,手臂稳稳地支撑着她的重量。夏若蒂借力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
克里斯蒂也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和不舍。她微微点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我爱你。
夏若蒂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用力点头,转身走向房门。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在泥泞中跋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脏上。
卡洛琳跟在她身后,轻轻关上房门。木门合拢的瞬间,夏若蒂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
是母亲在哭。
那哭声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过树叶。可落在夏若蒂耳中,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要撕心裂肺。她停住脚步,手按在门板上,指尖微微颤抖。
“小姐。”卡洛琳轻声说,“夫人不希望您听见。”
夏若蒂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强迫自己迈开脚步。
走廊很暗,只有墙壁上稀疏的魔法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卡洛琳走在她身边,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螺旋楼梯中回荡。她们谁也没有说话,沉重的寂静包裹着她们,几乎让人窒息。
走到楼梯中段时,夏若蒂突然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看向卡洛琳。昏暗的光线下,卡洛琳的脸显得格外苍白,那双机械眼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卡洛琳。”夏若蒂的声音沙哑,“母亲她……还能撑多久?”
卡洛琳沉默了片刻。
“以目前的状况,大概还能维持一个月。”她平静地说,“但如果您成功……如果矶珐大人体内的那东西被消灭,夫人体内的光芒应该会逐渐消散。届时她就能真正恢复。”
“那如果我失败呢?”
“那么那东西会立刻察觉夫人的衰弱,通过他们之间的连接加速侵蚀。夫人大概……还能活三天。”
三天。
这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刺进夏若蒂的心脏。她感觉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墙壁才站稳身体。卡洛琳立刻伸手扶住她,那双机械手异常稳定,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小姐,您必须成功。”卡洛琳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恳求,“为了夫人,也为了您自己。”
“我知道。”夏若蒂喃喃道,“我只是……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接受。”
“您没有时间。”卡洛琳残酷地指出事实,“每一分每一秒,矶珐大人都在进一步堕落。我们必须抓紧。”
夏若蒂苦笑着点头。她知道卡洛琳说得对,理性上她完全理解。可情感上,那个一直憧憬着父亲的小女孩还在尖叫,还在哭泣,还在乞求一个不同的结局。
她们继续向下走。楼梯似乎永无止境,一圈又一圈,仿佛要将她们拖入无底的深渊。夏若蒂数着自己的脚步,试图用这种方式分散注意力,可脑海里却不断浮现父亲的脸。
父亲笑着的模样。父亲皱眉的模样。父亲在实验室里专注研究的模样。父亲抱着她转圈的模样。
每一幅画面都那么清晰,那么鲜活。
而现在,她要去杀死他。
走出高塔时,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痛。伊莎贝拉正站在不远处,背靠着墙壁,表情复杂地看着她们。见夏若蒂出来,她立刻走上前。
“怎么样?”伊莎贝拉问,“你母亲她……”
“醒了。”夏若蒂简短地回答,“我需要去岛的另一端。”
伊莎贝拉敏锐地察觉到夏若蒂语气中的异常。她皱起眉,仔细打量夏若蒂的脸——那双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整个人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
“发生什么事了?”伊莎贝拉的声音变得严肃。
夏若蒂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难道要说“我母亲让我去杀我父亲”?这种话光是想想就让她胃部翻搅。
卡洛琳替她回答了:
“小姐有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伊莎贝拉小姐,请您暂时留在这里。塔里有食物和水,夫人需要安静休养。”
伊莎贝拉看看卡洛琳,又看看夏若蒂。她不是傻子,从两人的表情和氛围就能判断出事情绝不简单。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需要我帮忙吗?”她最后问。
夏若蒂摇头:“不,这是我的事。”
“可是——”
“伊莎贝拉。”夏若蒂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恳求,“拜托,别问。等我回来……等我回来我会解释一切。但现在,请让我自己去。”
伊莎贝拉沉默了。她看着夏若蒂的眼睛,那双蓝眸中盛满了痛苦和决绝。那不是一个需要安慰的小女孩的眼神,而是一个背负着沉重使命的战士的眼神。
“好吧。”伊莎贝拉最终让步,“但答应我,你会回来。无论如何,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夏若蒂轻声说。
她最后看了一眼高塔,看了一眼那扇位于顶端的窗户。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看不清里面的景象。但夏若蒂知道,母亲一定在看着自己。
“走吧,小姐。”卡洛琳说,“我带您到森林边缘。”
两人离开高塔,走向茂密的森林。脚下的草地柔软,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可夏若蒂却感觉不到任何生机,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色的阴影中。
卡洛琳走在她身边,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她的步伐很稳,节奏均匀,像是精确计算过的机械。但夏若蒂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微微蜷曲着,那是紧张的表现。
“卡洛琳。”夏若蒂突然开口,“你恨我吗?”
卡洛琳停下脚步。她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小姐,您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要去杀死父亲。”夏若蒂的声音很轻,“你爱他,不是吗?就像爱我母亲一样。”
卡洛琳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金红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当再次抬起头时,她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可眼中涌动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我不恨您,小姐。”她轻声说,“我理解夫人的决定,也理解您将要做的选择。这很痛苦,对所有人都很痛苦。但有时候……爱就是会带来痛苦。”
“可是——”
“小姐。”卡洛琳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温柔,“您知道吗?在您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您发烧,连续三天高烧不退。矶珐大人整夜整夜守在您床边,用炼金术维持您的体温,用各种方法试图让您舒服一点。夫人也几乎没合眼,一直在调配药剂。”
夏若蒂愣住了。她不记得这件事。
“那三天里,矶珐大人对我说过一句话。”卡洛琳继续说道,“他说,‘卡洛琳,如果有一天我必须为了夏若蒂去死,我会毫不犹豫。因为她是我们的女儿,是我们最珍贵的宝物。’”
夏若蒂的呼吸一滞。
“所以现在,”卡洛琳的声音开始颤抖,“现在他要为了您去死。而您……您要为了他去完成这件事。这很残酷,但某种意义上,这也是爱的体现。一种……极端残酷的爱。”
泪水再次模糊了夏若蒂的视线。她咬着嘴唇,试图抑制住哭泣的冲动,可肩膀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卡洛琳走上前,轻轻抱住她。
那是一个生硬的拥抱。卡洛琳的身体很僵硬,手臂的动作也不够自然——她毕竟不是人类,无法完全模仿人类的情感表达。可夏若蒂却从这个拥抱中感受到了真实的温暖。
“您会成功的,小姐。”卡洛琳在她耳边轻声说,“因为您是他们两个人的女儿。您继承了夫人的智慧和矶珐大人的勇气。所以您一定会成功的。”
夏若蒂用力点头,将脸埋进卡洛琳的肩膀。她贪婪地呼吸着女仆身上熟悉的气味——那是干净的亚麻布、机油和淡淡花香混合的味道,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这个味道让她想起家,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卡洛琳,擦干眼泪。
“我会回来的。”夏若蒂说,“带着好的消息。”
“我相信您。”卡洛琳微笑了,那是她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现在,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穿过森林,翻过山脊,您会看到一座黑色的塔。那就是目的地。”
夏若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茂密的树木间隐约能看见一条小路,蜿蜒着伸向森林深处。那条路看起来很普通,可她知道,路的尽头是她必须面对的命运。
“卡洛琳。”夏若蒂最后说,“照顾好母亲。”
“我会的。”卡洛琳深深鞠躬,“以我的生命起誓。”
夏若蒂点点头,转身踏上那条小路。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自己可能会失去继续前进的勇气。她只是握紧左手,感受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的冰凉触感。
以爱为刃。
她要在父亲的胸口刺入这把刀刃,用爱杀死他,用爱拯救他。
这大概就是世界上最残酷的悖论。
森林逐渐吞没了她的身影。卡洛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木之间。良久,金红发的女仆才慢慢转身,走回高塔的方向。
她的步伐依然稳健,表情依然平静。只是在转身的瞬间,一滴液体从她眼角滑落,沿着脸颊滴落在地面上。
那滴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芒,像是一颗破碎的宝石。
卡洛琳抬起手,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指尖沾染的液体透明而冰凉,没有任何温度。
“原来……”她轻声自语,“这就是哭泣的感觉。”
她继续向前走,脚步没有一丝迟疑。因为她知道,自己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在小姐回来之前,她必须保护好夫人,保护好这座岛,保护好最后一线希望。
而远方的森林深处,夏若蒂正独自前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一步步走着,每一步都沉重而坚定,像是在丈量一条通往地狱的道路。
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微微发热,仿佛在提醒她,无论前路多么黑暗,爱都会是她的刀刃,也是她的盾牌。
她会完成这件事。
为了母亲。
为了父亲。
也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