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伯劳鸟会晕血吗?(加料)
骑士小姐与她的人偶女仆 · 佚名 · 1.1万 字
一直强迫自己盯着窗外的德琳,看见窗外人群退去,正要松一口气时,看见一双竖瞳在蚀日黯影下发着幽光。
她眨眨眼睛,那双眼睛就不见了。
大概是错觉。
她这样告诉自己,这两天事情有点儿多,没睡好,出现幻觉实属正常。
没一会儿,德琳就听见呕吐声,顾不上思考刚才看见的眼睛是不是幻觉,她回头扶住干呕不已的娜塔霞,焦急地问:
“怎么回事儿?”
德琳担心娜塔霞是不是中毒了,虽说以骑士的体质,大多数毒药都难以对其造成真正伤害,即使毒如鸡蛇,也不敢说一定能杀死骑士。
但娜塔霞情况有些不同,她不是通过正常途径成为骑士的,体内属于伯劳鸟骑士的血不算多,甚至可以说稀薄。
能威胁到她的毒素不少,德琳就在书中看见过好几种容易制备的。
是不是那群暴民暗中动了手脚?
娜塔霞是为了帮她才变成这样的,如果娜塔霞出了什么事儿,德琳发誓要让那群暴民付出代价!
娜塔霞面色苍白得像飘浮在河面上的锡箔纸,摆摆手,表示自己没有事儿,她的手指已经变回纤弱女孩的细指。
德琳便扶着N&>j她坐下,问五~已-}期@八#把加@>1$0n&J{@1{>7@>4记*号$&就=把#%5/9~4$9$8|依+}灵>记%号|/一四$}五&酒~*斯~}久@%巴零%七>=瘤|一:
“需不需要喝水?有哪里受伤了吗?”
娜塔霞不说话,只是扶胸皱眉,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不需要。
“到底怎么回事儿,你说话啊!”
德琳都快急疯了,有无名氏尸骨的例子在前,谁也不敢保证下一周还是轮回。
“第一次,没想到这么血腥……哎呦!”
娜塔霞无力地吐出这个词。
德琳闻言,顿时丢开娜塔霞,气呼呼地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去,转过头,只留给娜塔霞一个后脑勺。
她手上使了点儿力气,娜塔霞差点儿被她丢到椅子下面。
谁能想到,以残忍著称的屠夫鸟家族骑士,居然不习惯剥皮呢?
“德琳刚才很焦急呢,是在担心我吧?”
娜塔霞脸上有了些许血色,笑嘻嘻地问。
“没有!”
德琳冷冷回答。
“别生气啦,德琳,我又不是故意瞒着你的。你想啊,要是别人知道伯劳鸟家族的骑士居然没剥过皮,这传出去多丢人?”
可不管娜塔霞怎么说,德琳都没有听她解释的意思。
德琳看着窗外渐渐淡去的蚀日,和海天交际处一条逐渐明亮的线。
夜晚即将过去,一条细小的血流流过脚边。
等娜塔霞走了,得把地板拖干净,可不能等下一周了。
德琳想着,尽可能不去理会娜塔霞在她耳边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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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若蒂顺着地上流淌的血迹看去,血迹的发源地隐藏在一扇门后。
血还没有凝固,很新鲜,刚离开躯体束缚不久。
这扇门夏若蒂是熟悉的,上一周,这间房子的主人给她留下的印象至今难忘。
那个名叫“亚德里恩”的老人,夏若蒂有点儿害怕,他精神明显不正常。
而今他死了,夏若蒂却没有感到一丝轻松,相反,相识者的死去,让她心中增添的负担又沉了一点儿。
卡洛琳走在前面,为夏若蒂推开半掩的门户,血腥味和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桌子上的油灯还没熄灭,一缕黑烟盘旋上升。
血迹一直延伸到墙角未被灯光照亮的阴暗角落,有柜子阻挡住灯光,遮掩了尸体惨状。
塔尼尼扯扯夏若蒂衣角,递给她一束细丝,触感就像一只吞下皮革的蜘蛛吐出来的丝。
夏若蒂便知道,这户人家的主人也已经被剥皮。
她们已经推开了七扇流出血迹的门,每一扇门后都有一具无皮尸,都飘荡着这样的皮革丝线。
“那是亚德里恩先生吗??”
夏若蒂问。
前面七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就算是卡洛琳,也没办法辨别出他们的身份。
卡洛琳没办法给自家小姐一个准确的回答,就算看过,她也不能确定尸体身份。
可她依然像对待之前七具尸体一样,提起桌子上的油灯,走近那个角落。
光明驱散黑暗,几只甲虫受到灯光惊吓,从尸体下散开,逃进柜子底下。
卡洛琳翻动那具尸体,希望从上面找出有用的特征,可以辨别出死者身份,或者找到行凶者的蛛丝马迹。
“这位先生年纪很大,与亚德里恩先生体态相符,但我不敢保证,这就是亚德里恩先生。”
最后,卡洛琳只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那就没错了。”
夏若蒂的心又往下沉了一点儿,亚德里恩虽然精神不太正常,却是唯一肯告诉她“狼”的线索的人,上一周她没有心理准备,被这位老人吓跑了。
这次,她本想问问这位老人,没想到“狼”居然先她一步下手。
“德琳小姐说过,‘这里的房子不能随便进’。会出现在亚德里恩先生的家里,体态又正好符合,不会是别人了。”
夏若蒂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回去找德琳也不能解决问题,德琳肯定不会告诉她“狼”的事情。
唯一肯告诉她的人已经死了,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夏若蒂没有一丁点儿头绪。
侦探小说里的方法已经被认定不可行,现实不是侦探小说,没有那么多线索等待发现。
夏若蒂也不是侦探,就连依靠脚印辨别凶手身高这种事也做不到。
更何况,每个作案现场留下的脚印大小还不一致。
一阵风吹过来,“嘭”地一声关上门,不等夏若蒂有所动作,塔尼尼就先离开她,走去将门打开。
在她手指触碰到门之前,门又被拉开一条缝隙。门缝里涌进来的不仅是走廊的冷气,还有一股浓郁的、刺鼻的腥甜气息。塔尼尼不由得顺着缝隙向外看,顿时尖叫起来,躲到夏若蒂身后,紧紧抱住她的胳膊。小女孩的手指冰冷,几乎要掐进夏若蒂的皮肉里,整个人都在筛糠似地发抖。
夏若蒂应声转身,也看见了门缝里的身影。
那是一张脸,或者说是曾经是脸的东西。皮肤已经完全消失了,只留下暗红色的肌肉纹理在微弱的光线下微微颤动。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边缘还挂着黏腻的组织液。鼻子位置的软骨暴露在外,鼻尖耷拉着下垂。嘴唇消失了,牙齿和牙龈全都暴露在外,形成一个凝固在嘶吼状态的诡异表情。
但最可怕的是——这张脸还在动。
下巴骨上下阖动,发出“咔嚓咔嚓”的骨节摩擦声。喉结位置隐约有气流穿过空洞的声带,发出“嘶……哈……”的喘息。那张血淋淋的脸上,竟然还努力扯出了一个类似“微笑”的表情,暴露在外的颊部肌肉因此而绷紧。
更重要的是——这张脸属于亚德里恩先生。
夏若蒂认出来了。虽然没有皮肤,但头颅的形状,颧骨的高度,甚至左眉骨上那道独特的凹陷疤痕都还在。虽然这道疤痕现在只是一条略微深色的肌肉沟壑。
等她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深处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涩感。她张开嘴,却没有立即发出声音,仿佛喉咙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是发出短促的“呃……呃……”声。几秒钟后,压抑的尖叫终于冲破喉咙,与塔尼尼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在密闭的空间里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
“啊啊啊——!”
夏若蒂想往后退,可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迈不开步子。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门缝慢慢扩大,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一点点挤进来。没有眼皮的眼睛部位,那两个黑洞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在对她诉说着某种无法理解的诉求。
门缝扩大到足以伸进一只手的宽度时,一只同样没有皮肤的手伸了进来。五根指骨清晰可见,附着在骨头上的肌腱随着手指蜷曲而收缩舒张,指尖还滴着淡黄色的组织液和浑浊的血水。这只手在空中抓挠了几下,然后搭在门框上,似乎要用这只手作为支点,将自己整个身体挤进来。
空气里的腥臭味变得更加浓烈,与血腥味、腐臭味和某种说不出的酸败气息混在一起,形成了近乎实体的恶臭帷幕,笼罩了整个房间。夏若蒂几乎要窒息了,她大口大口喘气,但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把毒雾灌进肺里。
“卡……卡洛琳……”她艰难地吐出女仆的名字。
卡洛琳正在翻看墙角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动作慢了一点儿。当她听见夏若蒂和塔尼尼的尖叫,猛地回头看向大门。她的双眼瞬间瞪大,瞳孔急剧收缩。
门缝里,那双幽绿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发着光,但那不是属于活人的瞳孔。没有眼睑保护的眼球表面蒙着一层浑浊的白色,中央的深绿色瞳孔却异常清晰,在眼白里如同两颗嵌入的墨绿色宝石。这双眼睛正在缓慢地、僵硬地转动,最终聚焦在卡洛琳身上。
卡洛琳的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多年训练培养出的战斗警悟让她的肌肉在瞬间绷紧,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右手立即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刀刀柄上,脚尖一点地面,身体就向前弹射出去——
“嘶——!”
那道站在门外的身影发出了声音。那不是人类的语言,甚至不是有意义的音节。那是一种从半腐烂的声带和暴露的气管里挤出来的、混杂着气流摩擦和液体咕噜声的噪音。这声音里有痛苦,有焦急,还有一种诡异的、类似哽咽的情感。
紧接着,门缝猛然扩大。那个身影用肩膀顶开了门板,整个人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动作僵硬而笨拙,就像提线木偶第一次尝试走路,关节在每一个移动中都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但它确实在前进,一步一步,朝着夏若蒂的方向挪动。
夏若蒂终于看清了全貌。
这是一具彻底失去皮肤的身体。全身的肌肉、肌腱、脂肪层全都暴露在外,呈现出从暗红到粉白的渐变色。胸前两排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辨,随着呼吸(如果这还能称之为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腹部没有腹肌,只有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腹膜遮在脏器的外面,隐约能看到里面蠕动的东西。一条腿的膝盖处,骨关节直接戳破表层组织,白色的半月板在空气中暴露。
最令人作呕的是,这具身体并不是完全“干净”的。一些地方还粘着零零碎碎的、已经干涸的皮肤碎屑,像贴片一样附着在肌肉上。脖子上挂着一小块,大概半个巴掌大,还能依稀看出皮肤的纹路和几根灰白色的毛发。后背则有一长条,从肩胛骨一直拖到腰部,像一件破烂不堪的披风。
而这个怪物——或者说,这个曾经是亚德里恩先生的存在——此刻正朝着夏若蒂伸出那只没有皮肤的手。手指颤抖着,指尖离夏若蒂的脸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夏若蒂的那一刻,卡洛琳冲到了她身边。
卡洛琳没有选择拔刀砍向那具无皮尸体,而是用最快的速度伸手去拉夏若蒂的胳膊,想要把自家小姐拽到安全的地方。她的动作快如闪电,手指精准地扣住夏若蒂的手腕,一股强大的力道传来——
但她没能把夏若蒂拉开。
因为夏若蒂反而死死抓住了她的胳膊。
“别……别去……”夏若蒂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放开我……卡洛琳……别放开……”
卡洛琳低头看向夏若蒂。少女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放大到几乎填满了整个虹膜,眼白里有血丝正在迅速蔓延。她的身体在发抖,不仅是手在抖,是整个身体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震颤。但她的手指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卡洛琳的手臂,五根纤细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女仆的肌肉里。
那种握法——卡洛琳太熟悉了。那是溺水者的握法。不是正常人的握持,而是把所有生的希望都注入这几根手指里,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浮木的握法。如果现在掰开夏若蒂的手指,卡洛琳毫不怀疑会听到指骨断裂的声音。
“小姐……”卡洛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让声音平稳一些,“您松开一点,让我对付……”
“不!”夏若蒂猛然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它……它在那里!它要过来了!别走……卡洛琳……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说话间,夏若蒂整个人都贴了上来。她不再满足于只抓住卡洛琳的手臂,而是整个人都扑进了女仆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卡洛琳的腰,脸埋在她的肩膀上。这个姿势让卡洛琳清楚地感受到少女身体的每一次颤抖——她的胸腔在震动,隔着两层衣料,卡洛琳能清晰地感知到夏若蒂心脏疯狂敲击肋骨的声音,那速度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与此同时,塔尼尼也从另一边抱住了卡洛琳的腿。小女孩整个人都蜷缩起来,把脸埋在卡洛琳的裙摆里,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别……别让它过来……卡洛琳姐姐……呜呜……”
卡洛琳就这样被两个瑟瑟发抖的人紧紧缠住,动弹不得。她试图掰开夏若蒂的手臂,但少女的力量在极度恐惧中爆发出了超乎寻常的水平,再加上她现在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卡洛琳身上,强行挣脱只会让三人都摔倒在地。更糟的是,那具无皮的尸体还在前进——
它并没有因为卡洛琳的阻隔而停下脚步。那双没有眼睑的幽绿瞳孔直直盯着伏在卡洛琳肩头的夏若蒂,空洞的眼瞳里仿佛燃烧着某种执念。它的步伐虽然笨拙,却异常坚定,一步一步,缓慢但毫无犹豫地接近。
距离只有不到三米了。
空气中弥漫的恶臭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卡洛琳的视线有些模糊,不是因为眼泪,而是那股气味刺激得视网膜发痛。她咬紧牙关,右手终于从腰间抽出了那柄短刀。刀身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黯淡的寒光。
“松开……小姐……我必须……”
“我认出来了……”夏若蒂突然抬起头,她的嘴唇几乎碰到了卡洛琳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喷在女仆的耳廓上,声音却冰冷得像从冰窖里传来,“那是……亚德里恩……先生……”
这一秒,卡洛琳的动作顿住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夏若蒂说这话时的语气——那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混杂着恍然大悟的震惊、濒临崩溃的绝望,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她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希望是幻觉、但理智告诉她必须接受的事实。
而这具“无皮的亚德里恩”似乎听懂了这句话。它停下脚步,距离她们只有两米左右。那只伸出的手臂缓缓垂下,五指蜷缩又松开,再蜷缩。裸露的声带艰难地振动,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
“……若……蒂……”
“小……姐……救……我……”
那不是清晰的语言,更像是风刮过破损风箱的声音,但某些音节组合在一起,隐约形成了这两个词。而且那个呼唤名字的音节,准确无误地指向夏若蒂。
夏若蒂的身体猛然僵住。她的呼吸停滞了整整三秒,然后突然变得极其急促,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每一口气都吸得又深又急,胸腔剧烈起伏。她的手指在卡洛琳背上收紧,指节擦过女仆的肩胛骨,隔着衣物留下钝痛。
“它在……叫我……”夏若蒂的声音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它在叫我……卡洛琳……它认得我……”
“退后!”卡洛琳厉声喝道。她终于从夏若蒂的束缚中挣脱出一点点空间,将短刀横在前方,刀尖指向那具无皮尸体的胸膛。“再靠近一步,我保证你会后悔!”
但威胁似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无皮的亚德里恩”仍然盯着夏若蒂,那张无法做出表情的脸上,暴露在外的肌肉组织再次扭曲,形成了一个更加明显的“咧嘴”动作——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笑”的话。
“……小……姐……”
“……知……道……‘狼’……”
夏若蒂的瞳孔瞬间收缩。
“卡洛琳!等等!”她突然尖叫,一只手抓住女仆握刀的手腕,“它在说‘狼’!它知道!它要告诉我!”
与此同时,“无皮的亚德里恩”做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动作——它用那只没有皮肤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做了一个“拉开”的动作,仿佛在展示自己喉咙内部的构造。暴露在外的喉结上下滑动,声带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下一秒发生的事情,让在场的三个人全都僵在原地。
那具无皮的尸体突然抬起双手,按在自己的两侧太阳穴位置——那里的头骨完全暴露,只有一层薄薄的膜覆盖着大脑。它的手指弯曲,指尖深深抠进颅骨两侧的软组织里,然后——
它开始撕扯。
不是撕扯皮肤,因为那里已经没有皮肤可以撕了。它是在撕扯自己的头。
五根手指的指甲(虽然大部分指甲都已经脱落,只剩下指甲床)深深嵌入颞肌和颅骨连接处的缝隙,然后向外拉。肌肉纤维被强行撕开,发出清脆的“呲啦”声,像是潮湿的布料被撕裂的声音。暗红色的血液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在下颌处汇聚成滴,一滴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它在……做什么……”塔尼尼从卡洛琳的裙摆里抬起头,看到这一幕时,眼睛瞪大到极致,然后猛地转过头,再度呕吐起来。她今天早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只是一些酸涩的胃液。
夏若蒂也看到了。她的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胃里翻涌的东西已经冲到了嗓子眼,但她强行咽了回去,口腔里满是苦胆的味道。她强迫自己看下去,因为亚德里恩——或者说曾经是亚德里恩的这东西——显然在试图展示什么。
随着撕扯的动作持续,颅骨侧面被撕开的伤口越来越大。肌肉被翻开,露出下面的白色骨膜,以及更深处的——
卡洛琳的双眼眯了起来。
她看到了某种东西在骨膜下蠕动。不是大脑,大脑在更深的地方。那是一根根细密的、半透明的线状物,像某种植物的根须,又像是极其细小的血管网络,呈现出与周围组织明显不同的苍白微光。这些“线”密密麻麻地遍布在骨膜下方,向四面八方延伸,一部分向上延伸进颅腔,另一部分则向下延伸,消失在颈部的肌肉组织中。
而最诡异的是——随着“无皮的亚德里恩”继续撕扯自己的头颅,那些“线”的根部暴露得越来越多,在昏暗的光线下,卡洛琳甚至能看到那些“线”在微微搏动,仿佛有自己的生命节律。
“停下!”夏若蒂忍不住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亚德里恩先生……停下……你会死的……”
话音刚落,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多么荒谬的话。这个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早就死了。从他被剥皮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个死人了。可是现在,他站在这里,还在呼吸,还能发出声音,甚至还能……思考?还有意识?
“他死不了。”
一个清脆的、带着点冷漠玩味的女声突然在门口响起。
三人同时转头看去。
德琳斜倚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她那件深色外套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懒洋洋地玩弄着一枚银币。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晕。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恐的表情,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仿佛眼前这骇人的景象不过是一出无聊的戏剧。
“你……”夏若蒂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德琳歪了歪头,银币在她指尖灵活地翻转,“我当然来了。你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又不是聋子。而且——”她顿了顿,视线扫过那具仍在撕扯自己头颅的无皮尸体,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容,“而且,我来是为了接手这场闹剧。”
话音未落,德琳插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她的手指间夹着几根细长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银针。针尖异常尖锐,长约三寸,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你们想知道的答案,就在这些东西底下。”
她说着,向前迈了一步。
那个瞬间,夏若蒂看到了德琳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收缩,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审视感。她就像一个解剖学家走进实验室,准备解剖一具已经准备好被肢解的标本。
“等等!德琳!”夏若蒂急切地喊,“他说他知道‘狼’的事情!他在尝试告诉我们!”
“知道?”德琳发出一声轻轻的嗤笑,脚步没有停下,“他当然知道。因为他曾经就是‘狼’的‘线’。”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夏若蒂愣住了。“线?什么线?”
德琳已经走到距“无皮的亚德里恩”不到两步的地方。那具无皮的尸体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撕扯自己头颅的动作停了下来。两只没有眼睑的幽绿瞳孔缓缓转向德琳,空洞的眼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称之为“警惕”的情绪。它后退了一小步,被撕开的颞肌伤口里,那些苍白的“线”状物搏动得更快了。
“退后点。”德琳对卡洛琳和夏若蒂说,语气不容置疑,“接下来的场面,不适合胆小的女士观看。”
卡洛琳犹豫了一下,低头看向怀中的夏若蒂。少女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倔强的火焰——那是强烈的好奇心,以及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得到答案的迫切。
“我不走。”夏若蒂咬着牙说,“我要知道真相。”
“那就随意了。”德琳耸耸肩,不再理会她们。她将那几根银针一一夹在指缝间,然后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测量距离。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血腥味和腐臭味似乎变得更浓了,沉重地压在三人的鼻腔和肺部。塔尼尼终于停止了呕吐,整个人瘫软在卡洛琳脚边,无力地喘息着。卡洛琳仍然握着短刀,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从“无皮的亚德里恩”转移到了德琳身上。她在评估,评估这个突然出现的、自称“德琳”的女人到底想做什么,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在场中央,德琳与那具无皮的尸体对峙着。
“亚德里恩……”德琳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果你还能听见,还认识自己的名字——那么你就应该知道,现在是你解脱的时候了。那些‘线’在你脑子里扎得太深,你已经不是你自己了。你是个容器,是个被操纵的木偶。”
“无皮的亚德里恩”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暴露在外的肌肉因为呼吸而轻微起伏,血液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上积起一小摊暗红的液体。
“告诉我‘狼’在哪里。”德琳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告诉我,我就让你安息。你的痛苦我已经看见了,你的执念我也看见了。你想救那个女孩——”她瞥了夏若蒂一眼,“——你甚至想告诉她你知道的一切。但你的身体不允许。那些‘线’不允许。所以,让我帮你。”
沉默。
只有风声从破败的门窗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低鸣。
然后——
“啊……啊……”
“无皮的亚德里恩”的喉咙深处挤出了声音。那不是语言,甚至连音节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单纯的、无意义的喉音。但在这声音里,夏若蒂却听出了一种情感——那是一种被压抑的痛苦,一种渴望得到解脱的嘶鸣。
那双幽绿的瞳孔缓缓转向夏若蒂。这一次,眼瞳里没有警告,没有警惕,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似于悲哀的情绪。暴露在外的眼球表面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汽,那是泪水,从早已失去功能的泪腺里挤出来的最后几滴生理盐水。
“他……”夏若蒂的嘴唇颤抖着,“他在哭……”
“他不是在哭。”德琳纠正道,“他的泪腺早就干涸了,那只是组织液。”
但夏若蒂固执地认为那是泪水。她看到那颗暴露的眼球里,某种晶莹的东西在滚动,最终顺着没有皮肤的脸颊流了下去,与血迹混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痕。
“告诉我,‘狼’在哪里。”德琳重复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无皮的亚德里恩”沉默了几秒,然后——
它抬起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的头颅。
指向那些暴露在外的、苍白的“线”状物。
接着,它又用那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指向地面,再指向窗外,指向某个特定的方向——岛屿深处的方向。
夏若蒂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明白这个手势的含义。“‘狼’就在这里?在岛上?还在操纵这一切?”
德琳的眼睛微微眯起。“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话音刚落,她就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她左手一扬,三根银针呼啸着飞出,精准地刺入“无皮的亚德里恩”胸口三处不同的位置——分别是心脏正上方、左侧第三根肋骨下方,以及腹腔神经丛的位置。针身完全没入肌肉组织,只留下细小的针尾在外面微微颤动。
“呃……啊……”
“无皮的亚德里恩”发出一声低沉压抑的嘶吼。它没有后退,也没有倒下,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暴露的肌肉块痉挛着抽搐,血液从针孔里涌出的速度突然加快,但流出的血颜色很奇怪——不再是正常的暗红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泛着淡绿色的、半透明的粘稠液体。
“那是什么东西?!”卡洛琳失声道。
“那是‘线’的分泌物。”德琳冷静地解释道,右手又抽出三根银针,“‘狼’用它来连接木偶,就像蜘蛛用丝线连接傀儡。这些分泌物会渗入神经系统,取代原有的神经递质传递信号。理论上来说,只要这些‘线’还活着,这个傀儡就还能‘活’着。痛苦,饥饿,恐惧,愤怒——所有的感官都会被放大,但又完全失去自主控制权。”
她的描述冷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解某种昆虫的生理构造。夏若蒂听得头皮发麻,胃里阵阵翻涌。她几乎能想象那种感觉——灵魂被困在一具已经死去但仍在活动的身体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怪物,却连自杀都做不到。
而就在这时,德琳再次出手。
这一次的目标是头部。
两根银针,一左一右,精准地刺入“无皮的亚德里恩”两侧太阳穴被撕开的伤口深处,直指那些苍白的“线”状物。针身在骨膜和肌肉组织的缝隙间穿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一瞬间,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连风声都停了。
然后——“无皮的亚德里恩”猛然抬起头,喉咙深处爆发出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嘶鸣。那不是痛苦,也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声音。它的身体向前弓起,脊柱发出“嘎嘣嘎嘣”的骨节摩擦声。暴露在外的肋骨一根根凸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破胸腔。
但与此同时,那些白色的“线”状物开始剧烈地搏动。不是均匀的搏动,而是痉挛式的、毫无节奏的抽搐。它们从针孔周围开始收缩,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想要把自己从宿主体内抽离出来。但银针似乎有某种抑制效果,那些“线”每收缩一点,就被针身散发的某种力量压制回去。
这场诡异的拉锯持续了不到十秒。
“线”的搏动变得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慢。从最初的每秒三四次,逐渐降到每秒一次,再降到每两秒、每三秒一次。暴露在外的那部分“线”末端开始发黑,像是被烟熏过一样,边缘卷曲起来,散发出一种类似烧焦蛋白的刺鼻气味。
而“无皮的亚德里恩”——它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身体不再颤抖,呼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呼吸)停止了,暴露在外的眼球定格在某个方向上,瞳孔里的幽绿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最终变成了一片浑浊的灰。
它保持着那个弓起的姿势,像一尊恐怖的艺术品,凝固在时间凝固的瞬间。
“结束了。”德琳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回口袋,“他解脱了。”
沉默笼罩了整个房间。
夏若蒂看着那尊凝固的尸体雕塑,喉咙发紧。她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胃里翻涌的感觉又来了,这一次她没忍住,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她今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只有一些酸涩的胃液,烧灼着喉咙和食道。
卡洛琳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但手指在微微颤抖。女仆也在克制,克制着那股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的生理性的反感。
只有德琳依旧平静。她走到那具尸体旁边,俯身仔细观察着那些已经变成焦黑色的“线”状物,甚至用银针的尖端轻轻戳了戳。然后,她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拭银针上沾染的粘稠液体。
“你们现在明白了吗?”她一边擦拭一边问,没有抬头,“这就是‘狼’。它不需要亲自出现在你们面前,它甚至不需要离开自己的巢穴。它只需要控制足够多的‘木偶’,就能让这座岛变成它的狩猎场。这些人——”她朝那具尸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被选中的猎物。被剥皮,被植入‘线’,变成会走动的监视器、猎犬,甚至是诱饵。”
夏若蒂强迫自己直起身,用衣袖擦了擦嘴角。她的声音沙哑:“所以……那些脚印大小不一致……是因为凶手的体型一直在变?”
“确切地说,是因为凶手不止一个。”德琳纠正道,“你们看到的每一具无皮尸,曾经都是‘狼’的‘木偶’。它们在被新宿主取代之前,会按照‘狼’的指令去杀人,剥皮,制造更多的木偶。而等到新的木偶准备就绪,旧的就会被废弃——就像今晚的亚德里恩一样。”
“那‘狼’为什么要这么做?”夏若蒂问,“它到底想要什么?”
德琳终于抬头看向她,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深邃无比。
“权力。”她说出了这两个字,然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并不是你们理解的那种权力。不是统治,不是财富,甚至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力量。它是一种……更接近神性的、操控生死法则的权力。‘狼’想要的,是创造一个完全受它支配的世界,一个它不需要露面就能主宰一切的世界。”
“而你们——”
德琳的声音突然顿了顿,视线从夏若蒂脸上移到卡洛琳脸上,最后落到已经瘫软在地的塔尼尼身上。
“——你们,是这场实验里最新的变量。尤其是你,夏若蒂小姐。你身上的某个特质,让‘狼’对你的兴趣超过了岛上所有人。”
夏若蒂的背脊窜过一股寒意。“什么特质?”
德琳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向窗外逐渐淡去的蚀日,和天边那条微弱的晨光。
“‘狼’在找继承人。”她轻声说,“一个能够理解它的理念,能够继承它的技术,能够把这场实验继续下去的继承人。”
“而你,夏若蒂·德·拉芙蕾丝,也许就是它选中的人。”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夏若蒂的胸口。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卡洛琳身上。女仆立即伸手扶住她,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不可能……”她喃喃道,“我根本不认识这个‘狼’,我从来没想过要继承什么……”
“不需要你认识,也不需要你想。”德琳转过身,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脸笼罩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紫色的眼睛在发光,“有些选择,是由命运决定的。而有些命运,是由更强大的意志强加的。”
“现在,我要问你们一个问题。”
德琳向前迈了一步,距离夏若蒂只有半臂之遥。这个距离让空气里的压迫感陡然增强。卡洛琳本能地想挡在自家小姐身前,但夏若蒂轻轻推开了她的手。
少女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德琳的眼睛。
“你问。”她说。
“你们是想现在离开,回到安全的住处,假装这一切都没发生过?还是——”
德琳停顿了一下,紫色的瞳孔缓缓眯起,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还是想跟我走,去亲眼看看‘狼’的巢穴,去见见那个正在背后操纵一切的东西,去弄清楚它到底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空气凝固了。
油灯的火焰在这一刻燃烧到最旺,发出“噼啪”的轻响,然后突然黯淡下去。灯油耗尽了,最后的光芒消失在灯芯上,留下一点微弱的红热。房间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从门窗缝隙透进来的月光和即将到来的晨光,勾勒出屋内几人的轮廓。
夏若蒂看着德琳,看着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
她知道,这就是选择。
安全但逃避真相的路,和危险但直面真相的路。
而她,已经厌倦了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