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黑暗中

火光熄灭，凝重的黑暗充满房间。

已经死去的、尚未死去的、都在黑暗中混作一团。

萨恩不在乎，黑暗没法对这位正式骑士造成阻碍。

三百多年的长夜，黑暗早已成为所有生命的朋友。

剑刃在漆黑中划过正确的轨迹，亮银色光痕清晰如死与生的界限。

夏若蒂听见风从剑刃逃逸的声音，脖颈一阵刺痛。

时间似乎变慢了。

她“看见”淹没在黑暗中的一切，都浮现轮廓。

不，不是看见，是一种超出五感之外的感知。

如果非要形容，夏若蒂更乐意称它为“触觉”。

她“触碰”到了黑暗中存在的一切。

还有萨恩的巨剑。

它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挥下，夏若蒂却“触碰”到了它完整的轨迹。

没来得及思考，夏若蒂本能地递出一剑，挡在萨恩巨剑即将划过的轨迹上。

萨恩巨剑的轨迹出现变化。

夏若蒂随之改变剑的方向。

“锵——”

巨剑碰撞爆出的火星，短暂驱散黑暗，也驱散了夏若蒂的“触感”。

“咦？”

听声音，萨恩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夏若蒂能接下这一剑，她好像还提前看破了他的招式。

只是运气吗？

萨恩扭转剑身，手里巨剑缠上夏若蒂的剑，夏若蒂感到剑上传来难以抵御的力量。

下一秒，巨剑脱手而出。

黑暗重新聚拢过来。

可夏若蒂再也“触碰”不到黑暗中的事物了。

她感觉到了刺痛，知道萨恩正在挥剑。

可她现在无论如何也挡不住这一剑了。

巨剑不在手中，卡洛琳还需要她保护。

夏若蒂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东西了。

她转头看向黑暗中，剑刃挥过来的方向。

如果死亡无法避免，她至少要亲眼看着死亡降临。

萨恩的剑又慢了。

但是这次不是夏若蒂的主观感知，萨恩感觉到剑被什么东西缠上，像是陷进淤泥里，每前进一厘米都格外艰难。

皮肤有刺痛感，像是每一个毛孔都从空气中汲取力量。

周围魔力的浓度在提高，不知何时，黑暗中混进了浓雾。

巫术。

萨恩冷哼一声，收回巨剑，将自己的血涂抹在剑上。

巨剑上的符文被激活，圣剑开始发挥它本来的功效。

破魔！

巨剑绕周身旋转一圈，“浓雾”发出一声尖叫，即刻退去。

萨恩停下剑，立在原地，面色凝重。

夏若蒂的气息消失了，连同她的人偶和武器。

有一个巫师带走了夏若蒂，萨恩不知道是好是坏。

他庆幸不用亲手杀死夏若蒂，又担心落在巫师手中命运更加凄惨。

不，更重要的是，有一个强大的巫师进入了索沛伦，他必须将这件事情告诉玛塔斯。

萨恩转身离开。

-------------------------------------

夏若蒂看见无尽的光亮，光明中飘浮着黑色星辰。

她的下方是沙漠，黑色的沙漠。

许多半透明的形体，向着同一个方向行走，只有一个红色人形站立不动。

她感觉自己在“坠落”，黑色星辰却迅速向她的下方移动。

她在向着天空“坠落”，如果这个世界存在天空。

有一根脐带，通过血缘联系着她与一片土地。

她离下方的沙漠越来越远，那个红色的人形越来越小，却越来越清晰。

她看见了她，她看清了她。

那是“夏若蒂”。

她陷入了她红色眼眸，她从红色眼睛里看见了父亲。

眼窝深陷，头发杂乱，瘫坐床边，面容憔悴的几乎认不出来。

他在哭。

原来，父亲也是会哭的吗？

夏若蒂以古怪的视角看着父亲，眼里的一切都扭曲了，像是隔着圆形烧瓶看东西。

她觉得自己心中应该有点儿反应，比如惊讶，比如仿徨。

可她没有一点情绪波动，似乎“情感”已经从这个视角中剥离。

床上伸过来一双手，抓住父亲的衣领，将他提起来。

父亲没有反抗，那具肉体中似乎再生不出一点儿力量。

“你必须做点儿什么！矶珐！你必须做点什么！”

一个嘶哑的声音，富有磁性，声音的主人在嘶吼，可声音依然细微，不能更大。

夏若蒂记得，这是母亲的声音。

她脖子上有一道伤疤，所以她的声音嘶哑微弱，但是有独特的美感，很动听。

躺在床上的是母亲吗？她为什么不愿意下床呢？

她听见熟悉的雨声，外面在下雨。

不管是伦蒂尼，还是凯海德，总是雨天居多。

光听雨声，夏若蒂就知道，这是她在凯海德的家。

至少有九年，她没有再回过凯海德，她以为自己都忘了这雨声。

但她听见雨滴敲打窗户，似乎在邀请她，邀请她回到那座阴雨不绝的城市。

那座四大贵族共同治理的繁华城市　　那座她出生的城市，父亲曾骂遍城中所有贵族，巨鲸将旅客吞如腹中送至海峡对岸；据说太阳升起时，天空就躲在苍湖宫的湖水里。

那座她再也回不去的城市。

“谁也不能夺走我的女儿。”

她听见父亲的声音，一个词接一个词，钉成一句话。

“谁也不能。”

父亲的眼睛看向她，眼中有悲伤，有希望，还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父亲从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父亲看她时，眼底总会留有柔情。

但这次，夏若蒂看出了父亲眼里的冰冷。

他不是在看自己的女儿，而是在看某样物品。

裂纹从视野中心蔓延，整个场景炸开，炸成一团光亮。

是一盏吊灯，燃烧着蜡烛。

头上是穹顶，看起来像是教堂的样式，她现在在教堂吗？

可她明明记得正在地下某个小房间里与萨恩战斗。

卡洛琳呢？她在哪里？

她想转头寻找，可是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别说转头，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实际上，她剩下的力量加起来，也仅仅只够睁开眼睛。

红色眼眸好像吸干了她所有力量。

“哇哦，你们哪儿来的？”

她听见德拉库拉的声音，他似乎十分惊讶。

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

“别碰她！”

是卡洛琳的声音，她还活着。

夏若蒂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意识不断下沉，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