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歧路尽头的回望
被初拥后,我成了宿敌的女儿 · 佚名 · 4,563 字
时间,在这片永恒哭泣的山脉中,早已化作最恶毒的、无形的刑具。
莉薇娅的行走,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机械式重复。左脚,右脚,再左脚。
她的感官因长时间的紧绷与疲惫而变得麻木,那双曾如红宝石般璀璨的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名为疲惫的灰翳。
她沿着那条自认为通往南方的路,已经走了太久太久。
沿途的景致没有任何变化,永远是奇形怪状的岩石,永远是沉默而压抑的古树,以及那永远笼罩着一切、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一并噬尽的浓雾。
“姐姐……”
她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发出近乎于气音的呼唤。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每当感觉自己快要撐不下去的时候,她就会在心底,或是在唇边,轻轻地念出这个名字。
克蕾雅。
这个名字,是她的锚,是她的光,是她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汪洋中,唯一能够抓住的浮木。
她找了,她真的找了很久。
在每一个可能留下痕跡的岩壁上,在每一棵可以被刻上记号的树干前,她都曾仔细地搜寻过。
她甚至在稍微开阔的地带,用尽力气大声呼喊,直到嗓音嘶哑,回应她的,却永远只有山谷中那带着嘲弄意味的、空洞的回声。
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迹,没有战斗的痕跡,没有任何属于克蕾雅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气息。她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最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莉薇娅的心底蔓延。
或许……
或许姐姐她……已经……
不!
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莉薇婭就会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将它掐灭。
她会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岩石上,任由尖锐的石棱划破自己的手背,用尖锐的疼痛来驱散脑海中那足以将她摧毁的恐惧。
克蕾雅姐姐那么强大,她是永夜血族最锋利的一把剑。她绝不会有事的。
她一定是在某个地方等我。
我必须……必须找到她。
这份信念,是支撑着她没有倒下的最后一根支柱。但连日的孤身奋战与毫无结果的搜寻,已经让这根支柱,开始摇摇欲坠。
就在她的精神与肉体都濒临崩溃的边缘时,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飘入了她的感知范围。
那不是魔兽身上狂暴而腥臭的味道,也不是植物与泥土的芬芳,而是……一种属于智慧生物的、帶著烟火气的、鲜活的气息。
莉薇娅的脚步猛地一顿,麻木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循着那股气息传来的方向摸去。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她怔住了。
只见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升起了一堆篝火,几个身形修长、耳朵尖细的身影正围坐在篝火旁,处理着一头刚刚捕获的、类似麋鹿的生物。
他们穿着由兽皮和藤蔓制成的简陋猎装,背上背着长弓,腰间挂着箭袋与短刀。
是精灵。
他们的气息并不算强大,与艾莉娅公主身边那些精锐的月光卫队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他们的动作间带着一种常年与山林为伴的质朴与粗獷,眼神警惕,显然只是普通的猎户。
莉薇娅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这不仅仅是因为见到了除自己以外的活人,更是因为一个重要的信息——这些精灵猎户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哭泣山脉的凶险,在中央大陆人尽皆知。普通的猎人,绝不敢深入其核心地带,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们只敢在山脉的最外围,猎杀一些相对温顺的食草魔兽。
也就是说……
我走出来了?
莉薇娅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土地,又望了望四周。
这里的雾气,似乎确实比她来时路上的要稀薄了一些,阳光甚至能勉强投下一些斑驳的光影。
原来,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我已经从那片最危险的山脉深处,走到了外围……
这个认知,却没有给她带来想象中的喜悦。恰恰相反,一股更深、更沉的冰冷,从她的脚底板,一路蔓延到了心脏。
她已经走到了外围,却依旧没有找到克蕾雅的任何蹤跡。
这是否意味着……她真的已经……
不。
莉薇娅用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套早已破损不堪的黑色劲装,从藏身的灌木丛后,缓缓地走了出去。
“什么人?!”
几乎在她现身的瞬间,那几名精灵猎户便警觉地弹了起来,长弓瞬间满弦,闪烁着微光的箭矢齐齐对准了她。
莉薇娅停下脚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我没有恶意。”
她的声音因为连日的缺水而显得有些沙哑,“我只是一个迷路的旅人。”
精灵们看清了她的样子后,脸上的警惕之色稍缓,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讶与困惑。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头银白色的长发虽然有些凌乱,却依旧难掩其惊人的美丽。
只是她的模样太过凄惨,脸上和手上都带着伤痕,一身黑衣破破烂烂,上面还沾染着早已干涸的、暗紫色的血迹。
最让他们在意的,是她那双酒红色的眼睛,那里面沉淀着一种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仿佛看透了生死的疲惫与沧桑。
“一个……小孩子?”为首的一名中年精灵皱起了眉头,放下了手中的弓,“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你的家人呢?”
小孩子……
听到这个称呼,莉薇娅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是啊,在任何人看来,此刻的她,都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不谙世事的孩子。
可又有谁知道,这具“孩子”的躯体里,装着一个经历过两世孤独的灵魂,又有谁知道,她刚刚才从尸山血海中独自一人闯了出来。
这种巨大的认知反差,让她感到一阵荒谬,与一阵深入骨髓的孤单。
她没有解释,只是摇了摇头,开门见山地问道:“请问,你们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和我一样,不是精灵族的血族?她……”莉薇娅顿了顿,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最精准的词汇,来描绘那个在她生命中刻下最深刻印记的人。
“她很高,比我高一个头。一头非常漂亮的银灰色长发,眼睛是血红色的,像最顶级的宝石。她总是……总是一副很冷淡的样子,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她是个很温柔的人。”
说到最后,莉薇娅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与依赖。
几名精灵猎户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茫然。他们仔细地回想了片刻,最终都摇了摇头。
“没有,小姑娘。”为首的中年精灵回答道,“我们这支队伍在山脉外围活动了快半个月了,从来没见过你说的这个人。这片区域除了我们,几乎不会有外人来的。”
“是啊,”另一个年轻些的精灵也附和道,“哭泣山脉这么危险,谁会没事跑到这里来?小妹妹,你还是快点回家吧,这里可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果然……没有吗?
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似乎也被这盆冷水无情地浇灭了。莉薇娅的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晃,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沉默了片刻,小声地道了声谢,然后从脚踝的储物环中,取出了一小袋金币,和一个用天鹅绒布精心包裹着的小巧画框。
“这是……”精灵们看着那袋沉甸甸的金币,都愣住了。
莉薇娅将金币递给为首的中年精灵,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画框。画框里,是一幅用魔法颜料绘制的微缩肖像画。
画上的女子,有着瀑布般的银灰色长发,血色的红瞳宛如夜空中的双子星,她的容颜冷峻而绝美,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易察觉的弧度。正是克蕾雅。
这幅肖像画,是当初在猩红之都时,她自己晚上偷偷的在房间里面画的,一直被她当做最珍贵的宝物,随身携带。
“这些钱,是给你们的报酬。”莉薇娅看着那几名精灵,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类似于发布委托的语气说道,“我希望你们能帮我一个忙。拿着这幅画,去附近所有你们知道的、可能会有外人经过的城镇、村庄、佣兵工会,帮我张贴寻人启事。就说,凡是能提供画中人线索的,必有重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如果找到了她,请告诉她,莉薇娅……在等她。”
精灵们被她这番举动和话语里的气势镇住了,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他们看着手中的金币,又看了看画中那美得不似凡人的女子,最后将目光投向眼前这个明明看起来像个孩子,行事却如此果决、身上散发着不容小觑气场的少女。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小孩子”,或许远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好,我们答应你。”中年精灵郑重地点了点头,收起了金币和画像,“我们会尽力去做的。”
“谢谢。”
莉薇娅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幅肖像画,仿佛要将克蕾雅的容颜再次烙印在灵魂深处。然后,她毅然决然地转过身。
“小姑娘,你要去哪?”精灵们见她转身的方向,不由得大惊失色,“那边……那边是山脉的深处啊!你不能再往里走了,会死的!”
莉薇娅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无比坚定,没有丝毫的迟疑。
是啊,南方,是安全的方向,是通往人类社会的方向。
继续走下去,她就能离开这座该死的山脉,就能找到食物,找到庇护所,就能活下去。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如果活下去的代价,是彻底失去克蕾雅的消息,是背对着她可能还在挣扎求生的方向越走越远,那样的“活”,对莉薇娅而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不。
她绝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既然在外围找不到她,那就说明,她极有可能……还被困在当初我们失散的地方!
那个被狂暴兽潮席卷的、位于山脉最深处的峡谷!
我要回去!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在莉薇娅的脑海中成型,并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绪!
她要回去,回到那个噩梦开始的地方。哪怕那里有数之不尽的狂暴魔兽,哪怕那里是所有人都认定的、有去无回的死地。
她也要回去。
因为克蕾雅,可能就在那里!
“我必须……找到她。”
莉薇娅咬紧了牙,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软弱、所有的退路,都用这简单的五个字,斩得粉碎!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只能跟在姐姐身后的妹妹了。从现在起,她要去成为,能够找到姐姐、能够保护姐姐的人!
少女的身影,就这么在精灵们惊骇的目光中,义无反顾地、决绝地,重新走回了那片将她折磨得遍体鳞伤、也让她完成了蜕变的、无边无际的浓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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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的道路,远比向南时更加艰难险阻。
因为这是逆流而上。
莉薇娅能清晰地感觉到,越是深入,空气中压制感知的力量就越强,潜伏在暗处的魔兽也变得愈发强大与狂暴。
但这一次,她的心境,却与来时截然不同。
她的心中,燃着一团火。一团名为“希望”与“决意”的火焰。这团火焰,驱散了她心中所有的迷茫与恐惧,让她手中的“蔷薇之誓”,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锋利,都要滚烫。
她不再被动地躲避,不再狼狈地逃窜。
凡是胆敢阻挡在她面前的魔兽,无论是狡诈的影沼鬼狼,还是皮糙肉厚的石肤野猪,尽数都在她那变得愈发冷酷、精准、致命的攻击下,化作了她脚下的一具具尸骸。
她受伤,流血,耗尽魔力,然后又在短暂的休息与冥想中,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点潜能,继续前进。
她就像一柄逆着洪流向上穿行的、染血的利刃,坚定不移地,朝着那个唯一的、确切的目标,挺进。
不知又过了多久,当莉薇娅感觉自己真的已经油尽灯枯,连站立都快要成为一种奢望的时候,她穿过了一片异常茂密的、仿佛连光都无法透入的原始树林。
而就在她拨开眼前最后一片巨大的蕨类植物的叶子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彻底地、完完全全地,愣在了原地。
只见前方不远处,那终年不散的、浓郁得化不开的灰色雾气,竟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剑劈开了一般,出现了一道清晰的、泾渭分明的界线。
界线之外,是她早已熟悉的地狱般的景象。
而界线之内……
竟是一片与世隔绝的、静谧而安详的小小村庄。
几十栋由原木和石块搭建而成的小巧木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一条清澈小溪的两旁。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柔软的青苔,烟囱里正冒着袅袅的、温暖的炊烟。
村庄的周围,是一圈由不知名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植物构成的篱笆,似乎正是这些植物的光芒,驱散了浓雾的侵蚀。
有几个穿着朴素麻衣的村民,正在村口的田地里劳作,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与这片绝望山脉格格不入的、安详平和的笑容。
这个村庄,就像是一个不该存在于此地的、美丽的幻梦又诡异。
莉薇娅站在浓雾的边缘,呆呆地望着眼前这片充满了温暖人间烟火气的景象,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