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独行者的荆棘之路

哭泣山脉的雾，仿佛是有生命的。它如同一头贪婪的巨兽，吞噬了声音，吞噬了光线，也试图吞噬掉旅人心中最后一点希望。

莉薇娅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片灰白色的迷宫中行走了多久。一天？还是两天？在这里，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而毫无意义。她唯一能作为参照的，只有腹中传来的饥饿感，以及身体深处那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疲惫。

南，向着南方。

这是她心中唯一的执念，是支撑着她迈开沉重双腿的唯一信标。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异常谨慎。左手紧握着“蔷薇之誓”所化的血色短剑，右手则扶着身旁湿滑的岩壁或粗糙的树干，以此来节省体力。

那身原本华美精致的衣服，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堆破碎的布条，勉强蔽体。裙摆被撕扯得长短不一，上面凝固着暗紫色的魔兽血液和她自己干涸的、呈铁锈色的血迹，混合着泥土与草屑，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手臂上被鬼狼利爪划开的伤口已经结痂，但每一次挥动武器，依旧会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的体力正在以一个危险的速度流逝，沉重的“蔷薇之誓”在不久前还轻如鸿毛，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

“沙沙……”

一阵异样的摩擦声从左前方的浓雾中传来，打破了死寂。

莉薇娅的身体瞬间做出反应。她猛地停住脚步，侧耳倾听，酒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环境中冷冽如冰。她没有像最初那样，因恐惧而心跳加速，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独自战斗后，她的神经已经磨炼得如同最坚韧的琴弦。

那声音在靠近，沉重而黏腻。

莉薇娅深吸一口气，没有选择后退，而是将身体压低，紧贴着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极致。这是她从克蕾雅那里学来的，在无法确定敌人数量与实力时，最好的选择不是暴露，而是等待。

等待最佳的出手机会。

雾气中，一个庞大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一头“腐沼巨蜥”，通体覆盖着烂泥般的墨绿色鳞甲，嘴角滴落着带有强烈腐蚀性的毒液，所过之处，草木尽数枯萎。它的实力不算顶尖，但极度难缠，厚实的鳞甲足以抵挡大部分物理攻击，而它的毒液，哪怕只沾上一滴，也足以让一个成年人瞬间化为脓水。

在与克蕾雅并肩作战时，这样的魔兽通常由克蕾雅用她那无坚不摧的剑气瞬间秒杀。但现在，莉薇娅只有自己。

她不能硬拼，她的体力不允许她进行任何多余的消耗。

巨蜥似乎并未发现她，只是循着她身上残留的血腥味，迟钝地向前爬行。就在它那庞大的身躯与莉薇婭藏身的岩石擦身而过的瞬间——

动了！

莉薇娅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岩石后暴起！她没有选择攻击巨蜥厚实的背部或头颅，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了它那相对脆弱的、连接着四肢的关节处！手中的“蔷薇之誓”不再是追求大开大合的镰刀形态，而是维持着短剑的模样，以追求极致的速度与精准！

“噗嗤！”

血色的剑光一闪而逝，精准地刺入了巨蜥左前肢的关节缝隙！那里是鳞甲最薄弱的地方！

“吼——！”

剧痛让腐沼巨蜥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它猛地一甩尾巴，那条如同钢铁巨鞭的尾巴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来！

莉薇娅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脚尖在巨蜥的背上借力一点，身体轻盈地向后跃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扫。巨尾狠狠地抽在岩石上，发出一声巨响，碎石四溅！

不等巨蜥调整姿态，莉薇娅已经再度欺身而上。她的身影在浓雾中忽隐忽现，如同一个围绕着巨兽起舞的血色幽灵。她的每一次攻击都无比刁钻，目标明确——关节、眼睛、以及腹部那片没有鳞甲覆盖的柔软区域。

这是在生与死的边缘磨炼出的战斗智慧。她不再像过去那样，仅仅依靠强大的魔力和武器的锋利。她开始学会观察，学会思考，学会利用敌人的一切弱点，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成长。

“噗！”“噗嗤！”

又是两剑，分别废掉了巨蜥的另一条前肢和一只眼睛。彻底疯狂的巨蜥胡乱地喷吐着毒液，甩动着尾巴，但失去了平衡的它，所有的攻击都显得那么笨拙无力。

莉薇娅的呼吸愈发急促，汗水混杂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握剑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就是现在！

抓住巨蜥因为剧痛而仰头咆哮的瞬间，露出了腹部的空档。莉薇娅将所剩不多的魔力全部灌注于“蔷薇之誓”中！

“终结！”

她发出一声低喝，身体化作一道血色的残影，从巨蜥的身下滑过。手中的短剑，在它柔软的腹部，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致命的伤口！

“轰隆……”

庞大的身躯挣扎了片刻，终于无力地倒下，暗绿色的血液混杂着内脏流了一地，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莉薇娅单膝跪地，用剑支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她赢了，但赢得无比艰难。

她就这么跪在原地，休息了足足一刻钟，才勉强恢复了一丝力气。她没有心情去处理巨蜥的尸体，只是踉跄着站起身，继续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朝着那未知的南方，一步步地挪动。

孤独，是这趟旅程唯一的伴侣。

她开始怀念，怀念克蕾雅那虽然冰冷、却总能让她无比安心的背影；怀念她虽然冰冷、却总会在自己受伤时流露出担忧的眼神；怀念她们背靠背作战时，那种将后背完全交给对方的、无条件的信任。

“姐姐……你现在，在哪里？”

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她不能倒下。那个总是需要姐姐保护的、爱哭的小笨蛋已经不在了。不，或者说，她必须将那个自己，深深地埋藏起来。

在这座吃人的山脉里，脆弱，是原罪。

她咬着牙，将涌到眼眶的湿意逼了回去，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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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知走了多久，当莉薇娅感觉自己真的要倒下的时候，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音。

那不是魔兽的嘶吼，也不是雾气凝结的滴答声，而是一种……清脆的、悦耳的、充满了生命力的……

**哗啦啦……**

是水声！

莉薇娅的脚步猛地一顿，那双因疲惫而显得有些黯淡的酒红色眼眸，瞬间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光彩！她像是濒死的旅人看到了沙漠中的绿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循着水声传来的方向，拨开挡路的灌木，踉跄着跑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几乎喜极而泣。

浓雾在这里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隔开了，变得稀薄了许多。一条约有三四米宽的清澈小溪，正从山石间欢快地流淌而下，溪水潺潺，清澈见底，甚至能看到水底光滑的鹅卵石。溪边的草地上，还开着几朵不知名的蓝色小花，在灰白压抑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动人。

这里就像是哭泣山脉心脏处，一小片被神明遗忘的净土。

莉薇娅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溪边的草地上。她看着潺潺的溪水，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放松，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涌上心头。

她小心翼翼地凑到溪边，捧起一捧清凉的溪水，先是仔细地辨别了一下，确认无毒后，才贪婪地喝了起来。甘甜的溪水滋润着她干裂的嘴唇和火烧火燎的喉咙，让她舒服得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喝足了水，她才注意到溪水中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个极其狼狈的、连她自己都快要认不出的身影。一头灿烂的银白长发，此刻却像枯草般沾满了血污与泥泞，胡乱地纠结在一起。原本白皙精致的小脸上，满是划痕与污渍，只有那双酒红色的瞳孔，在清洗过后，依旧明亮得惊人，却也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与一丝深入骨髓的孤寂。身上的衣服，已经不能称之为衣服，只能算是一堆勉强挂在身上的破布条……

这就是……现在的我吗？

莉薇娅看着水中的倒影，心中五味杂陈。有辛酸，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情绪。

她发现，水中那双眼睛里，虽然疲惫，却没有了最初的迷茫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血与火淬炼过后，沉淀下来的坚韧与狠厉。

“还没到放弃的时候呢。”

她对着水中的自己，轻声说道，像是在说服倒影，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才这点困难，算得了什么。克蕾雅姐姐一定也在某个地方努力着，我怎么能让她失望。”

“我要活着走出这里，然后找到她。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回家。”

她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随即，她心念一动，左脚脚踝上那圈精致的蔷薇脚环发出一阵微光。她从里面取出来一套干净的备用衣物——那是一套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和克蕾雅的战斗服是同款，只是尺寸更小一些。这是当初克蕾雅为她准备的，她在山脉一直没舍得穿。

看着手中的衣服，莉薇婭的眼神不由得柔和了下来。她将衣服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然后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些已经破烂不堪的布条。

她需要一场清洗。

不仅仅是为了洗去身体上的污垢与血迹，更是为了洗涤连日来积累在心头的疲惫、杀戮与阴霾。

她赤着脚，一步步走进微凉的溪水中。溪水刚漫过脚踝，冰凉的触感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她继续向溪水深处走去，直到水深及腰，才停了下来。

她将整个身体都浸入水中，任由清凉的溪水包裹住自己。她闭上眼睛，仔仔细細地清洗着自己的长发，将上面的污泥与血块一点点洗去，露出发丝原本的银白。她洗去脸上的污渍，洗去身上的血痕……每一寸肌肤，都在这清澈的溪水中，得到了净化与抚慰。

这片刻的宁静与安宁，是如此的奢侈，如此的宝贵。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就在莉薇娅洗完澡，感觉整个人都焕然一新，准备上岸换衣服的时候，她的身体，突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燥热。

这股热量来得毫无征兆，源自于血脉的最深处，仿佛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在她的丹田处被点燃，然后迅速地向着四肢百骸蔓延。

她的皮肤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粉色，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起来。喉咙深处，传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干渴，那不是普通的口渴，而是一种……对于某种特定液体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疯狂的渴望。

是血。

莉薇婭的瞳孔猛地一缩，心中一片冰凉。

该死……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血嗜日，到了！

上一次血嗜日，有克蕾雅在身边，用她自己的血液安抚了她躁动的血脉。而这一次，她只有一个人！

身体里的热量越来越高，她的意识开始出现一丝丝的模糊，眼前的一切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血色的薄纱。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管中血液奔流的声音，能闻到自己身上那淡淡的血腥味，而这味道，正如同最致命的毒药，疯狂地刺激着她，让她产生了想要撕开自己皮肤、畅饮一番的可怕冲动！

“不……不行……”

莉薇婭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剧烈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她踉跄着从溪水里走上岸，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那块放着衣服的石头边，然后颤抖着手，再次催动了脚环。

幸好……

幸好在离开永夜大陆前，瑟琳娜母上担心她会遇到这种情况，特意为她准备了许多用高级魔兽血液特制的浓缩血包！

一袋泛着红光的、如同宝石般的血包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她没有丝毫犹豫，用颤抖的牙齿撕开包装，将那带着浓郁生命能量的、微热的液体，尽数灌进了自己的喉咙。

血液顺着喉管滑下，如同久旱的甘霖，瞬间浇熄了那股灼烧着她五脏六腑的火焰。身体里那股狂暴的、想要破坏一切的冲动，被缓缓地安抚了下去。体温在慢慢下降，泛红的皮肤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哈……哈……哈……”

莉薇娅瘫倒在草地上，剧烈地喘息着，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血嗜日的危机，暂时被压制了下去。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这一小包血包的能量，最多只能让她再撑一段时间。她必须尽快找到克蕾雅，或者……走出这片该死的山脉。

她休息了片刻，积攒起一丝力气，穿上了那套黑色的劲装。换上新衣后，她感觉自己仿佛也获得了一丝新生。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给了她片刻安宁的溪谷，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过身，重新走入了那无边无际的浓雾之中。

前路依旧未知，危机仍在潜伏。

但她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