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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0 节

第二百八十三章 文明的分析

末世两界:每次穿越现代60秒 · 东方泽林 · 5,342 字

  许墨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半圆形建筑,然后朝着远处走去。

  其实离开后许墨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他感觉自己就是需要离开这里。

  这不是身体上的离开,而是心理上的离开。

  这座半球形的座建筑承载了太多信息,太多关于宇宙、文明和自身位置的真相。每一个真相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碎了他之前对这个世界的某种假设。

  在寻找今晚休息地点的间隙,许墨开始思考那个先行者文明。

  他们说他们是为了这个星球的人类好,所以他们来了。带着超过一万种语言的数据库和援助协议以及“有限干预”的原则,他们来到了这里。

  然后他们评估了这颗星球上文明的毁灭概率,启动了编号00001242号的协议降落到了这个星球,然后就被原住民打了。

  “我们是为了这颗星球的人类好。”

  这句话在许墨脑子里转了几圈,他发现自己无法完全相信它,但也无法完全否定它。

  许墨想起女声在叙述先行者历史时的语调,那是一种不带感情色彩,像新闻播报一样的语调。

  女声用那种语调说:“观察员试图用各种方式与原住民沟通”、“原住民根本不给他们机会”、“迫不得已,观察员们启动了应急方案”。

  在那种语调里,这个星球的原住民是一个被观察、被评估的客体,他们不是对话者不是能够坐下来谈判的对手,而是某种需要被处理的问题。

  先行者文明的善意,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我们来帮助你,因为你没有能力帮助自己。

  许墨把机甲停在一个相对平坦的高地上,然后让机甲蹲坐下来,驾驶舱里的震动停止了,只剩下生命维持系统的低鸣。

  许墨开始想一个问题:善意需不需要平等?

  在地球上,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溺水,跳下去救他,这是善意。

  救人的和被救的在那一刻是不平等的,因为这二人一个有能力,一个没能力。但没有人会说这种善意是坏的,那么先行者的善意和这种救人的善意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溺水者不会在被救起来之后失去自主权,他不会因为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就要终生服从救他的人的命令。

  但在先行者的援助协议里有附加条款,被援助的文明在恢复后将被纳入先行者文明的保护体系,其自主权将受到一定限制。

  许墨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敲,这就不是纯粹的救援了。

  先行者可能真的认为自己在做好事,在他们的文化里“保护”可能是一种最高形式的关爱。

  这给人的感觉就像父母有权决定孩子吃什么、穿什么、学什么一样。因为孩子“还不成熟”,所以需要在自己的安排下生活。

  先行者文明看这个星球的原住民,就像父母看孩子一样。

  但问题是,原住民不是孩子,而是一个有着自己历史、文化和选择的文明。

  他们正在经历灾难,甚至可能正在崩溃边缘,但他们仍然是一个独立的文明主体。先行者文明的保护实际上是在剥夺这种主体性,就属于用一种更高级的暴力,替代了丧尸病毒那种更低级的暴力。

  许墨突然想到一个词:温柔的暴力。

  先行者文明的善意就是一种温柔的暴力,他们用一种父母是为你好的方式对其他客体进行“保护”。

  但这种保护的结果是原住民不再是自己命运的主人,他们从自主的个体变成了先行者文明的附属品。

  许墨打开驾驶舱的舱门让外面的空气流进来,深吸了一口后许墨靠在座椅上。

  他想起自己刚刚说的那句话:“原来我们是虫子。”

  在先行者眼里,什么不是虫子?

  他们的科技覆盖了银河系15%的区域,飞船可以跨越数万光年,他们的罗塞塔系统能够翻译超过一万种语言。

  这说明他们在银河系中见过至少一万个文明了吧?这一万个文明每一个文明都有自己的历史和自己的悲欢离合。

  但在先行者文明的数据库里,这些文明也只是一个个数据和一份份观测报告而已。

  这让许墨想起大学时学过的一门课,讲的是人类学中的“他者”概念。

  西方人类学家去研究原始部落,那些部落的人在他们眼中永远是“研究对象”,而不是可以平等对话的“主体”。

  后来后现代人类学家开始反思这种权力关系,说人类学本质上是殖民主义的延续。

  先行者文明就是宇宙尺度上的人类学家,而原住民就是他们眼中的原始部落。

  不同的是,这个原始部落他们从先行者坠毁的飞行器里逆向研究出了技术,然后用来攻击先行者。

  许墨想起女声说过,原住民在吸收先行者技术的基础上实现了科技爆发式增长。

  想到这许墨忍不住笑了一声,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带着敬意的笑。

  只不过许墨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他想到了灭世计划。

  先行者在无法与原住民沟通、无法撤离、也无法取得胜利的情况下,启动了灭世计划。

  所谓的灭世计划就是通过基因武器,消灭这颗星球上所有具有智慧的生物,然后用基因库中保存的原住民基因样本重新培育一批新人类。

  当时听到这个计划的时候,许墨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不是因为技术上的震撼,而是因为许墨无法理解一个文明怎么可能走到这一步?在援助失败被攻击之后,得出的结论是消灭所有智慧生物?

  这是什么?我要帮你,结果你不要我帮忙。那我就把你全家老少全嘎了,然后再用你的DNA克隆你们的家庭成员,再来帮你...

  许墨试着站在先行者的角度去理解这个问题:假设,你是一个先行者观察员,然后带着自己认知中的善意来到一个濒临灭亡的文明面前。你试图沟通,但是对方攻击你;你退到电磁屏蔽区,对方还是攻击你;你的同伴在攻击中丧生,你的防御系统在被一点一点突破...

  在这个时候许墨估计自己就会觉得这些原住民已经疯了,他们不是理性生物,他们是受到外界刺激后疯狂的产物,只知道仇恨和暴力。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灭世计划诞生了...

  许墨闭上眼,在脑海中模拟这个思维过程。他能理解先行者文明的每一个步骤逻辑,但他仍然无法接受灭世计划这个结论。

  为什么?因为灭世计划的本质是:如果你不按我的方式来,我就不允许你存在。

  这不是保护,这是恐怖主义。

  这是用更高尚的名义包装的种族灭绝,先行者可能认为自己是理性且仁慈的。

  但灭世计划暴露了他们心底最深处的假设:原住民的文明只有在我们认可的条件下才有存在的价值,如果他们拒绝被我们拯救,那他们就不配活着。

  许墨睁开眼,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地球上也有过类似的事情,殖民者来到新大陆说:“我们要把文明带给你们,野蛮人。如果你们不接受,那我们就消灭你们。”

  结果是一样的:一个文明消失了,被另一个文明替代。替代者称之为开化,而被替代者称之为灭绝。

  先行者的灭世计划只不过是把这个过程加速了,并且披上了一层“基因库保存”和“新人类培育”的科学外衣。

  他们甚至可能觉得自己很仁慈:你看,我们没有彻底毁灭,我们保留了你们的基因样本,我们会在干净的培养皿里重新培育你们。

  但问题是,新培育出来的人类不是原来的那些人。他们没有历史、没有记忆、没有祖辈的创伤和荣耀。

  他们只是克隆体,或者说是活着的文物而已。

  许墨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站在机甲的肩膀上,眺望远方。

  远处没有任何灯光,这个世界好像进入到了一个极度的蛰伏期一样。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先行者文明本身呢?

  女声说过,母文明遭受了未知敌人的攻击,所有在外执行任务的飞船和人员必须立即返回。

  那是不是说,这个个覆盖了银河系15%区域的超级文明,会也会像原住民一样正在崩溃?

  如果真是这样,那先行者和原住民有什么区别?

  原住民面对丧尸病毒,先行者面对未知敌人。原住民用了从先行者那里逆向研究的技术,先行者用了自己发展出来的技术。原住民死了90%的人口,先行者还不知道死了多少。

  许墨想起自己在地球上读过的一本书,里面写到:每个人都是某种情境中的囚徒,没有谁能够完全站在外面。

  先行者以为自己是观察者、干预者,他们给原住民打分,判断他们是否成熟,是否有资格被保护。

  但他们自己呢?他们是不是也在某个更高级文明的评估表上?是不是也被贴上了某些价值有限、可牺牲的标签?

  许墨几乎能肯定答案是“是!”。

  因为这是一个食物链,丧尸被先行者的系统当虫子,原住民被先行者当虫子,先行者被他们的未知敌人当虫子,每一个层级都在上一个层级的眼里是虫子。

  想到这许墨轻轻笑了一下:“原来大家都是虫子。”

  说这句话的时候,许墨语气里没有自嘲,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淡甚至是友善的认可。

  虫子没什么不好的,虫子也能活着。

  夜风变大,穿过高大的建筑发出呜呜的声音,听起来这里像是一座鬼城一样。

  许墨在机甲的肩膀上坐下来,双腿悬在空中,他试图给先行者文明画一个像。

  先行者文明不是纯粹的恶,他们没有制造丧尸病毒,病毒在他们到达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他们尝试过沟通,也建立了补给站,甚至在这颗星球上困了两百年。

  但先行者文明也不是纯粹的善,他们的援助附带条件,他们在沟通失败后选择了灭世计划,而且他们的帮助本质上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他们可能没有恶意,但善意并不等同于正确。

  善意加上傲慢,加上家长式心态,再加上技术碾压带来的道德自负,这样一来所产生的后果可能比纯粹的恶意更可怕。

  因为恶意可以被识别、被抵抗;而善意让人困惑,让人质疑自己是不是忘恩负义,让人在接受帮助的同时不知不觉中失去自己。

  从这个角度看,原住民的不沟通不是疯狂,而是清醒。

  他们用攻击来拒绝,因为语言上的“不”会被先行者忽略。暴力是他们唯一能够让对方认真对待的信号,每一次攻击都在说:我们不接受。

  先行者听到了这个信号,但他们选择将其定义为疯狂攻击,而不是明确的拒绝。因为他们无法接受被拒绝,可能在他们的认知里,一个如此先进的文明来帮忙,怎么会被拒绝?

  那既然不是自己的问题,被拒绝就一定是对方有问题。

  所以说先行者文明他们是一个矛盾的文明,既有援助协议的条文主义,又有灭世计划的冷酷;既有罗塞塔系统的跨语言关怀,又有对原住民声音的充耳不闻;既是观察者,又是干预者;既是受害者,又是加害者。

  先行者文明有一副救援者的面孔,但这副面孔的问题在于:它从来不会问“你需要帮助吗?”。

  它默认答案是“是”。

  它默认自己有权决定什么对一个文明是好的,也默认自己的评估模型适用于所有文明。无论那个文明的历史、文化、创伤有多么不同,当自己敲门的时候,它不是在等待主人开门,而是在通知主人,我要进来了。

  许墨想起女声叙述中的那个细节:观察员的飞行器降落时产生了巨大的声光效应,被原住民误认为是攻击。

  先行者知道这一点,但他们没有改变降落的方式,他们也没有想过:“也许我们应该用更低调的方式接近,或者是我们应该先发送信号,等到对方回复过后再做其他的。”

  结果他们只是降落,然后被攻击。遭受攻击后他们感到委屈,我们明明是来帮忙的,你们为什么打我们?

  这种委屈是真实的,但它源于一种深刻的无知,不知道自己在他者眼中是什么样子。

  除了救援者的面孔,先行者文明还有一副家长的面孔。它把其他文明看作孩子,把保护视为最高程度的关爱,把自主权受限当作被保护文明理所当然付出的代价。

  在先行者的文化里,援助协议这个词甚至可能充满了温情。它意味着,你不会再孤单,会被纳入一个强大的保护体系,安全有了保障未来有了依靠。

  他们不理解为什么原住民会拒绝,对先行者文明来说拒绝援助就像孩子拒绝父母的照顾一样不可理喻。

  但这副家长的面孔后面,藏着一只看不见的手。签下协议,你的资源可以被调配,你的发展路径可以被规划,你的成熟可以被评估。

  保护的另一面是控制,照顾的另一面是支配。

  先行者文明可能真的不认为这是控制,在他们的认知里,这是一种自然且正当的关系。就像成年人不会认为自己是在控制孩子,而是在引导孩子。

  但孩子终会长大,而先行者体系中的被保护文明,有谁见过它们真正毕业?

  它是一团矛盾:它带着善意而来,却把援助条款写成了自主权的抵押合同;它建立了能够翻译一万种语言的罗塞塔系统,却从未学会倾听“不”这个最简单的回答。它的观察员们在遥远的星球上被困了两百年,被攻击、被误解、在绝望中启动了基因武器——那不是出于残忍,而是出于被困者的恐惧和疲惫。它用“保护”的名义收编文明,用“成熟”的标准评判他人,却在母文明遭受攻击时毫不犹豫地撤离,留下未执行完的灭世计划和15%的死者,像一场肇事逃逸。

  总体来说,先行者文明不是一个可以用善恶标签来定义的文明。它是一个普通的、矛盾的、在善意与傲慢之间迷失的文明。

  想完这些以后许墨突然发现在自己遗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太阳系现在怎么样了?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距离那颗蓝色星球至少十五万光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女声说“未找到名为太阳系的记录”,但那个系统知道罗塞塔石碑。

  罗塞塔石碑是地球上的东西。是人类文明在公元前196年刻下的一块石头。系统能说出罗塞塔这三个字,就说明它背后的先行者文明一定接触过太阳系文明。

  许墨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先行者文明是什么时候接触的?他们接触到了什么程度?是只是远远地观测了一眼,记录了罗塞塔这个符号就离开了?还是像对待这颗星球上的原住民一样,带着援助协议降落,带着有限干预的原则?

  许墨想起自己刚才分析先行者文明时得出的那些结论:善意加上傲慢,加上家长式心态,加上技术碾压带来的道德自负。

  如果先行者文明对地球也做了同样的事情呢?如果他们降落了,带来了援助说:“你们正处于毁灭边缘,我们可以帮助你们,但恢复后你们将纳入我们的保护体系,自主权将受到一定限制。”

  那时候,一定会有人觉得先行者文明是救世主,有人觉得他们是入侵者。

  到时候冲突和战争几乎是难以避免,许墨不敢再想了。

  夜风冷得刺骨,许墨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深吸了一口气,许墨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告诉自己:没有证据表明先行者对地球进行了干预,罗塞塔石碑的存在只能证明他们接触过地球文明,不能证明他们介入了。

  许墨决定,自己以后不再提起太阳系。

  而且,现在自己也没必要担心那么多,因为自己还要看眼前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