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汇报

　　许墨从座舱里出来的时候，一群人就已经围了上来。

　　还没来得及站稳，许墨感觉自己就被淹没在了一片嘈杂的声音里。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的高亢，有的低沉，有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有的故作镇定却掩不住颤抖。

　　“许墨同志，辛苦了！”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这一路不容易吧？”

　　“欢迎回家！”

　　“蒲公英计划的第一人，厉害啊！”

　　许墨站在那里，被这些人围着，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回应谁。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这些面孔他都不认识，但是从这些人的穿着以及能够来到机场来看，他们的身份地位都不低。

　　许墨不是一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的人，被这么多人围着嘘寒问暖，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严肃但不严厉。他走到许墨面前，伸出手来，用力地握了握。

　　“许墨同志，欢迎回来。”

　　许墨认出了这个人，他是江城管理委员会的张指挥，在蒲公英计划启动之前，就是他做的动员讲话。

　　张指挥松开手，转身对周围的人说：“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许墨同志刚回来，让他喘口气。”他挥了挥手，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人群这才慢慢散开，但还有不少人站在远处，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张指挥转回头看着许墨，脸上的严肃褪去了一些露出几分关切：“许墨同志，你是先休息一下，还是直接去会议室？情报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你可以先缓缓。”

　　许墨摇了摇头：“先去会议室吧，东西都带回来了，早点汇报完我也可以安心休息。”

　　张指挥点了点头：“行，那就先去会议室。”

　　应了一声张指挥转身走在前面，许墨则带着一身装备跟在他身后。二人穿过停机坪，朝着一栋红色的建筑走去。身后，那架U-12战斗机静静地停在跑道上，几个地勤人员围了上去开始检查和维护。

　　一路上，许墨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江城的机场，毕竟以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幸存者而已。

　　张指挥注意到许墨的目光，开口说：“你走之后，机场这边又扩建了一次。现在能起降大型运输机了，虽然我们还没有几架能飞的。”

　　许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走进那栋红色的建筑上到了二楼，来到会议室门口张主任推开门，侧身让许墨先进去。

　　此时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说是让我休息，其实已经在这里等着了，看来也就是客气下么。”许墨心中明镜一般。

　　许墨扫了一眼，认出了其中几个。这些人坐在长条桌的两侧，面前的桌上摊着笔记本和文件，表情都很严肃。看到许墨进来，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和刚才停机坪上的热烈欢迎不同，这里的气氛安静而压抑。没有嘘寒问暖，没有激动的表情，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凝重。

　　张指挥在主位旁边的一个位置坐下，示意许墨坐在他对面。许墨没有坐下，而是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开始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拉链的声音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这是新安市避难所提供的明珠港覆灭情况说明。”许墨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游牧者之家提供的明珠港覆灭情况说明。”又一份文件放了上去。

　　“这是机修营地提供的明珠港覆灭情况说明，以及他们对那次事件的分析报告。”第三份文件摞在了前面两份上面。

　　“这是...”

　　许墨的手在背包里又翻了一下，拿出一个硬盘，放在那几份文件旁边。

　　“这是明珠港火种基地的信息回执，机修营地把我带去的核心信息包转交给了火种基地，然后火种基地就全面封闭了，这是他们给出的唯一回应。”

　　坐在桌边的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许墨继续从背包里往外掏东西，他拿出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几份密封的文件，然后是一个小本子，最后是一个金属的身份牌。

　　“这是蒲公英计划第一批次信使李琦的遗物。”他把小本子和身份牌放在桌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的日记，还有他的身份牌。编号江城：352144。”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墨的手在背包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在路上还发现了27号信使的车辆，我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也没有找到他的遗物。”

　　说完这些，许墨把手从背包里抽出来，坐直了身体。桌上摆满了文件和物品，从新安市的说明到李琦的身份牌，从火种基地的回执到机修营地的分析报告，堆在会议桌的中央。

　　看着沉默的众人，许墨清了清嗓子，开口说：“各位领导，接下来我要详细说明一下这一路上的见闻。内容可能比较杂乱，这其中有些是我亲眼看到的，有些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我会尽量把我知道的都说清楚。”

　　张指挥点了点头：“你说，不用急慢慢来。”

　　许墨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我出发的时候，天气还很炎热。从江城出来之后，我先往东南方向走，避开了一些主要的公路和城镇。一开始还算顺利，路上遇到的丧尸不多，魔物也基本没见过。但过了大概三四天之后，情况就开始变了。”

　　许墨讲了自己一路上的遭遇，讲了自己被人追杀，还有其他各种意外。”

　　说到沙漠的时候，许墨的语速慢了一些。

　　“沙漠里几乎没有丧尸，因为那里没有丧尸能生存的条件。但人类想在沙漠里活下去也不容易，他们靠着一片地下水源活了下来，但日子过得很苦。”

　　“新安市的生存方式很特别，他们建在地下，利用那些地下车库和挖掘的坑道连接成一个大网络。地面上的鸟群帮他们清理了丧尸，他们就靠着捕鸟为生...”

　　“但是！”

　　许墨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他们的整个生存体系都建立在对鸟群的依赖上，如果鸟群出了问题，那他们的立足根本就没有了。我在机修营地的时候，有人跟我分析过这个问题，我觉得说得很有道理。”

　　接下来许墨说到了机修营地。

　　“机修营地是从明珠港撤出来的另一批人建立的，他们带走了大量的工业设备和技术资料，所以工业实力很强。他们有近三万人，高度军事化...”

　　说到这里，许墨组织了一下语言。

　　“到了机修营地之后，我就把蒲公英计划的核心信息包交给了他们。他们通过特殊的渠道，把信息转交给了明珠港的火种基地。但是——”

　　许墨看了看在座的人：“火种基地收到信息之后，就全面封闭了。他们只给了一份信息回执，然后就切断了和外界的所有联系。机修营地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猜测可能是核心信息包里的内容让火种基地做出了这个决定。”

　　“对了机修营地和火种基地里应该都有对雾气核心区有介绍，我怕传达不准确就不二次转述了，资料里面应该都有。”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许墨看到大家都很镇定的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还想从这些人的表现里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端倪可供自己猜测，现在看来是无望了。

　　打算落空，许墨继续说：“我在机修营地待了几天拿到回执后就着手回来，回来的路上经过春风市遇到了机场营地...”

　　许墨把自己在春风市的遭遇又大概说了一下，以及机场营地的请求之类的话。

　　最后许墨指着一份公函说到：“这是马青海写的公函，上面详细说明了机场营地的情况，以及他们请求江城协助的内容。他说，他们愿意把机场、跑道、设施、地勤人员，还有那座飞机墓场都交给江城，只求江城能派人去，把那里的人组织起来。”

　　......

　　“我知道的大概就是这些。”

　　说完这句话，许墨拍了拍手然后坐在了椅子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许墨看着在座的这些人表情各不相同。他们有的皱着眉头若有所思，有的脸色凝重。会议室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些文件和物品静静的躺在桌面上，像一群沉默的证人。它们宣示着明珠港覆灭的真实性，以及末世变化的莫测性。

　　“咳咳！”

　　许墨看着沉默的众人，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咳嗽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头都抬了起来看向了许墨。

　　“我知道的大概就是这些，情报也都在这里了。接下来我能回去了么？一路飞回来，确实有点累了。”许墨开口。

　　张指挥愣了一下，然后像是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坐直了身体，脸上的凝重稍微松动了一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可以，当然可以！”

　　张指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声音恢复了一些温度：“许墨同志，你辛苦了。这一路千辛万苦，你能把这些信息带回来，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这些情报我们需要时间消化和研究，可能有些事情还要再找你了解，你来回跑会有些麻烦。”

　　他想了想道：“这样吧，这两天你先在我们安排的住处休息，不用急着回家。有什么需要，直接跟工作人员说。”

　　许墨点了点头：“可以。”

　　张主任转过头对着门外喊道：“李主任。”

　　然后许墨就看到一个中年人推门进来，他五十出头的样子，头顶的头发已经有些稀疏了。

　　“你安排一下许墨同志的住处，让他好好休息。”张指挥说，“然后给他结算一下这次任务的贡献点，其他奖励我们后续再讨论。”

　　“好的。”李主任应了一声，然后看向许墨，朝他点了点头。

　　许墨站起来，把背包重新拉好，背在肩上。他看了看桌上那些文件和物品，犹豫了一下，问：“那我的飞机……”

　　“那个你放心，我们有人帮你看管保养。”张指挥笑到。

　　许墨点了点头，跟着李主任往外走。刚刚走出会议室，许墨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嗡嗡的议论声。那些声音压得很低，但许墨的听力远超常人，还是捕捉到了几句。

　　“怎么可能！”

　　“难道明珠港就真的…”

　　“机场营地怎么...”

　　有人大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情绪。许墨没有听清具体的内容，但那个语气他听得分明，那是被迫接受一个难以接受的现实时的本能反应。

　　许墨没有停下脚步，跟着李主任沿着走廊往外走。

　　走廊很长，两边的墙壁是白色的，偶尔有人从对面走过来，看到李主任会点头打个招呼，他们的目光落在许墨身上也只是一闪而过。

　　李主任走在前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许墨同志，你是第一个传回信息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知道吗，你带回来的这些信息，让我们可以减少第二批次的牺牲。”

　　许墨点了点头，经过这些天，他已经忘记一共用了多少天了，既然第二批次还没出发那就是说自己总共用时没有超过三个月。

　　许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这么说，星火庇护所还没有信息传回来？”

　　星火庇护所是蒲公英计划的另一个目标，和明珠港并列的大型幸存者聚居地。

　　李主任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的点了点头。

　　许墨明白了，是第一个回来的，也可能是目前唯一一个回来的。那些和他同批次出发的信使，很有可能都遭遇了不测。

　　“江城现在怎么样？”许墨换了个话题。

　　李主任想了想，说：“有好有坏。”

　　他一边走一边说，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好的方面，城墙修好了，二环已经完工了。人口也在慢慢增加，这几个月又收了一批从外面逃来的幸存者。”

　　“那坏的方面呢？”许墨问。

　　李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就像你说的那样，幸存者畸变的情况在发酵。”

　　许墨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在机修营地时和陈远山教授讨论过的那些问题。

　　“不过还在控制范围内。”李主任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的乐观，“我们计划在江城不远处规划一个专门的营地，给那些不想在江城生活的畸变者居住。待遇和江城里面是一样的，只是分开生活。现在还在讨论阶段，没有最终定下来。”

　　许墨点了点头，这也算是一个解决方案。

　　“对了。”许墨忽然想起一件事，“刚刚张主任说，其他奖励后续再讨论，那我能不能提个要求？”

　　李主任看了许墨一眼：“你说。”

　　“能不能给我几支对抗丧尸感染的药剂？”许墨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嗯？”

　　李主任的脚步猛的停了下来，他站在走廊中间，转过身看着许墨，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你怎么知道这个的？”李主任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我之前执行堡垒计划的时候见到我们的异能者小队用过，所以就想问一下能不能给我几支，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许墨解释道。

　　李主任没有回答，他站在走廊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许墨没有预料到的沉重。

　　“许墨同志，那东西你就别想了吧。”

　　许墨一愣。

　　李主任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愉快的成分，只有苦涩和无奈。

　　“我们以为自己研究出了针对丧尸化的药剂，结果却是给自己找了更大的麻烦。”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讲述一个不愿回忆的故事。

　　许墨没有插话，等着他继续说。

　　“现在可以告诉你，被感染后的过程是不可逆的。我们的药剂不能阻止感染，只能推迟感染的速度。但问题是，推迟感染之后，会催生出更麻烦的东西。”

　　“什么东西？”许墨问。

　　李主任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尸人。”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那些打了药剂的人，感染被推迟了，但他们没有完全好起来。他们在某个时间段里看起来是正常的，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们会突然丧尸化！”

　　李主任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有生前的记忆，有生前的习惯。但他们已经不是人了，他们会骗你，会引诱你靠近，然后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李主任没有说下去，但是许墨已经知道情况的严重性了。

　　“江城现在在全力清缴城内的尸人。”李主任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那些人里面，有些是我们曾经的战友，有些是执行过危险任务的英雄。谁也不想对他们下手，可是我们又不得不这样做。”

　　说到这李主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积压了很久的东西都吐出来。

　　“许墨同志，你这一路不容易。但那东西，你还是忘了吧。”

　　许墨无言。

　　李主任也沉默了，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李主任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沉重褪去了一些。

　　“好了，不说这些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语调，但那种苦涩的尾音还残留在字句之间，“你的房间在前面，这两天你就在这里休息，我去给你结算任务奖励。这次你可厉害了，带回来的信息价值不菲，贡献点应该不少。”

　　说完他看了许墨一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许墨点了点头。

　　往前又走了一段后李主任掏出钥匙开门，把许墨带进了一个大套间内。许墨看了下，这个套间大概是星级酒店的级别了，窗子还能看到外面的风景。

　　“有什么需要，可以打电话到服务台，会有人帮你处理。”李主任开口。

　　“好的，我是不会客气的。”许墨也笑着点了点头

　　看到许墨露出笑意，李主任也笑了笑：“那你先休息，晚饭会有人送来。”

　　“李主任。”里主人转身要走，许墨忽然叫住了他。

　　“嗯？”李主任停下来，回过头疑惑的看着许墨。

　　“那些尸人……”许墨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清缴完了吗？”

　　李主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在继续。”

　　说完这句话李主任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许墨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