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图书馆

　　皇后区公共图书馆上午十点开门。

　　门口那两尊石狮子晒着太阳，灰扑扑的，脖子底下还有昨夜雨水留下的黑印。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写着“请勿携带热食、请勿大声喧哗、请勿在儿童区追逐”。

　　彼得站在台阶下，怀里抱着《AP Physics 1 Barron's》《美国文学选读》《纽约州暑期阅读材料》和一本厚到能砸晕齐塔瑞人的数学练习册。

　　里昂站在旁边，书包肩带压在卫衣上，手里捏着一支Pilot G2中性笔。

　　梅·帕克站在两人身后，碎花衬衫外面套着浅蓝针织开衫，手里拿着一只星巴克纸杯。那杯拿铁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

　　“晚饭前。”梅抬手，指了指图书馆大门，“每个人至少完成三门。”

　　彼得抱着书，脊背塌下去半截。

　　“梅姨。”彼得嗓音发干，“昨天我拦核弹，今天我补文学鉴赏，这就是超级英雄的人生吗？”

　　梅看着他。

　　彼得把后半句吞回去。

　　里昂翻开数学练习册，看见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函数题，沉默了三秒。

　　“核弹至少不会要求写解题过程。”

　　梅把两张纽约公共图书馆借阅卡塞进他们手里。

　　“核弹也不会替你们申请大学。”

　　本坐在路边那辆老丰田里，车窗摇下一半，手里拿着纽约时报。听到这句，报纸后面传来很短的笑声。

　　彼得转头看本。

　　本把报纸抬高，假装自己刚才什么也没干。

　　梅最后拍了拍彼得肩膀，又把里昂领口那点没理平的布料顺手压下去。

　　“午饭自己解决。别吃自动贩卖机里的巧克力当正餐。”

　　她说完，转身走下台阶。

　　彼得低头看手里的书。

　　“我昨晚把人从三十楼救下来，现在被押进图书馆。”

　　里昂推开玻璃门。

　　冷气扑出来，混着纸张、灰尘和旧地毯的味道。

　　“进去吧，纽约好邻居。”

　　公共图书馆里很安静。

　　不是医院那种安静。这里有铅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有远处打印机卡纸后的咔咔声，有管理员喝水时保温杯盖碰到桌面的轻响。

　　高窗外的阳光切进来，落在木质长桌上。桌面被很多人刻过字，能看见“JASON ♥ LISA”“QUEENS 2009”和一串意义不明的脏话缩写。

　　彼得和里昂占了靠窗的一张长桌。

　　彼得摊开文学鉴赏，题目是《责任与成长》。

　　他盯着那五个字，整个人缩进椅子里。

　　“这题是不是在骂我？”

　　里昂摊开数学练习册，拿笔圈住第一题。

　　“别把出题人想得那么聪明。”

　　彼得翻了两页，拿起笔，又放下。

　　“我现在有战后精神创伤。”

　　“你昨晚吃了六张披萨。”

　　“创伤型进食。”

　　里昂刚准备回话，图书馆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格温·史黛西走进来。

　　浅色针织衫，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肩上挎着L.L.Bean帆布包。包里露出一沓彩色便签，颜色分得很细，粉色、黄色、蓝色、绿色，排列得跟神盾局战术标记图一样专业。

　　彼得坐直了。

　　太直了。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吱呀一声。

　　管理员从柜台后抬头。

　　彼得低声道歉，耳朵红到脖颈。

　　格温走到他旁边，把帆布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一本笔记本、两本参考书、三支削好的铅笔，还有一张手写计划表。

　　“上午物理，下午文学。数学题分三类。”格温把计划表推到彼得面前，“A类你自己写，B类我讲，C类你先别碰，碰了会怀疑人生。”

　　彼得看着那张计划表。

　　上面甚至写了休息时间。

　　十一点二十到十一点三十。

　　十分钟。

　　蜘蛛侠的人生被铅笔和便签切成了薄片。

　　“格温。”彼得压低声音，“我昨天——”

　　“蜘蛛侠先生。”格温拿铅笔轻轻敲了敲他额头，“你昨晚荡楼的时候精神状态挺好。”

　　彼得捂住额头。

　　“那是职业素养。”

　　“今天也需要。”

　　里昂在旁边翻了一页数学题。

　　彼得看向他，试图获得兄弟支援。

　　里昂没有抬头。

　　“别看我。她有计划表。”

　　格温把一支铅笔塞进彼得手里。

　　“第一题。”

　　彼得看着物理题。

　　“一个物体沿斜面下滑……”

　　他停了停。

　　“如果这个物体是我，被铅箱拖着下滑，摩擦系数该怎么算？”

　　格温又敲了他一下。

　　“少加现实案例。”

　　十一点整。

　　艾米莉踩着点进门。

　　她穿着白色T恤和短裙，脚上是一双低帮帆布鞋。手里拎着两杯奶昔和一袋原味薯片。吸管还没插，杯壁上全是冷凝水。

　　管理员抬头。

　　艾米莉把袋子往身后一藏，脸上摆出“我只是普通读者”的乖巧表情。

　　管理员盯了她三秒，又低头盖章。

　　艾米莉一路溜到长桌边，把其中一杯花生酱奶昔推到里昂面前。

　　“战后补脑。”

　　里昂看了一眼杯子。

　　“图书馆不能吃东西。”

　　艾米莉坐下，挑了挑眉。

　　“你昨天把时间停了五秒，现在跟我讲图书馆规则？”

　　里昂握着笔，停了三秒。

　　彼得在旁边低头憋笑，肩膀抖得很危险。

　　里昂伸手，把吸管插进奶昔杯盖。

　　“低调点。”

　　艾米莉满意地点头。

　　“数学老师进步很快。”

　　里昂喝了一口。

　　花生酱甜得发腻，冰块碎得很细，顺着喉咙往下滑。比神盾局食堂那堆能量棒好多了。

　　书包底下有东西动了。

　　黑色软体从阴影里探出半颗脑袋，两只白眼睛盯住薯片袋。

　　第一根触手伸出来。

　　啪。

　　里昂用中性笔压住。

　　影子缩回去。

　　十秒后，桌底传来窸窣声。

　　第二根触手从彼得鞋带旁绕过去，走位很阴险，目标锁定薯片袋边缘。

　　啪。

　　格温的鞋底踩住触手尖。

　　影子整团缩成一个小黑球。

　　格温低头，语气很自然。

　　“彼得跟我说过你。”

　　影子抬起两只白眼睛。

　　那张黑泥脸上写满了“我已经没有神秘感了”。

　　彼得把脸埋进物理书里。

　　“格温……”

　　“什么？”

　　“你别把它吓坏。”

　　影子立场很快转变。它伸出触手，冲格温比了一个不太标准的敬礼。

　　艾米莉打开薯片袋，抽出一片，放在桌子边缘。

　　“可以吃一片。”

　　影子刷地探出触手，把薯片卷走。

　　“条件是，不许偷图书馆自动贩卖机。”

　　影子嚼薯片的动作停住。

　　白眼睛慢慢转向远处那台自动贩卖机。

　　里面摆着Snickers、M&M's、Doritos和一排可疑的燕麦棒。

　　艾米莉把薯片袋按住。

　　“不许。”

　　影子趴回书包阴影里，整团失去生活热情。

　　午后的光变软。

　　图书馆里有人翻报纸，纸张哗啦一声。儿童区有个小孩在读《好饿的毛毛虫》，声音压得很低，还是把“毛毛虫”念成了“毛毛从”。

　　彼得和格温去书架间找资料。

　　高高的书架把外面的长桌隔开，空气里有旧纸和木头胶水的味道。格温从公共安全类书架上抽出一本《现代城市公共安全》，书脊上贴着旧标签，边角磨白了。

　　彼得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三本参考书。

　　“格温。”

　　“嗯？”

　　“你会不会……”彼得停了停，把书往怀里抱紧，“会不会觉得这一切太疯了？外星人，核弹，半夜巡逻，警察局长差点认出我，还一直问我在哪所高中。”

　　格温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那本《现代城市公共安全》塞进彼得怀里，又从书架上抽下一本《灾害应急管理》。

　　“疯的是你一个人扛着的时候。”

　　彼得低头看书皮。

　　格温把书摞在他怀里。

　　“现在不是了。”

　　书架间安静了几秒。

　　远处管理员推着还书车经过，轮子有一个坏了，每转一圈就咯噔一下。

　　彼得把书抱得更紧。

　　“那你以后会不会帮我做战术支援？比如告诉我哪个街区有交通堵塞，哪个地方适合降落，顺便提醒我别把自己摔进垃圾车。”

　　格温看了他一眼。

　　“先把物理题写完。”

　　彼得垮了。

　　“你刚才明明很温柔。”

　　“温柔和督促学习不冲突。”

　　长桌另一边。

　　艾米莉咬着吸管，看着里昂在草稿纸背面画东西。

　　那不是数学题。

　　几个圆圈。一个立方体。Omnitrix表盘。空间坐标线。旁边还写着“锚点”“折叠”“回卷”“误差”。

　　字很小，写得密。

　　艾米莉没问。

　　她伸手，把那张草稿纸翻过去。

　　正面是文学鉴赏题。

　　《分析〈老人与海〉中主人公的失败与尊严》。

　　她把题目推到里昂面前，又把铅笔放在纸上。

　　“先写这个。”

　　里昂看着题目。

　　“宇宙结构比较急。”

　　“宇宙晚点再拯救。”

　　艾米莉把奶昔往他手边推了推。

　　“海明威等不了你了。”

　　里昂盯着那道题，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他拿起笔。

　　第一行写得很慢。

　　“圣地亚哥并不是输给了鲨鱼……”

　　艾米莉托着下巴看他写字。

　　影子从书包里探出来，悄悄把一片薯片推到里昂手边。

　　里昂低头。

　　影子白眼睛弯成月牙。

　　难兄难弟。

　　下午五点四十。

　　彼得终于写完文学鉴赏。

　　题目：《责任与成长》。

　　字迹前半段还算工整，后半段开始漂移，最后一句差点写成蜘蛛丝轨迹。

　　他放下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结束了。”

　　格温拿起作文看了两行。

　　“‘责任不是被核弹追着跑时才出现的东西’——这句不错。”

　　彼得闭着眼。

　　“亲身经历。”

　　里昂也合上练习册。

　　数学完成。文学完成。物理实验报告完成了一半。剩下那半页被艾米莉用便利贴贴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明天”。

　　影子趁所有人收拾东西，从桌底窜向自动贩卖机。

　　还没爬到一半。

　　管理员咳嗽一声。

　　影子停住。

　　格温低头。

　　艾米莉抱着胳膊。

　　里昂转笔。

　　彼得看热闹。

　　影子原地转向，假装自己只是路过一本《美国鸟类图鉴》的阴影。

　　闭馆提示广播响起。

　　“各位读者，图书馆将在二十分钟后关闭……”

　　彼得把作文塞进文件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纽约警方低危警报。

　　皇后区，三名抢劫犯驾驶一辆蓝色本田Civic逃窜，疑似持有手枪，无人员伤亡。

　　彼得盯着“低危”两个字。

　　那张被作业折磨到半死的脸，慢慢活了。

　　“终于。”

　　格温看向他。

　　彼得把手机举起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久违的快乐。

　　“我熟悉的难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