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今天禁止拯救世界

　　长岛的滨海公路被正午十二点的太阳烤得发白。

　　轮胎碾过柏油路面，橡胶味混着大西洋吹来的咸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

　　三辆车排成一列，沿着海岸线往东开。

　　最前面是托尼那辆阿斯顿·马丁Vanquish Volante敞篷版。

　　V12自然吸气引擎的声浪压过车载音响里的摇滚乐，路边骑公路车的中年男人被吓得车把一歪，差点冲进灌木丛。

　　佩珀坐在副驾。

　　她的长发被风吹乱，手里还死死捏着iPad，屏幕上是斯塔克工业新能源模块的季度预算表。

　　“托尼，新能源模块的预算——”

　　托尼单手握着Alcantara翻毛皮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抽走iPad，随手扔进后座。

　　接着，他把一副Tom Ford墨镜架在佩珀鼻梁上。

　　“斯塔克工业就算明天被拆了，今天你的职位也只有一个。”

　　佩珀隔着墨镜看他。

　　托尼踩下油门，排气管炸出一声爆鸣。

　　“长岛太阳指定首席体验官。”

　　后座的彼得被那块iPad砸了一下膝盖，疼得龇牙。

　　格温忍着笑，把耳机另一边塞进他耳朵里。

　　两人分着一副苹果耳机。

　　音乐声很轻。

　　年轻男女的肩膀靠得很近，彼得的手背几次蹭到格温的指背，又迅速缩回去。

　　第三次时，格温直接翻过手掌，扣住他的手指。

　　彼得整个人僵了半秒。

　　然后，他装作在看窗外风景，耳朵红得比车尾灯还醒目。

　　第二辆是史蒂夫那辆老雪佛兰。

　　车速严格卡在限速牌以下。

　　他双手扶着方向盘，坐姿端正，转向灯提前三秒打开，变道动作标准得能拿去车管局当教学录像。

　　副驾的简看着前方那辆已经快开成残影的阿斯顿·马丁，又看了看史蒂夫。

　　“你不觉得他们开得太快了吗？”

　　史蒂夫认真看了一眼后视镜。

　　“托尼至少还在道路右侧。”

　　简沉默了一下。

　　她忽然理解了二战时期的交通环境为什么会被史蒂夫称为“复杂”。

　　最后面，是里昂那辆战损级丰田卡罗拉。

　　车漆被太阳晒得发暗，前保险杠上透明胶带的边角被风吹得啪啪响。

　　里昂左手搭在车窗外，手指被海风吹得发凉。

　　他开得很稳。

　　稳到艾米莉坐在副驾上，终于忍不住把遮阳板上的化妆镜合上。

　　“帕克先生。”

　　“嗯？”

　　“你开车像个退休的数学老师。”

　　里昂看了一眼仪表盘。

　　“四十八英里每小时，低于限速两英里。前方三百米有弯道，右侧有骑车人，左后方那辆SUV司机刚才低头看了手机。”

　　艾米莉把防晒霜盖子拧上。

　　“你看，这就是问题。”

　　她伸出食指，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轻轻戳了一下。

　　“我们是在度假，不是在执行交通风险评估任务。”

　　里昂没反驳。

　　他只是把车速往上提了三英里。

　　艾米莉满意地点点头。

　　“进步明显。”

　　安耐晒的椰奶味飘满车厢。

　　影子从里昂的卫衣领口溜出来，被阳光晒得整团黑色软体都蔫了下去。它贴在挡风玻璃下方，把自己摊成一张纯黑隔热垫，努力挡住直射进来的光。

　　艾米莉低头看它。

　　“它是不是快融化了？”

　　影子抬起两只白色圆眼睛。

　　眼神里写着控诉。

　　里昂伸手把空调出风口往它那边拨了拨。

　　影子立刻瘫得更平了。

　　艾米莉笑得肩膀直抖，笑完又把防晒霜递过去。

　　“手。”

　　里昂看了她一眼。

　　“我在开车。”

　　“左手搭车窗外晒一路，晚上就会出现一条很蠢的分界线。”

　　她把防晒霜挤在掌心，拉过他的左手腕，慢慢抹开。

　　指腹擦过手背，带着一点凉意。

　　里昂看着前路，喉结动了一下。

　　脑海里的战略分析界面刚要弹出“驾驶安全注意力下降”的警告，就被他提前关掉。

　　艾米莉抹完，把他的手放回方向盘上。

　　“好了，数学老师可以继续安全驾驶了。”

　　里昂嘴角动了一下。

　　“遵命。”

　　车队一路沿着海岸线往前。

　　左边是低矮的海滨别墅，白色木栅栏外种着绣球花。

　　右边是蓝得刺眼的大西洋，远处帆船的白帆被风推着往天边走。

　　路边的广告牌上写着：今日海浪等级，适合初学者。

　　里昂扫了一眼那行字。

　　半小时后，他会知道这块广告牌严重缺乏职业道德。

　　沙滩的沙子白得刺眼。

　　光脚踩上去，热意从脚心一路窜到小腿。

　　托尼下车第一件事，是指挥一台自动行李箱机器人把冰桶、折叠椅、遮阳伞、便携音响和三箱饮料搬到沙滩中央。

　　第二件事，是宣布今天的核心活动。

　　“女士们，先生们。”

　　他穿着花哨沙滩裤，小腿上绑着两根泛着金属光泽的碳纤维支架。

　　“斯塔克工业轻量级外骨骼运动版，内部测试编号Beach01。它将重新定义沙滩排球。”

　　佩珀摘下墨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说今天禁止工作。”

　　“这不是工作。”

　　托尼拍了拍大腿上的外骨骼支架。

　　“这是娱乐产业的未来。”

　　里昂看着那两根支架。

　　“你打沙滩排球还要带外骨骼？”

　　托尼摊手。

　　“我也可以不带。”

　　他停顿半秒。

　　“但那样对你们太不公平。”

　　五分钟后，球网支好。

　　托尼和佩珀一组。

　　里昂和艾米莉一组。

　　彼得本来兴致勃勃地想参加，被格温拽走了。

　　理由很充分。

　　“你打排球会下意识跳三层楼高。”

　　彼得试图辩解。

　　“我可以控制。”

　　格温看了一眼旁边已经把排球当战锤预备役观察的索尔。

　　“今天我们别给海岸警卫队添麻烦。”

　　比赛开始。

　　托尼第一球发得很漂亮。

　　排球贴着球网低低飞过来，带着旋转，落点压在艾米莉右手边。

　　“我来！”

　　艾米莉冲过去接球，球却被太阳晃了一下视线。

　　她手腕角度偏了。

　　排球高高弹起，方向歪向界外。

　　托尼已经提前往网前压。

　　“看见了吗？这就叫预判。佩珀，左前两步，封死他的回球线。”

　　佩珀站在原地没动。

　　“托尼，我不是你的机械臂。”

　　托尼回头。

　　“亲爱的，这是战术沟通。”

　　“这是你单方面发布命令。”

　　排球还在半空。

　　里昂没去抢攻。

　　他后退半步，抬手接住艾米莉救起来的球，把它稳稳垫回她头顶。

　　艾米莉愣了一下。

　　里昂看了她一眼，视线往球网右侧轻轻一偏。

　　没有多余解释。

　　艾米莉立刻明白。

　　她没有扣杀，反而用指尖把球轻轻一拨。

　　排球擦着网带落下，掉在托尼和佩珀中间。

　　托尼启动外骨骼，向前一扑。

　　佩珀同时伸手。

　　两人撞在一起。

　　球落地。

　　沙子溅起一点。

　　托尼趴在沙坑里，墨镜歪到鼻梁下方。

　　佩珀撑着他的后背站稳。

　　她低头看他。

　　“战术沟通？”

　　托尼吐掉嘴里的沙。

　　“系统延迟。”

　　里昂走回发球区。

　　艾米莉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你刚才怎么知道我能看懂？”

　　“你平时抢我薯片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什么眼神？”

　　“假装无辜，实际准备偷袭。”

　　艾米莉踩了他一脚。

　　力道不重。

　　排球继续。

　　托尼的个人能力确实强，外骨骼让他的起跳和横移速度超过普通人一大截。

　　问题是，他每次都想自己解决所有球。

　　佩珀几次准备接球，都被他一句“我来”打断。

　　到第五个回合，佩珀干脆抱着手臂站在原地，只负责在托尼扑空时评价一句“很有未来感”。

　　反过来，里昂和艾米莉越来越顺。

　　里昂不抢风头。

　　他负责把球送到艾米莉舒服的位置，偶尔用一个手势提醒落点。

　　艾米莉跑动快，胆子也大。

　　她不追求力量，专挑托尼外骨骼切换重心时的空档打。

　　最后一球。

　　托尼明显看穿了里昂的站位，提前封住左侧。

　　里昂却没有扣球。

　　他把球托到网前。

　　艾米莉从侧面冲上来，手腕一压，排球直直砸进托尼身后那块空地。

　　哨声响起。

　　比赛结束。

　　艾米莉举起双手欢呼，转身扑到里昂身上。

　　里昂被她撞得后退半步，手掌下意识扶住她的腰。

　　艾米莉抬头看他。

　　阳光落在她鼻尖上，细小的汗珠亮晶晶的。

　　“帕克老师，合作愉快。”

　　里昂耳根有点热。

　　“沃森同学，执行力不错。”

　　托尼从沙地里坐起来，拍掉胸口的沙子。

　　“我必须，Beach01还在测试阶段。”

　　佩珀把一瓶冰水递给他。

　　“测试结论：别把女朋友当语音助手。”

　　旁边场地上，战况更加诡异。

　　彼得和格温对阵索尔和简。

　　索尔为了不把排球一巴掌扇进几百海里外的国际航线，硬生生把双手背在身后。

　　面对飞来的排球，他大吼一声，用宽阔的脑门迎了上去。

　　砰。

　　排球发出一声闷响，直飞上十五米高空。

　　半天没落下来。

　　简站在旁边，单手扶额。

　　索尔转过头，像个做错事的大型犬。

　　“我已经很轻了。”

　　简闭了闭眼。

　　“亲爱的，你刚才用的是头。”

　　下午三点，海浪正好。

　　里昂在海岸线外一百米的地方。

　　他没用任何超能力，只踩着一块租来的一百美金半天的玻璃钢冲浪板。

　　海水又咸又苦，浪头拍在胸口，把灰色沙滩裤全浇透。

　　他压低重心，在浪壁上切出一道白沫。

　　动作还算漂亮。

　　至少岸上的艾米莉已经举起了手机。

　　她光脚站在沙滩上，手里还拎着两个刚开孔的椰子。碎花吊带裙被海风吹得贴在腿侧，栗色长发糊在脸上。

　　“里昂！”

　　她朝他挥手。

　　里昂回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大西洋立刻抓住机会。

　　一个三米高的浪头砸下来。

　　几吨重的海水直接把他从冲浪板上掀翻，按进水底。

　　鼻腔里灌进盐水，喉咙火辣辣地疼。

　　他从水面冒出头，甩掉头发上的水珠，抹了一把脸。

　　岸上传来艾米莉毫无顾忌的大笑。

　　笑到最后，她手里的椰子水都晃出来一半。

　　托尼戴着墨镜躺在条纹沙滩椅里，咬着塑料吸管吸椰子水，扯着嗓子喊：

　　“守着外星人形态不用，非要用二手破烂板子耍帅！大西洋教你做人了吧！”

　　佩珀伸手在他肋骨上掐了一把。

　　托尼当场闭嘴。

　　里昂拖着冲浪板回到岸边。

　　艾米莉递给他一个椰子。

　　“刚才那下很帅。”

　　里昂接过椰子，看着她手机屏幕上那张自己被浪拍没的照片。

　　照片里只剩下一只露出水面的脚。

　　“你管这个叫帅？”

　　“嗯。”

　　艾米莉点头。

　　“很有喜剧张力。”

　　里昂把椰子吸管咬住。

　　“删掉。”

　　“不删。”

　　“艾米莉。”

　　“除非你求我。”

　　里昂看了她两秒。

　　然后伸手去抢手机。

　　艾米莉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两人在沙滩上追了十几米，影子从里昂肩膀上探出触手，试图帮忙拦截。

　　艾米莉回头瞪它。

　　“你要是帮他，我下次不给你买巧克力。”

　　影子停住了。

　　触手原地拐弯，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里昂看着它。

　　“叛徒。”

　　影子把两只白眼睛转向海面。

　　夕阳掉进海平线。

　　整片海面被染成橘红色。

　　烤肉的孜然味混着海水的咸腥味飘散开来。

　　托尼架起一台银灰色金属烤炉。

　　他宣称这东西的温控系统直接挪用了方舟反应堆的微缩散热矩阵，烤出来的肉分子结构最完美。

　　佩珀站在旁边，已经提前拿出了灭火器。

　　“你这是什么表情？”

　　托尼皱眉。

　　“这是科学烹饪，不是危险实验。”

　　十分钟后。

　　索尔光着膀子从海里蹚出来。

　　海水顺着那身夸张的肌肉往下流。

　　他右肩上扛着一条还在甩尾巴的黄鳍金枪鱼，少说有七八十磅。

　　“朋友们！”

　　索尔把鱼重重扔上烤炉。

　　“阿斯加德王储带来了海洋的馈赠！”

　　鱼尾巴抽在控制面板上。

　　血水和海水流进超导加热模块。

　　刺啦。

　　高温探头爆出一阵火花。

　　接着，烤炉冒出呛人的黑烟。

　　托尼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那台百万级烤炉变成一块冒烟的金属墓碑。

　　他转头看向索尔。

　　索尔眨了眨眼。

　　“它不喜欢鱼？”

　　托尼指着那条黄鳍金枪鱼。

　　“是那条鱼不懂科学。”

　　最终拯救晚餐的还是史蒂夫。

　　这位二战老兵默不作声地从雪佛兰后备箱拖出一个生锈的沃尔玛折叠烤架。

　　拆开一袋木炭。

　　点火。

　　找了把破蒲扇用力扇风。

　　半小时后，木炭烧得通红。

　　厚切肋眼牛排撒满黑胡椒和迷迭香，在烤架上滋滋冒油。

　　动物油脂滴在红炭上，白烟腾起，香味把周围几个人全勾了过来。

　　索尔手里抓着一大块没怎么熟透的鱼排猛嚼，含混不清地吹嘘这是阿斯加德王储亲手在深海区搏杀来的战利品。

　　托尼吐掉嘴里的鱼刺，把纸盘子放在折叠桌上。

　　“我承认史蒂夫的木炭烤架很有效。”

　　史蒂夫翻着牛排。

　　“谢谢。”

　　托尼补了一句：

　　“但这不代表二十世纪赢了。”

　　史蒂夫看了他一眼。

　　“你那台二十一世纪刚才冒烟了。”

　　佩珀笑出了声。

　　托尼拿起一罐啤酒，决定暂时停止技术辩论。

　　夜彻底黑了。

　　沙滩上的热气散尽，海风刮在皮肤上，带着凉意。

　　几块干燥浮木在火堆里劈啪作响。

　　火星直着往上蹿，飞进漆黑夜空里。

　　格温挨着彼得坐在一根枯木上。

　　她手里捏着一罐可口可乐，铝罐外面结满冷凝水，打湿了手心。

　　“要是每天都这么安静就好了。”

　　她看着火光。

　　彼得没接话。

　　他把手里的签子放下，慢慢伸过去，盖在格温手指上。

　　火光照在两人的脸上。

　　这个平时一说话就脸红结巴的高中生，这回手很稳。

　　格温低头看了看两人交叠的手，唇角轻轻扬起。

　　另一边，里昂坐在防潮垫边缘。

　　手里拎着一瓶刚撬开瓶盖的百威啤酒。

　　冰凉的麦芽汁滑过喉咙，压下白天被海水呛过的刺痛。

　　影子在他脚底下的沙子里摊开，拉长，悄悄缠住旁边艾米莉的凉拖鞋带子。

　　艾米莉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白天跑累了，这会儿呼吸很轻，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棉花糖饼干。

　　里昂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睫毛被火光照出一点暖色，额前碎发被海风吹乱。

　　他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到她耳后。

　　艾米莉没醒，只是往他肩膀上蹭了蹭。

　　对面，托尼还在跟索尔争论那条金枪鱼到底是火候不够还是肉质太老。

　　史蒂夫拿着长柄铁夹，给火堆边缘的几个锡纸土豆翻面。

　　佩珀和简靠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笑一下。

　　没有警报。

　　没有白光。

　　也没有两个体积大到能遮住星空的维度巨脸。

　　里昂低头，看着火堆边缘那几个快烤熟的土豆。

　　锡纸表面被烤得发皱，边角沾着灰。

　　他用鞋尖把影子伸向艾米莉饼干的触手踩住。

　　影子抬起眼睛，装作无事发生。

　　里昂把最后一口啤酒灌下去。

　　玻璃空瓶插进沙子里，瓶身晃了晃，最后稳住。

　　远处的海浪一波一波拍上来。

　　白天留下的脚印被海水抹平，又被新的脚印踩出来。

　　托尼忽然举起啤酒罐。

　　“为了今天没有人拯救世界。”

　　索尔立刻举起酒瓶。

　　“为了金枪鱼！”

　　佩珀补了一句：

　　“为了明天不报销烤炉。”

　　彼得举起可乐。

　　“为了驾照是真的。”

　　格温笑着碰了碰他的罐子。

　　艾米莉被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抬头。

　　她看了看众人，又看向里昂。

　　“他们在庆祝什么？”

　　里昂把自己的空瓶往她手边轻轻碰了一下。

　　“今天禁止拯救世界。”

　　艾米莉眨了眨眼，靠回他肩上。

　　“那挺好。”

　　长岛的星空很干净。

　　至少今夜，还没有外星舰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