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物理的尽头

　　中央公园的雨停了。

　　更准确地说，那些原本受地心引力控制的水分子被强行逆转了下落轨迹。积水从龟裂的柏油路面上倒流回半空，中央公园废墟里残破的橡树叶上，水珠直愣愣地往天上飘。

　　德古拉站在那片废铁和碎石堆里，新生的苍白皮肤上爬满暗红色的血管网。

　　他没念什么古老冗长的咒语。这位吸血鬼始祖只是张开那张刚刚长出两寸獠牙的嘴，对着天空呼出了一口浊气。

　　天黑了。

　　极度浓稠的黑幕把大半个曼哈顿生生罩了进去。空气里弥漫起发酵的血腥混着硫磺的酸臭。

　　猩红色的雷霆在黑幕底下乱窜。每一道红色闪电劈在第五大道的沥青路上，都能在地面烧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连下水道里的铸铁管道都被熔成橘红色的铁水。

　　雨滴重新落下来，变成了暗红色的毒浆。

　　彼得瘫坐在报废福特警车的轮胎旁，纳米战衣上的卡玛泰姬回路彻底熄火。一滴红色的雨水砸在肩甲上，纳米纤维直接被烧穿，在他皮肉上留下一个溃烂的血洞。

　　他疼得抽了一口冷气，连叫的力气都没了。

　　里昂悬在离地三寸的位置。

　　纯黑的躯壳没有皮肤触觉，也没有痛觉神经。几道成年人大腿粗的猩红雷电追着他劈。那玩意儿打在地上能把地铁隧道劈穿。

　　砸在他肩膀上，连点火花都没打出来。

　　不是被弹开，也不是被抵消。毒雨落在纯黑的躯干上，根本沾不上去。那些足以将人类灵魂从肉体里强行剥离的恶毒诅咒，碰到星光构成的外壳，直接哑了。

　　里昂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锁血状态。没有疼痛，没有危机感。这让他觉得不踏实。

　　够了。他动了。

　　纯黑的躯体划破冻结的空气，直线切入德古拉五米内的距离。没有蓄力。右拳推出去。

　　德古拉没有站着挨打。

　　拳风到来之前他已经完成了判断。天鹅绒礼服炸成几千只黑蝙蝠，身形在原地消散。蝙蝠群从里昂后方三米的位置重新凝聚。

　　暗红色的维度裂隙在里昂左右两侧同时撕开。十几条由死人怨念拧成的血色锁链甩出来，缠住四肢和颈部。锁链上的死灵咒印疯狂闪烁，试图从经脉层面侵蚀宿主。

　　没效果。

　　咒印碰到星光外壳的瞬间全部熄灭，连渗透的资格都没有。

　　里昂低头看了一眼缠在脖子上那根链子，顺手扯断了。跟撕纸差不多。

　　但这个空档够了。

　　德古拉从另一道维度裂隙中闪出，右手凝聚着几个世纪的黑暗魔力，直接拍在里昂的侧肋。

　　闷响。

　　暗红色的维度能量在纯黑的肋部炸成一滩涟漪，散了。

　　里昂扭过腰。反手一记肘击。

　　肘尖撞在德古拉的胸骨上。

　　砰。

　　比较沉闷的声响。接近于工地液压锤砸在预制板上的钝响。

　　德古拉的胸骨塌陷。身体倒飞出去，撞穿了路边两辆报废轿车的车顶，在柏油路面犁出一条浅沟，滑出十几米远。

　　他在沟槽尽头翻身站了起来。

　　塌陷的胸腔在三秒内恢复了原状。肋骨重新钙化的声音细密而清脆，跟拨算盘珠子差不多。

　　里昂追上去。

　　第二拳掼在德古拉的肩膀上。肩胛骨碎裂，整条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耷拉下来。

　　德古拉的另一只手已经画完了一个法阵。

　　直径三米的暗红色魔法阵在里昂脚下绽开。几千条暗红色的触手从法阵里钻出来——不是刚才那种临时构型，是整条曼哈顿地下的死亡气息被压缩拧合成的实体。每一条触手上都刻着追溯到中古世纪的死灵法阵，浓度足以让修为差一点的魔法师当场变成一摊没有自我意识的行尸。

　　触手缠住里昂全身。暗红色的诅咒在纯黑表面疯狂闪烁，试图从任何一个缝隙渗进去。

　　里昂站在原地。

　　通体无感。

　　他用力张开双臂。几千条触手齐齐崩断，暗红色的碎片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但德古拉那条被打碎的手臂已经接好了。他在触手掩护下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里昂穿过碎片。

　　第三拳。正面。

　　这一拳加了更大的力道。空气在拳锋前方直接解离成等离子体，橘白色的光圈一圈圈往外炸开。

　　德古拉双臂交叉格挡。

　　前臂骨骼炸成白色的碎渣。拳头继续推进，凿进胸腔。三根肋骨断裂。穿透了左肺叶。拳锋从后背顶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肉包。

　　差一寸打穿。

　　里昂抽回手臂。带出一挂黏稠的黑血和碎肉。拳面上沾着的肉沫开始蠕动，化成暗红色的咒印往手腕上爬。

　　他扯了。断了。

　　德古拉晃了一下。

　　胸口的凹陷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编织。那团被他吞噬的始祖血液精华正在以极其不讲理的效率驱动着再生。

　　三秒不到，胸口恢复如初。

　　里昂停在半空。

　　他打出了最重的三拳。每一拳都够把一座楼压成饼干。效果——跟往游泳池里丢石头差不多。石头砸进去，水花溅得老高。等你再看的时候水面已经恢复平静了。

　　德古拉活动了一下脖颈。

　　他看着纯黑的里昂，那双竖瞳里的残余痛感迅速消退。

　　“有意思。”

　　只说了这两个字。字正腔圆的古老伦敦腔，品鉴瓷器的语气。

　　然后他转过身去了。

　　不打了。

　　不是认输。是这位活了几千年的怪物在三拳之内落了判断：物理层面的对等消耗没有意义。他打不动对面这东西，对面这东西也杀不了他。

　　那就换个玩法。

　　德古拉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黑幕下压。整个曼哈顿的空气被抽干了。周围废墟里散落的市民尸体、几百米外医院太平间里积存的血包，全部化作红色的血气朝他掌心聚拢。地上的积水沸腾了，冒出刺鼻的白烟。

　　他不再针对里昂。

　　他要把整座城市当成祭品，拉进地狱维度。

　　里昂打不死他，他就去打别人。曼哈顿八百万条命很好用。

　　彼得在泥水里咳出两口带血的唾沫，四根蛛矛勉强撑起身体。面罩底下的眼睛盯着那个越来越大的血色光球。

　　里昂飘在半空。纯黑的五指张开又握紧。

　　他在试图呼唤体内那扇被锁死的门。试着调动哪怕一丁点现实修改的能力。

　　没用。权限不在他手上。

　　血色光球膨胀到三米直径。曼哈顿的柏油路面开始大面积溶解塌陷。

　　脑干最深处，一个声音炸开了。

　　贝利卡斯。

　　“你这小鬼在外面磨蹭什么！说好的十分钟！”

　　绿色的电浆在意识空间里乱窜。

　　“三角龙为什么长那个蠢角！我要讲！你在外面跟一块发霉的碳基烂肉玩过家家！”

　　里昂用意念怼回去：“你锁了我的权限。物理输出对这老头跟做推拿一样，揉烂了他又长回来。”

　　“那你还蹲着干什么！”贝利卡斯咆哮。

　　右边，塞琳娜的声音飘了出来，带着几分叹息。

　　“贝利卡斯，那只蚊子正在把整座城往地狱里拖。太多人要流血了。”

　　“你闭嘴，塞琳娜！”贝利卡斯火气更大，两团足以装下太阳系的绿光在他眼眶里疯狂燃烧。

　　“知道了知道了。”

　　里昂在意识空间里回了一句。语气跟在皇后区超市排队被催号的打工仔差不多。

　　他没再听这两位吵。

　　注意力落回自己纯黑的右手上。星光在指缝间缓慢流淌。

　　物理打不死你。

　　里昂的意识在纯黑的脑腔里收缩成了一条细线。

　　那魔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