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排在我前面的号，卡了六千五百万年

　　没有风。没有重力。

　　里昂觉得自己成了一张被泡发了的纸，或者干脆连纸都不是，只是一段在暗紫色的星海里飘来飘去的代码。

　　没有呼吸系统的烦恼在于，你连大口喘气平复心跳这种最基本的生理调节都做不到。

　　他面前悬着两张脸。大到完全超出碳基生命视觉处理极限。左边那个鼻梁骨的位置差不多能塞下整个木星，右边那个睫毛闪一下就能扫出一片流星雨。

　　“长话短说。”里昂把意识直接投射过去，“中央公园正在下冻雨。外面有个穿十五世纪天鹅绒的吸血鬼老头正在拆中央公园。那个平时总是絮絮叨叨的高中生现在跪在碎冰里，骨头断了好几根。我需要借这个壳子用五分钟。”

　　塞琳娜巨大的眼睑垂下来。“这里没有借用，孩子。”声音比太平洋最深处的海水还要轻，带着某种古老的悲悯，“只有投票。三票制。你提议，我们表决。”

　　“那就投票。”里昂干脆利落，“提议：把身体控制权给我，或者你们俩随便谁出去把那个老头拍成二维平面。谁赞成，谁反对？”

　　“否决！”贝利卡斯咆哮。

　　这声音直接砸在里昂的脑神经上，比十个浩克同时拿着废旧集装箱砸头还要响。声波在真空里具象化成了一圈圈爆开的绿色电浆。

　　塞琳娜没有马上接话。星辰在她的眼底生生灭灭。她沉默了很久。

　　“我投弃权。”

　　两票不通过。

　　里昂卡壳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大雨天跑去车管所办加急牌照的倒霉蛋，结果办事处的两个大爷大妈坐在防弹玻璃后面，一个在砸键盘，一个在织毛衣，谁也不看他递进去的表格。

　　“理由？”他压着脾气问。

　　“因为那只是一只会吸血的虫子！”贝利卡斯左侧的星云炸成一片火海，“这宇宙里有那么多真正惹人火大的烂事！那个叫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的草台班子！对！那个投票把冥王星降级成矮行星的组织！他们在哪？！把那个带头举手的天文学家给我揪出来！我要把他塞进人马座A黑洞的最深处，让他一边拉面条一边背诵九大行星的名字！”

　　里昂觉得自己如果还有下巴，这会儿已经掉在银河系里了。

　　一个维度神明，为了一个地球天文学家几十年前的投票，暴躁得要毁灭星系？那个天文学家可能现在正坐在芝加哥的破公寓里吃着微波炉加热的达美乐披萨，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一张跨越维度的通缉令上排在首位。

　　里昂转头看向塞琳娜。

　　“那你呢？你连一只路过的野狗挨饿都要伤心半天，现在彼得在外面流血。那个老古董要把他吸干。”

　　塞琳娜流泪了。巨大的泪滴脱离眼眶，化作一片片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星团。

　　“很疼的。”她轻声说，“我感觉到了那个叫彼得的孩子的疼。纳米纤维扎进血肉里。可是……”

　　她顿住了。

　　“可是仙女座星系正在和银河系互相拉扯，几十亿年后会发生碰撞。天鹅座的黑洞刚刚吞噬了一颗有生命的行星，那里有十二亿个会唱歌的软体生命，他们在临死前唱出的高音也是这么疼。我救了彼得，那对那些软体生命来说，这算不算最大的残忍？”

　　她看着里昂，眼神里有一种让人绝望的真诚。

　　“我该出手吗？我的慈悲一旦偏向了某一个具体的个体，它还是慈悲吗？”

　　无解。

　　这是个完全卡死的逻辑闭环。

　　贝利卡斯的愤怒阈值高到只有“改变宇宙认知”这种事才能引起他的注意。外面的德古拉在他眼里，甚至不如一脚踩死的草履虫有画面感。

　　里昂试着打出最后一张牌：“那老头可是一根指头捏住了乌鲁金属打造的雷神之锤。阿斯加德储君都被他当球踢。你不出去揍他立个威？”

　　“两只猴子抢香蕉。”贝利卡斯冷笑连连，“拿带电锤子的猴子被穿黑衣服的猴子打了，这就叫自然法则。滚！下一个议题！”

　　至于塞琳娜，她的博爱宏大到没有任何焦点。

　　里昂试着把话题拉回现实：“彼得才十六岁。皇后区那家老披萨店的老板还欠他三张免费券。他本来应该在今晚吃梅婶烤的樱桃派。”

　　塞琳娜哭得更伤心了。“樱桃派一定很好吃。可是那些软体生命连碳水化合物是什么都没见过……如果我现在去救吃樱桃派的男孩，我对不起那些软体生命。”

　　里昂彻底没辙了。

　　他不再费劲去跟这两个死脑筋讲道理。既然没法把表格递进去，那总得看看前面排号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他放开意识。不去听贝利卡斯那些震耳欲聋的咆哮，也不去听塞琳娜那些悲天悯人的叹息。他去听更底层的声音。听这片意识空间里那个永无止境的背景音。

　　起初只是嗡嗡的噪点，就像上世纪八十年代老旧显像管电视机没信号时的雪花斑声。慢慢地，噪点剥离，字词开始成型。

　　“陨石不该砸下来！霸王龙的骨骼结构堪称碳基生命的工程学奇迹！”

　　“那是演化的必然！贝利卡斯，没有那颗陨石砸平一切，后来的哺乳动物怎么会有生存空间？没有哺乳动物，哪里来的那个降级冥王星的天文学家！”

　　“我就该连着这帮白痴哺乳动物和那颗破石头一块儿捏成粉末！”

　　“这太残忍了，你不能剥夺生命自我选择的机会……”

　　里昂飘在中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他终于看懂了车管所窗口上方挂着的那块电子显示屏。

　　当前办理号码：第80,000,003号。

　　议题：是否拦截撞击尤卡坦半岛希克苏鲁伯的陨石，以拯救恐龙免于灭绝。

　　状态：投票中。

　　贝利卡斯：赞成干预。

　　塞琳娜：反对干预。

　　用时：六千五百万地球年。

　　难怪这两个大人物对他的提议看都不看。前一个号在窗口卡了六千五百万年没办完，后面就算排着个宇宙毁灭的急诊号也得老老实实在大厅里蹲着。

　　在这个死结解开之前，X超人的这具躯壳，也就是个长得像人形的宇宙摆件。

　　外面的中央公园正在冻结。托尼的马克战甲已经被暗红色的腐蚀气息啃成了一堆没法回收的废铁。史蒂夫的指甲大概已经彻底翻断了。彼得胸口那个亮金色的蜘蛛徽记随时会熄灭。

　　里昂调整了一下在这片真空里的姿态，让自己正对着那两张占据了整个视界的脸。

　　战略分析没关过。它一直在后台跑，把贝利卡斯每一次咆哮的触发条件、塞琳娜每一次弃权的情感权重、还有那个卡了六千五百万年的号码牌全部拆开、掰碎、重新排列。结果只剩一条路径亮着。

　　他们的死结，就是他的筹码。

　　“问个问题。”

　　他没用请求的语气。用的是谈生意的调子。就像平时在面对尼克弗瑞的时候，变身四手霸王和他砍价一样。

　　“如果……”

　　里昂停顿了一下，让这句毫无介质的声音在星云之间震荡开来。

　　“我能帮你们把恐龙灭绝这个破案子结了呢？”

　　没有回应。

　　贝利卡斯那永远在爆炸边缘的火海停住了。塞琳娜眼角刚刚滑落到一半的星辰泪滴悬在了半空。

　　整片暗紫色的星海在这一刻出现了真正的停滞。不是那种亿万年不变的缓慢运转，而是被一句不按常理出牌的台词硬生生卡住齿轮的停滞。

　　“什么意思？”

　　两个宏大、古老、截然不同的声音，在六千五百万年来，第一次没有任何延迟地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