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影子偷吃了我的巧克力
说好只是特工,你变身火焰人 · 佚名 · 3,935 字
克林塔星没有昼夜。
这颗被遗忘在银河系褶皱里的石头球,连光都懒得拐弯过来。头顶永远挂着一片死气沉沉的墨色天幕,偶尔有几颗暗淡的光点,像谁在黑布上戳了几个窟窿。
地表是一整块铁灰色的岩壳,没有水,没有风化,连尘埃都积不起来——引力被改写过,任何试图脱离地面的微粒都会被拽回去,老老实实趴着。
整颗星球就是一座监狱。
囚犯只有一个。
纳尔的躯体在岩石表面缓慢流淌,时而凝出类人轮廓,时而散成一滩粘稠墨渍。唯一不变的是那双从黑暗中浮现的白色眼窝——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两团苍白的光。
他在骂人。
已经骂了大概三万七千年。克林塔星没有计时工具,他唯一能标记时间的方式,就是数自己骂过多少个不重样的脏字。
“Mek。”
这个词来自一个早已灭亡的文明,语料库太小,纳尔也不确定它是脏话还是某种打招呼的方式。但发音很爽,嘴巴一张一合,带着股咬碎骨头的节奏感。
管他呢。
骂完了,今天的配额用光了。
纳尔把类人形态的脑袋往后一仰,黑色身躯贴着岩壳摊开,看上去像一块被扔在停车场的垃圾袋。
无聊。
作为宇宙诞生初期就存在的古老生命体,纳尔的履历表放出去能吓死半个银河系。锻造过黑死剑,一刀砍掉天神组成员的脑袋,带着共生体大军横扫两百多个星系。
然后被自己的崽子们集体叛变,关在了这个鸟不拉屎的石头球上。
讽刺到了极点。
但纳尔不是坐以待毙的角色。
共生体的核心能力是分裂与寄生。纳尔从自己躯体上剥离碎片,制造后代,尝试通过后代的感知通道向外投射意识。
失败了几千次。
每一个被分裂出来的共生体都带着物质形态的“锚点”——有质量就有引力束缚,有引力束缚就逃不出克林塔星的改写场。
分裂对纳尔而言更像是开盲盒。他没法指定后代的形态,只能一次次地从自己的核心深处抽取物质,看这一胎能蹦出什么花样来。
绝大多数时候,蹦出来的都是些跟他一样黏糊糊的液态小崽子,落地就被引力场钉死在岩壳上。
但今天不一样。
纳尔从核心最深处抽出了一缕极细极薄的暗物质。
不是液态,不是固态。
是影。
纯粹的、没有任何物质载体的阴影。
它在岩石表面成型的那一刹那,纳尔那两团苍白的眼窝里罕见地闪过一丝波动。
质量为零。
没有质量,引力场就拿它没办法。
纳尔立刻开始向这个新生体转移意识。暗物质构成的脐带在两者之间拉伸,信息流以超光速的频率涌入——
然后断了。
不是技术故障。
是被人一脚踹断的。
纳尔的意识被弹回本体,冲击力大到他的类人形态直接碎裂成一滩黑泥,飞溅到方圆二十米的岩壳上。
等他重新凝聚出脑袋时,那个刚出生的影子共生体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一丝残留的暗物质波动都没有。
纳尔在原地待了很久。
然后他用通用银河语开口,发音标准到可以去当播音员:
“哪个狗娘养的偷了老子的崽?”
——
答案是那个金色的、永远欠揍的混蛋。
亚当术士在全能宇宙的维度夹层里截获这个新生的零质量共生体时,大概花了零点三秒完成了从“哦?”到“哦!”再到“给我”的全部决策流程。
维度折跃,当日达。
收货地址:地球,纽约,皇后区,帕克家。
——
里昂完全不知道这些。
晚餐桌上,梅端着一盘烤得焦黄的千层面从厨房走出来,蒸汽把她额前的碎发打湿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把盘子搁在桌上。
“彼得,手洗了没有?”
“洗了洗了。”彼得从沙发上蹦起来。
本坐在主位。
里昂坐在对面。
索尔坐在餐桌旁边和黄油搏斗着。
一切正常。帕克家的晚餐向来如此——梅的手艺忽好忽坏(今天属于好的那个区间),索尔永远在和某样餐具较劲,彼得负责把气氛搞活。
彼得正说着学校的事,突然停了。
叉子悬在半空,脑袋歪了两度。
脖子后面那个位置,蜘蛛感应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不强烈,更接近于手机震动调到最低档的那种酥麻。
不是危险信号。
是“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的提醒。
彼得用余光扫了一圈。餐桌、碗碟、窗帘——
墙上。
餐厅吊灯把众人的影子投在地面和墙壁上。本的影子在啃面包,梅的影子在擦手,他自己的影子保持着举叉子的姿势。
里昂的影子也坐在椅子上。
但它的头,偏了。
偏向彼得的方向,大概十五度。
里昂本人正低头吃东西,脑袋朝着盘子。光源是头顶吊灯,投影方向固定。
影子不该朝这边偏。
“嘿,里昂。”
“嗯?”
“你的影子……”
里昂转头。
影子立刻回正,快得像被按了复位键。
“怎么了?”
“刚才你的影子好像在看我。”彼得说得很认真。
“你是不是蛛网荡多了?”
“没有!我的感应刚才响了一下!”
“你的感应上次在地铁里也响了,结果只是有人背包拉链没拉好。”
彼得张了张嘴,找不出反驳的证据。
“……行吧。”
他放下叉子,但余光还是时不时往墙上瞄。
里昂没有往墙上瞄。
因为他在桌子底下,感觉到脚面上有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
凉的,比地板还低几度。
——
深夜。十二点。
里昂关了灯。
隔壁彼得的房间传来轻微的窗户推拉声——蜘蛛侠夜班开始了。远处索尔的鼾声稳定输出,频率恒定。
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拉严,街对面那盏坏了大半年没人修的路灯还在顽强工作,一条细长的橘色光带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斜斜地切在地板上。
里昂闭着眼,呼吸放缓,准备入眠。
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第三分钟,声音来了。
“沙沙。”
书桌角上那个装课本的塑料袋。轻轻的,试探性的,像什么东西用极轻的力道碰了一下,然后缩回去。
五秒静默。
“沙沙沙。”
这次大胆了,袋子被明显地推了一下。
又是五秒。
然后——
“咔嚓。”
巧克力包装纸被撕开的声音,非常具体,非常清晰。
里昂书桌上放着一盒比利时松露巧克力。
“咔嚓咔嚓咔嚓。”
吃得是真快。
里昂的手摸到了床头灯的开关。
啪。
暖黄色的光灌满房间。
书桌上,巧克力盒子的盖子歪在一边,锡纸包装散了三四个,两颗巧克力球不翼而飞。
而书桌的桌面投影区域——在灯光照射下本该老老实实躺在地板上的那片阴影——正保持着一个极其尴尬的姿势。
它有手。
两条细长的触手状肢体从二维平面里延伸出来,其中一条还攥着第三颗巧克力球,刚举到嘴边。
光打过来的瞬间,它顿住了。
里昂和它对视。
“……”
“……”
影子慢慢地,非常慢地,把那颗巧克力球放回了盒子里。
然后它的触手缩回了地面的投影区域,整个形态迅速恢复成里昂的正常投影轮廓。
规规矩矩。一动不动。
标准的“我什么都没干”表演。
“出来。”里昂盘腿坐在床上,语气是那种抓到小孩偷吃糖的家长口吻。
影子纹丝不动。
“我数三个数。”
影子还是不动。
“一。”
不动。
“二。”
影子边缘轻微地抖了一下。
“二点五。”
影子放弃了挣扎。
它从地面上“站”起来。
它从地面上“站”起来——没有黏液,没有触手翻涌,更像一张黑色剪纸从平面翻折成立体。大概三十厘米高,脑袋占体型三分之一,两只圆溜溜的白色眼睛占了脑袋的一半。
一只黑色的、会动的、偷吃巧克力的emoji。
里昂盯着它看了足足十秒。
“你是共生体。”
不是疑问句。
影子的脑袋歪了一下。
一股脑波直接涌进里昂的大脑皮层。不是语言,更接近于一种情绪的直接灌输。
模模糊糊的,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在拼凑词汇——
翻译过来大概是:不知道。不是。不喜欢那个词。
“那你是什么?”
“那你是什么?”
这次的脑波更清晰了一点,带着新生生命特有的笃定和天真——
影子。
就两个字,干净利落。
里昂想了想,比划了一下“面罩”的手势:“你知不知道有种东西叫共生体?黑色的,黏糊糊的,会变成一嘴尖牙——'We are Venom'——那种?”
他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毒液的画面。
影子小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剧烈得多。
它整个形态都炸开了——不是攻击性的,而是应激反应式的全身膨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脑波传来的情绪可以精确翻译为八个字: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我只是……
它顿了一下。
……住在你的影子里。
“那你吃我的巧克力干什么?”
影子小人的白色圆眼睛飘向了别处。
脑波传来的回答弱了很多,带着一股做贼心虚的底气不足:
饿了嘛。
里昂盯着它。它盯着别处。
三秒后,里昂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半包没吃完的奥利奥,丢在了床沿。
影子小人歪着脑袋看了看奥利奥。
然后整个扑了上去。速度快到没有过渡帧。
“咔嚓咔嚓咔嚓——”
吃东西的时候倒是一点都不矜持。
里昂看着这个在自己床沿上狂吃奥利奥的暗影生物,脑海里浮现出亚当术士那张欠揍的金色脸。
“……又是你干的好事。”他对着天花板小声说了一句。
没有回应。
影子小人吃完最后一块,打了个无声的饱嗝。
然后它做了一件事。
没有任何预兆——它跳到里昂手背上,整个身体摊平,化作一层薄到几乎看不见的暗色膜。
没有温度变化。没有触感改变。
里昂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去划。
指甲滑过去了,皮肤毫无感觉。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影子已经从手背上流回地面,重新回到了他的影子上面。
速度快到视觉上只剩一条黑色残影线。
然后它仰头看着他。两只白色圆眼睛里的情绪很简单——
吃饱了,心情好,顺便让你看看我有多厉害。
新生儿的炫耀欲,单纯到令人牙酸。
里昂长出一口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路灯的光还在顽强地挤进来。
整栋居民楼都睡了。纽约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安静下来,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有酒吧关门时摔杯子的动静,有几个街区外某个不知名的超级英雄正在屋顶之间荡来荡去的风声。
他的蠢哥哥,正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当纽约的好邻居。
里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小人歪着脑袋回看他,白色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东西。
他站起来。脚踩上地板。
然后整个人沉了下去。
没有坠落感。更接近于泡进了温水里——身体的边界消失了,视觉切换成了一种灰度极高的、只有明暗没有色彩的感知模式。他能看到房间里所有物体的投影面,它们连接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庞大的二维网络。
地板连着墙壁。墙壁连着窗台。窗台的阴影连着外墙。外墙的阴影延伸到人行道上。
整个城市的暗面,在他脚下铺开。
里昂在自己的影子里笑了一声。
——而在银河系边缘那颗死寂的星球上,纳尔重新凝聚出完整的类人形态。
他的眼窝盯着虚空,盯了很久。
那缕被截断的意识脐带还残留着微弱的共振。
他感觉得到。
他的崽还活着。
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纳尔没有再骂人。
他缓缓站起来,黑色的身躯在岩壳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然后他开始了新一轮的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