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凌晨三点
说好只是特工,你变身火焰人 · 佚名 · 4,218 字
凌晨三点,纽约的夜风倒灌进空旷的街道。
红色奥迪R8切过第五大道的斑马线,轮胎与柏油路面摩擦出焦糊的气味。
托尼把车窗摇到底。
夜风扑进来,砸在脸上,把他抹了高级发蜡的头发彻底打乱。他仰起头,对着车顶发出一声响亮的嚎叫。
嗓子眼里扯出的气流和AC/DC主唱的吼声撞在一起,在车厢里炸开。
他踩死油门。
十二缸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像被惊醒的猛兽。推背感把他死死钉进座椅,路灯的光变成两道残影,在视野两侧飞速后撤。仪表盘的指针越过一百二,越过一百四,死死咬在红线上。
快。
还要更快。
他扯开衬衫的领口,把真丝领带甩上副驾驶,另一只手跟着节拍猛拍方向盘,跟着音乐嚷起来——音调跑偏了,歌词记错了半句,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需要这种音量。
需要速度把一切刮干净。
需要肾上腺素把脑子里那些东西全部淹死。
下周的听证会。
华盛顿的那帮老狐狸。
还有那张笑眯眯的脸。
他踩下底板,引擎声陡然拔高八度。他对着挡风玻璃外的黑夜又发出一声长嚎,嗓子都沙了,那声音被风扯碎,散进夜色里,什么都没留下。
但那一秒,够了。
他需要这一秒。
红灯亮起。
托尼把车刹停在路口,后颈上的热汗被夜风一吹,凉进骨头里,反而让他清醒了一截。手指还在方向盘上敲着躁动的节拍。
旁边滑来一辆黄色出租车。
他下意识要移开视线——然后又移了回来。
那是一辆老款标致406——不对,车身挂的是纽约出租的涂装,但轮廓骗不了人。底盘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排气管的口径粗得能塞进拳头,引擎的怠速声里藏着一种沉默的、蓄势待发的颤动,像一头伪装成家猫的猎豹。
托尼侧过头。
驾驶座上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帽檐下一双眼睛漫不经心地扫着红灯倒计时。下巴上留着几天没打理的胡茬,嘴里嚼着什么东西,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神情淡漠得好像面对这段红灯是他今晚唯一的工作内容。
但他的右手——托尼注意到了——随意地搭在一个不起眼的红色按钮旁边。
那姿势不像等待,更像候着。
托尼摇下车窗,扯着嗓子朝那边吹了个口哨。
“老兄,怎么样——”他抬了抬下巴,咧开嘴,“跑个俩百米?赢了我请你喝咖啡,输了嘛,反正下周二以后,这破车指不定姓什么呢。”
那人把视线转过来。
扫了他一眼。
扫了他的车一眼。
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蔑视,甚至没有纽约出租车司机惯有的那种“又是个傻x富二代”的不耐烦。只是一种漠然的、几乎是无聊的评估,像是在鉴定一块不值得浪费口舌的路边广告牌。
然后他把视线收回去。
绿灯跳亮的瞬间,他的右手动了。
不是挂挡——是按下那个红色按钮。
那辆伪装成出租车的标致406的引擎突然发出一声低吼,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声线,像撕掉羊皮的狼。
然后它就不见了。
不是加速。
是消失。
托尼愣了将近一整秒,才后知后觉地踩下油门。R8冲出去,引擎咆哮着追过两个街区,但前方只剩空旷的街道,那辆黄色的影子已经彻底融进夜色深处,连尾灯都找不到了。
他松开油门,把车速压回正常水平。
在路口停了一会儿。
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说不清楚里头带着什么意思,他没去分析。
风重新填满车厢。他深踩油门,让引擎的咆哮重新覆盖一切。
跑得赢昨天的影子,跑得赢明天的太阳,一切就还能撑下去。
这是托尼·斯塔克解决问题的唯一方程式:加速,再加速,直到问题连他的尾气都吃不到。
但引擎的咆哮声再大,也盖不住心底那个逐渐清晰的声音:
你只是在逃。
中控屏幕突然跳动,摇滚乐被强制切断。屏幕上出现佩珀的名字。
托尼盯着那几个字母,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这半拍里,车子在空旷的十字路口画出一个危险的弧线。
他按下接听键。
那套腔调太熟练了,熟练到他自己都没察觉什么时候切换过去的。
“波兹小姐,凌晨三点打电话,这算职场性骚扰还是半夜想我想到睡不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托尼,下周听证会的材料你看了多少?”
佩珀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疲惫,也带着掩饰得很好的担心。
托尼换了个姿势,把身体陷进真皮座椅,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方向盘。“那种用政治辞藻堆砌出来的废纸?我昨晚恶补了几本政治学巨著,要不要明天去大厦,给你讲解科普一下纳什均衡和非零和博弈理论?”
“别太勉强自己。”佩珀说。
这句话顺着电波传过来,在狭小的车厢里撞出回音。
托尼没有出声。
半秒钟。
半秒钟足够他那颗被诅咒过的大脑转过千万个念头。他可以坦白,说自己连站上质询台的底气都在流失,说那些书他根本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说握着方向盘的手其实在抖。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是个连死都要穿高定西装的男人。
怎么能在她面前倒下?
“你家老板能有什么搞不定的?”他强行扯出一串大笑,音量夸张,刺耳,每一个字都饱满得像在庆祝什么,“早点睡,别操心大人的事。”
“托尼。”
“嗯?”
“……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盲音在车厢里回荡。
电话挂断。
盲音在车厢里回荡了一秒,然后消散干净。
托尼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
那个笑容还挂在嘴角。
然后开始往下落。
一点。
再一点。
悄无声息地剥落,像结了冰的东西在气温里融化,没有声音,不留痕迹。
最后彻底落下去。
剩下的只是男人的脸,在路灯昏黄的光里,写满了彻头彻尾的疲惫。
他突然想拨回去。
想说我有点怕。
想说下周二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想说你能不能来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手指碰了一下手机屏幕。
停住了。
屏幕暗了下去。
原本沸反盈天的亢奋潮水般退去。车速慢了下来,最终停在路灯照不到的死角。失去引擎咆哮的掩护,夜晚原有的空寂重新压在肩头。
托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翻调出斯塔克工业过去十年的谈判归档。屏幕幽蓝的光打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他在找破局的筹码,或者说,找一个能证明自己应付得来这种政治倾轧的证据。
一份六年前的军方采购合约映入眼帘。
那次,对面那个挂着两颗星的将军傲慢地指责斯塔克工业的报价是在敲竹杠。
他当时连眼皮都没抬,直接把半杯热拿铁倒在了对方的牛皮军靴上,留下一句“你的脑容量连理解说明书都费劲”,转身摔门走人。
那时候多痛快。
可鼠标向下滑动,执行附件的扫描件里,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人的签名——奥巴代亚·斯坦尼。
利润让步三个点。附赠两台次世代涡轮引擎。外加在德克萨斯州新建一条低利润生产线的承诺。备注栏里还有深夜十一点半的三次通话记录。
托尼握着平板的手指收紧了。
他继续往下翻。
欧洲能源反垄断调查。中东市场的代理权争夺。东南亚稀土矿脉的并购案。每一份他以为是自己“霸气外露”搞定的事情背后,都拖着一根长长的尾巴,而那根尾巴的末端,永远系着同一个名字。
他翻到那份东南亚并购案。
记得那时候他刚接手公司不久,嫌弃对方要价太高,直接在视频会议里嘲笑对方代表的英语口音,然后切断了信号。结果一周后,对方乖乖在降价百分之三十的合同上签了字。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那句“要么签字要么滚回丛林里摘香蕉”起的作用。
附件揭露了真相。
奥巴代亚私下里动用了黑水公司的雇佣兵,连夜炸毁了对方竞争对手的矿场,顺便把两百万美元不记名债券塞进了对方商务部长的公文包里。
托尼盯着那张贴在档案角落的证件照。
奥巴代亚叔叔笑得很慈祥,眉眼间全是长辈的宽厚。
原来那些年里,他负责在前台扮演傲慢的天才,享受聚光灯和欢呼;奥巴代亚则在幕后处理烂摊子,双手沾满泥泞与鲜血。他躲在实验室里不眠不休敲打装甲的日子,外面是奥巴代亚在推杯换盏,替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
那个替他挡风遮雨的棚子,柱子全是朽木,顶上却盖着真金白银。
而最讽刺的是,那个搭建棚子的人,最后亲手点燃了它。
一个人,怎么能一边在谈判桌上为你弯腰赔笑,一边在暗地里往你的杯子里投毒?
这根本不合逻辑。
托尼把平板扔在副驾驶座上。
手指有点发麻。
他抬起头。
后视镜里,整条街空无一人,来路没入黑暗。挡风玻璃外,黎明还遥遥无期。他被困在这个时间与空间的夹缝里,无路可退。
那些刚刚翻阅的档案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过。
奥巴代亚在董事会上替他挡下所有质疑的样子。
那些他从不曾过问的、深夜里打出去的电话。那张永远笑眯眯的脸。
佩珀熬过无数个通宵,为他的花边新闻写公关稿。
哈皮替他挨了不少记者的拳头。
原来,能一个人不用管外界一切的前提,是有人替他支付了代价。
那些牺牲编织成一个温暖舒适的象牙塔。他躲在塔里面,敲打着机械零件,自以为掌控了一切。
绑架案的枪声。山洞里的铁砧。奥巴代亚的反叛。接连不断的重锤硬生生砸碎了这座象牙塔。
现在塔已经没了。
冷风夹杂着冰雹,狠狠抽打在已经脱去钢铁战衣的躯体上。
他被推到悬崖边。
后面是万丈深渊。
前面是食腐的群鸦。
没人再能替他遮挡风雨。
剩下的都得他自己面对。
他重新看向平板,屏幕上还停留在那份东南亚并购案的最后一页。奥巴代亚的签名旁边,有一个手写的备注:
“托尼不需要知道这些。”
托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现在知道了。
然后呢?
那个能回答他“为什么背叛”和“这些年辛苦你了”的人,现在应该在神盾局的哪个监狱里面。
亲人与仇人,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身份在同一个人身上达到了诡异的统一。
他连个问一句的对象都找不到。
他闭上眼睛。手指插进头发里,死死扣住头皮。
那些刚刚恶补的政治博弈论、利益交换法则,此刻全成了笑话。
公式推导不出现实,算法解决不了人心。他终究是个搞技术的,面对那帮玩了一辈子权术的食腐动物,底牌只剩自己这个人。
他不知道管不管用。
他可能来不及消化这一切。
下周二那张谈判桌上坐着的,都是在这套规则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但他没有退路了。
斯塔克集团不会自己守住自己。父亲的心血不会自己延续下去。那个替他付账的人,已经不在了。
不会再有人在这种情况下扭转局面、力挽狂澜。
长久以来的疲惫和当前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绝不能停下。
托尼睁开眼。
他抬起头,看向挡风玻璃。
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
眼窝深陷,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那双曾经对全世界发号施令的眼睛里,现在写满了惶恐。
那个倒影陌生得让他想移开视线。
但他没有移开。
他盯着那个倒影,嘴唇开合。
安静的车内,响起了一阵低声的呢喃,带着干涩的沙哑。
“你当然没问题。”
“你从来都没问题。”
倒影里的男人同样看着他,冷硬,无懈可击。
重复的话语,成为一针强心剂,强行打进衰竭的心脏。
他用这种独属于斯塔克的狂妄,粗暴地包扎着鲜血淋漓的软弱。
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惧强行压碎,咽进肚子里。
他是托尼·斯塔克。
他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软弱,即使是在自己面前。
尾音落下,那根绷在脑子里的弦到了极限。他颓然松开手,整个人砸进座椅深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
长夜还在继续。
悬崖边的风还在刮。
但他还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他没回到过去。
他也没到终点。
但他还在往前。
等他醒来,他会穿上那副沾满血污的翅膀,站到悬崖边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