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热狗外交

　　华盛顿特区的午后阳光有些毒辣。

　　从室外踏入史密森尼博物馆，冷气裹挟着一股陈旧纸张与地板蜡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艾米莉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袖口稍长，遮住了半个手背。

　　她手里攥着那份被折得皱皱巴巴的导览图，指尖在“航空航天馆”的位置点了点。

　　昨晚那场并不完美的月色似乎有某种魔力。

　　今天的她，哪怕只是站在原地发呆，嘴角都挂着某种名为“心情极好”的弧度。

　　“我们要去看那个吗？”艾米莉指着地图，“阿波罗11号的指令舱，虽然我觉得它长得像个锡纸罐头。”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越过熙攘的人群，落在二战展区角落的一张长椅上。

　　那里坐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

　　穿着一件略显过时的老式夹克，宽阔的脊背挺得笔直，与周围那些松松垮垮的游客格格不入。

　　像是一块被错误拼贴进现代画作里的旧砖头。

　　“待会儿再去。”

　　里昂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塞进艾米莉手里。

　　“门口那辆餐车在卖限量版的‘星条旗’热狗，据说只有今天供应。去帮我买两份？记得多加芥末。”

　　“哈？你不是最讨厌芥末吗？”艾米莉狐疑地盯着他。

　　“那是以前。”里昂面不改色，“人的口味会变的，就像我现在觉得你那个皮卡丘睡衣其实挺可爱一样。”

　　艾米莉脸一红，嘟囔了一句“变态”，抓着钱跑向了出口。

　　看着那个米色的身影消失在转角，里昂脸上的轻松神色才慢慢收敛。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向那个背影。

　　二战展厅里人不多。

　　那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正对着一块黑白屏幕出神。

　　屏幕上，年轻的佩吉·卡特正对着镜头讲述那个关于“错过了一支舞”的故事。

　　里昂走到长椅边，没有刻意打招呼，只是安静地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现在的画质修复技术真不错。”

　　里昂看着屏幕，语气熟稔得像是遇见了住在隔壁的老邻居，“连眼角的泪光都修得一清二楚。”

　　身边的男人并没有被惊吓到。

　　他只是压低了帽檐，声音沙哑沉闷：“有时候，看得太清楚未必是好事，帕克小子。”

　　史蒂夫·罗杰斯转过头。

　　那张略显沧桑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蓝眼睛里带着早已习惯的疲惫。

　　“又见面了。看来我这顶帽子在你的眼睛里根本不存在。”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人脸识别摄像头的时代，只戴个棒球帽就想隐身？”

　　里昂耸耸肩，“神盾局的特工没教过你怎么化妆吗？还是说，你其实挺享受这种‘微服私访’的感觉？”

　　史蒂夫摘下帽子，放在膝盖上，露出那头标志性的金发。

　　他看了一眼里昂，又看了一眼远处艾米莉离开的方向，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那是上次那个女孩？”

　　“嗯。”

　　“追到了？”史蒂夫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看来我的建议起作用了？买了最大桶的爆米花？”

　　里昂感觉耳根有些发热。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那种面对超级反派时的从容荡然无存。

　　“算是吧。虽然过程有点……曲折。”

　　里昂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少年特有的那种不好意思，却又无比坚定。

　　“她现在是我女朋友。”

　　史蒂夫愣了一下。

　　随即，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

　　那是发自内心的笑，驱散了他眉宇间积压的几分阴霾。

　　“干得好，士兵。”

　　史蒂夫看着展厅里来来往往的情侣，有的牵着手，有的在自拍。

　　“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那时候勇敢多了。那时候，想说一句‘我喜欢你’，可能要花上一辈子的勇气去酝酿。而现在……你们更懂得抓住当下。”

　　“因为我们没经历过战争。”

　　里昂淡淡地说，“或者说，我们还没意识到战争就在门外。”

　　这句话让史蒂夫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重新戴上帽子，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神盾局内部最近在忙一个大项目。”

　　史蒂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洞察计划。三艘新式航母，直接连接卫星网络。皮尔斯说这能在这个混乱的时代提供保护，但我看到的……只有恐惧。”

　　“拿着枪指着所有人的脑袋，以此来换取和平？”

　　里昂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这听起来不像是保护，更像是监狱长的管理手段。”

　　“你也这么觉得？”

　　史蒂夫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遇到知音的欣慰，但很快又变成了纠结。

　　“尼克……他是个好人。虽然他喜欢藏着掖着，喜欢搞那些间谍把戏，但我能感觉到，他背负的东西很重。他真心想保护这个世界。”

　　“我知道。”

　　里昂点头，“弗瑞局长确实是个为了地球能把灵魂卖给魔鬼的人。他的初衷没问题。”

　　少年转过头，直视着美国队长的眼睛。

　　“但问题在于，神盾局想制造了一把过于锋利的剑。而这把剑，现在悬在所有人头顶。”

　　“如果握剑的手出了问题呢？如果那个庞大的系统里，混进了别的东西呢？”

　　史蒂夫沉默了。

　　自从醒来后，神盾局内部那种微妙的官僚气息、那些被涂抹的文件、那些似是而非的指令，一直让他感到不安。

　　这种不安在今天达到了顶峰。

　　“如果有一天，这把剑落了下来。”史蒂夫看着里昂，语气严肃，“你会怎么做？”

　　“我不是你，队长。”

　　里昂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看向展厅的入口处。

　　那个米色的身影正举着两根热狗，像只快乐的小企鹅一样朝这边张望。

　　“我没有那种把星条旗披在身上、为了全人类牺牲自我的觉悟。我的世界很小。”

　　他指了指正在朝这边小跑过来的艾米莉。

　　“小到只能装下几个人。本、梅、那个整天想着怎么拍好照片的傻哥哥彼得，还有这个正拿着热狗向我跑过来的笨蛋。”

　　里昂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

　　“我不救世界。但我会把任何试图破坏她笑容的人，连同他们的祖坟一起扬了。”

　　“不管那是外星人，还是神盾局的航母。”

　　史蒂夫看着里昂。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那种正义凛然的光辉，却燃烧着一种更为原始、更为炽热的火焰。

　　那是名为“守护”的私心。

　　却比任何口号都来得坚硬。

　　“这就是最好的理由。”

　　史蒂夫缓缓点头，嘴角露出一抹赞许，“有时候，守护一个人，比守护世界更难。”

　　“嘿！里昂！”

　　艾米莉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两根还在冒热气的热狗。

　　她完全没注意到刚才两人之间那种沉重的话题，只是好奇地打量着坐在长椅上的史蒂夫。

　　“这就是你刚才看的那个‘熟人’？”

　　艾米莉眨了眨眼，把一根热狗递给里昂，然后非常大方地从纸袋里掏出另一根——原本显然是她自己的那份，递到了史蒂夫面前。

　　“给，大叔。”

　　艾米莉笑眯眯地说，“看你在这一坐半天了，怪可怜的。这可是限量版，吃了心情会变好哦。”

　　史蒂夫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根挤满了番茄酱和芥末的热狗，又看了看艾米莉那张毫无防备的笑脸。

　　多少年了？

　　自从他变成“美国队长”之后，人们给他的只有敬礼、鲜花、或者是恐惧的子弹。

　　从来没有人像对待一个普通路人一样，随手递给他一根热狗，还叫他“大叔”。

　　“谢谢。”

　　史蒂夫接过热狗，动作有些僵硬，但眼底的笑意却真实了几分，“但我没钱付给你。”

　　“算我请你的！”

　　艾米莉豪爽地摆摆手，仔细打量着史蒂夫，“不过你的Cosplay真的很专业！这身夹克，还有这个发型，简直跟展柜里的那个史蒂夫·罗杰斯一模一样！特别是那种……那种‘我不属于这里’的忧郁气质，绝了！”

　　里昂差点笑出声。

　　他看到史蒂夫拿着热狗的手抖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Cosplay……”

　　史蒂夫苦笑着咬了一口热狗，“嗯，确实挺专业的。我练了七十年。”

　　“哇，那你是骨灰级玩家啊！”艾米莉惊叹道。

　　史蒂夫三两口吃完了热狗，站起身。

　　他重新戴上那顶棒球帽，压低帽檐，遮住了那双复杂的眼睛。

　　“谢谢你的热狗，女士。”

　　史蒂夫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的磁性，“也谢谢你的……评价。”

　　他走到里昂身边，借着擦肩而过的瞬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说道：

　　“洞察计划还没完全启动，但我会盯着的。如果真有那天……希望你能帮我一把。”

　　“只要你来邀请我。”里昂轻声回应。

　　史蒂夫点了点头，双手插兜，混入了熙熙攘攘的参观人群中。

　　那个宽阔的背影在现代化的展厅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个迷路的幽灵，孤独地游荡在不属于他的时代。

　　“奇怪的大叔。”

　　艾米莉看着史蒂夫消失的方向，咬了一口自己手里剩下的半根热狗，“不过长得挺帅的。里昂，你觉不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怎么怪？”

　　里昂收回视线，接过艾米莉手里的纸巾帮她擦了擦嘴角的酱汁。

　　“就像……”

　　艾米莉歪着头想了想，“就像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很久没见的人。那种眼神……有点让人想哭。”

　　里昂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是跨越了七十年的遗憾，投射在现代的一点回响。

　　“也许是因为你长得好看，让他想起了初恋吧。”

　　里昂轻描淡写地带过，顺手揉乱了她的头发，“走了，不是要去看阿波罗指令舱吗？”

　　“哎呀发型乱了！”

　　艾米莉抗议着拍开他的手，但很快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不过那个大叔刚才跟你说什么了？神神秘秘的。”

　　“他问我怎么追女孩。”里昂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哈？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首先得找个像你这么笨的，给根热狗就能骗走。”

　　“里昂·帕克！你想死是不是！”

　　少女的娇嗔和少年的轻笑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逐渐远去。

　　而在他们身后的二战展区里，那块黑白屏幕依然在循环播放。

　　屏幕里的佩吉·卡特正微笑着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他依然欠我一支舞。”

　　展柜玻璃上倒映出里昂和艾米莉并肩离去的背影。

　　那一刻，过去与现在仿佛在某种奇妙的频率上达成和解。

　　只是里昂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已经悄然握成了拳头。

　　洞察计划。

　　佐拉算法。

　　不管是谁，只要敢把准星对准身边这个还在傻乐的女孩。

　　他发誓，哪怕是用牙齿咬，也要把那艘该死的航母从天上拽下来。

　　“怎么了？手心这么烫？”艾米莉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

　　“没什么。”

　　里昂松开拳头，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力道大得有些贪婪。

　　“就是觉得……今天的芥末有点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