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堂，地狱

　　穿过庄园的大门来到外面，罗伊目光扫过围观的群众，竟然见到一个有些意外的面孔。

　　德尔郡子爵的长女，洛希.莫尔顿。

　　不得不说，出众的外貌在社交中所占的比重确实要远超其它项。

　　即便只是在聚会见过两次面，但他还是对这位女士印象深刻。

　　好像有一段时间，对方和安格斯妹妹的名字经常被与卡莱尔一起提及。

　　本想直接离开的罗伊默了默，从围在宅院外的警员身边穿过，走到这正仰头望向别墅方向出神的女士身边，礼貌问了声好。

　　“晚上好，莫尔顿小姐。”

　　对方间隔了一两秒才回过神来，那双雾蓝色的眼眸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恍惚，望过来时，更像是透过他，看向什么远处，却又没有焦点。

　　“啊。”，这位贵族小姐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表现有些失礼，她虚提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裙摆，微微颔首，十分周到地答复道：

　　“晚上好，克里斯托弗先生。”

　　罗伊将帽子摘下，“很荣幸你还记得我的名义，女士。”

　　“我记得德尔郡子爵的宅邸并不在这附近吧。”

　　“也许这番话有些冒昧，但——”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模糊道：

　　“——这里现在有些不太平静，一会儿可能会涌来各种各样的人。”

　　“记者，警察，神职人员之类的。”

　　“到时间场面可能会更加混乱，莫尔顿小姐一个人的话，也许不太安全。”

　　“谢谢先生你的提醒，我只是晚饭过后散步路过这里。”

　　这位美貌异常的女士说着，目光微移，视线落在庄园内的别墅上。

　　“然后看见有一群人围在这，就停留了一会儿。”

　　“不知道这里是发生了什么吗，这么多警察？”

　　对未知感到好奇几乎是刻在人类灵魂中的本能，罗伊可以理解，但是，职责所在，他不可能将工作中的内容泄露给一般市民。

　　“只是——”

　　对方认识卡莱尔，似乎还有几分交情，这让本身想找借口搪塞过去的罗伊一时有些语塞。

　　最后，他摇了摇头，“抱歉，涉及一些暂时需要保密的事情我不能细说。”

　　“总之，这两天，各类报社应该会相继刊登报道这所发生的事情。”

　　“不多聊了，莫尔顿小姐，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你需要马车的话——”

　　“多谢克里斯托弗先生你的好意。”，只见这位贵族少女脸上浮现了一个社交感十足的笑容，拒绝道：

　　“就不占用公众资源了。”

　　“我家离这并不远。”

　　天刚黑，这又属布雷德克治安最好的区域，煤气路灯的照明和警卫巡逻充沛，罗伊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那就请原谅我的告辞。”

　　“祝你有一个愉快美好的夜晚，女士。”

　　“也愿你工作顺利，克里斯托弗先生。”

　　转身离开，等脱离了占卜所指的位置，那栋庄园后，洛希只感觉大脑一片混沌，不过几分钟，她就已经不记得刚刚跟罗伊.克里斯托弗谈了什么。

　　‘求知者’引以为傲的记忆力就像是失效了一般。

　　她的脑海里，充斥着全是罗伊.克里斯托弗，这个大都会警察副总监兼赫尔曼的上司出现在占卜所指场地背后所蕴含的意义。

　　如果，弗莱恩河案被侦破了，那——

　　为什么参与其中，案件最为核心的调查人员，侦探先生，他不在？

　　洛希好想就这样放空大脑，什么都不思考，随便找个墙蹲靠着，任由时间流逝，直到这个寒冷的夜晚过去，但她不能。

　　洛希.莫尔顿与卡莱尔.劳伦斯，这两个名字，就算是极力靠在一起，也不过是传过一些捕风捉影的绯闻而已。

　　不能，不能，不能让这个庄园附近，可能还存在的，赫尔曼的敌人发现她与侦探先生并不简单的关系。

　　是的，没错，就像曾经在巷口，在海狮公园，在埃文斯诊所，在翡翠号，在苏维尼亚岛，在无数个危机时刻那般。

　　赫尔曼，赫尔曼他总能逆转局势，她只要相信就好，只要等待就好。

　　现在，她只要不露出破绽，破坏赫尔曼他的计划就好。

　　只要他还...

　　...就好。

　　回去，回家去，无论如何，先回到那个，她前段时间还在那准备晚餐，两人的临时小窝去。

　　一切都会好的，赫尔曼，他会在那等她的。

　　她会指着鼻子狠狠骂他，然后，扑倒他怀里，给他在这寒冷冬天里最温暖的一个怀抱。

　　洛希的瞳孔中，虚幻的命运之河在流动，但‘求知者’的灵感很差啊...

　　...她感受不到。

　　感受不到...

　　...

　　镀金广场，鸢尾大道，琥珀巷13号。

　　洛希从挎包内掏出侦探事务所的备用钥匙，推开门，黑暗、寒冷在刹那间就从宽阔的客厅挤压在她那瘦小的肩上。

　　窒息似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埋葬。

　　没人，没人？没人！

　　为什么会没人？！！！

　　为什么！！！

　　嘴唇被洛希咬破，腥甜的味道在口腔内扩散，她没有关门，就这样，踩着门外吹来的寒风，似幽灵般‘漂浮’着从楼梯走上二楼。

　　盥洗间，客房，储物室，她穿过长廊，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卧室，然后，一把将门拉开！

　　被拉上的窗帘，黑暗拥挤在一处，而在床与衣柜的狭隘空间，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回过头，于光影交错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正是赫尔曼.休斯利用‘侦探’能力伪装修饰了一番后卡莱尔.劳伦斯的面容。

　　洛希无法形容这一刻她的心情，天堂地狱，不过一步之隔。

　　“赫，赫——”

　　她想喊出这个心心念念的名字，却怎么都拼凑不完整。

　　骂他，拥抱他，刚才所设想的一切，真成现实时，洛希却发觉她什么都做不了。

　　脑海里唯一剩下的，只有庆幸。

　　吸血鬼小姐哭了，即便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虽恐惧，但她从来没有哭泣过，但此时。

　　洛希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下子跪在地上，双手按着包，红色围巾的一角冒了出来，被一只骨节发白的手指死死地攥着。

　　太好了，他还活着，太好了，他还在这。

　　看到洛希瘫跪在地上，赫尔曼有些慌了神，连话都来不及说，就快步走到吸血鬼小姐身边去搀扶她。

　　可就在他的手触碰到洛希肩膀的瞬间，对方猛地抬起来头，怔愣地将目光望过来。

　　侦探先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扯出一个安慰的笑。

　　‘求知者’灵感太差了，差到，这个赫尔曼接触到洛希的瞬间，她就知道了…

　　对方，并不是一个人，而是更为冰冷的存在。

　　恍惚间，她的思绪回到了一个月前的那场神秘学聚会，那位面纱遮住了面容的神秘女士，正在聚光灯下介绍着一件‘遗物’。

　　“‘虚妄镜面’的负面效果只有一个，那就是——”

　　“它具有活着的特性。”

　　“使用‘虚妄镜面’会致使它记住持有者的习惯、性格、思考方式。”

　　“......在持有者彻底死亡之后，它会短暂地‘活’过来。”

　　‘医生’，一个对身体掌握到极致的秘途，但在洛希抬起胳膊时，她的手指却不受控制的颤抖。

　　咔——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这间小小的卧室。

　　下一秒，‘赫尔曼’化作点点星光消失不见，一面略微比巴掌还大一些的椭圆镜子摔落在地板上。

　　与它一同出现的，还有一把略有磨损的左轮手枪，以及，一把染着鲜血的匕首。

　　月光透过帘布的缝隙映在洛希的脸上。

　　‘徘徊之灵’的苍白不及她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