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并非

　　说话间的功夫，两人已经重新回到了会客厅。

　　屋内的一切仍旧维持着她们离开前的模样——灯光柔和，空气安静，众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连呼吸的节奏都与先前别无二致。

　　就像刚才乔安和依芙之间那段足以颠覆常识的对话，从未真实发生过一般，时间被无声按下了暂停键，再悄无声息地恢复。

　　除了她们两个当事人，没有第三个人察觉到任何异样。

　　乔安站在原地，视线缓缓扫过周围熟悉却又让她背脊发凉的景象。

　　心口像被轻轻攥着，微微发紧。那种感觉并不是单纯的害怕，而是某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本能颤栗。

　　依芙的实力……到底强大到什么程度？

　　短短几分钟里，她硬生生摘下了时间的齿轮，让整片空间为她停驻。

　　乔安越想，越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冷，仿佛她刚才站在的不是一个少女面前，而是一场无形又无声的天灾。

　　然而这种恐惧她必须藏在心底。

　　“公、公主殿下请坐。”

　　乔安强压着情绪，把声音尽量调整到正常的温度，可尾音仍是轻轻颤了下。

　　她的动作规规矩矩，微微弯腰做出恭敬的引导，神情间甚至还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僵硬。

　　她明明知道必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心里的波动实在太大，脚步都比平时沉了半分。

　　艾莉丝微微点头，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裙摆轻柔地掠过地毯，在会客厅中落下一个优雅的姿态。

　　而乔安在她身后立着，掌心微微冒汗，却不敢擦，只能让那股凉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上来。

　　她清楚——

　　若不是依芙愿意，她连刚才的记忆恐怕都保不住。

　　“不必拘谨，我这次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艾莉丝轻声开口，她的语调一如既往地温和，从容不迫。她说话的同时，不动声色地看了依芙一眼。

　　依芙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简短得不能再简短，却像是无形中落下一枚定心石。

　　而也正是这一点头，让会客厅里微妙紧绷的氛围悄然松动了下来。

　　乔安原本僵硬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些，呼吸也轻缓了半分。

　　艾莉丝自然明白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魔法波动意味着什么。

　　刚才那股力量太过纯粹、太过锋利，不像是普通的探查，而更像是依芙以自己的方式替她“确认”了乔安与洛琳家族的忠心。

　　也就是说，依芙已经检查过——某种意义上，甚至比她自己亲自去查更可靠。

　　可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洛琳家族私下屯兵，这在帝国律法里不是小错，而是妥妥的重罪，走到明面上甚至够让整个家族血流成河。

　　然而依芙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随后点头，表示……认可？至少不是不满。

　　这就让艾莉丝心中忍不住生出几分好奇。

　　乔安的小姨——那个沉静、几乎看不出情绪的女人——到底在刚才那短短的时间里对依芙说了什么？能让依芙愿意放下戒备，甚至愿意默许洛琳家族的举动？

　　艾莉丝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乔安身上。

　　乔安正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斟茶，动作很轻，却还能看得出她心底仍然存着慌意。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乱看，生怕露出破绽。可正因如此，那股局促才更加明显。

　　艾莉丝轻轻抿唇。

　　接下来的对话里，艾莉丝依旧细心地将话题往轻松的方向引去。说是对话，其实更像是她刻意挑些无关痛痒的家常琐事，让氛围不至于过于凝重。她的语气始终温和，偶尔还会轻声笑两句，仿佛只是来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访客流程。然而，这一次她身后的阵仗实在太大了，大到整个大厅的视线几乎都集中在他们身上。哪怕乔安再镇定，也能清楚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

　　在那样的环境下，艾莉丝自然也不可能对乔安说些什么真正重要的内容，只能维持着表面上的平稳与礼貌，把所有深层的话题都悄悄压在心里。

　　直到这场谈话在体面而克制的气氛中落下帷幕，乔安依然保持着完备的礼节，将艾莉丝送上了她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

　　庞大而安稳的队伍随即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渐渐远去，最终沿着大道朝帝国皇宫的方向驶去。直到马车的影子完全消失在街角，周围围观的人也陆续散去，乔安这才像从紧绷的弦上被松开一样，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竟然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我的好艾莉丝啊……”

　　她抬手狠狠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语气里带着无奈又带了点后怕，“你这是要把我给吓死啊。”

　　那一瞬间，她几乎能感觉到心口还在剧烈跳动。刚才为了撑住场面，她连呼吸都不敢太深，现在回过神来，只觉得腿都有点发软。

　　但紧张归紧张，这一次的收获却意外地大。至少，她能确定艾莉丝身边真的有依芙小姐在暗中相助。

　　想到这点，乔安心底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稳稳落下。

　　既然依芙愿意出手，那自己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重新找回了平衡。整件事虽然惊险，但…也不是没有值得欣慰的地方。

　　“只是艾莉丝代为监国第一天就来我这里，还如此大张旗鼓……”

　　乔安轻轻呼了口气，心底压着的那份担忧并没有因为之前的放松而减少半分。她抿着嘴唇，指尖无意识地在桌边敲着，眉眼间浮出一丝难掩的凝重，“这样下去，洛琳家族恐怕也会被暗中的势力盯上啊。”

　　她并非杞人忧天。这样的拜访太过惹眼，背后意味也太多，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端倪。艾莉丝的立场敏感，而她又在第一天监国时就选择来洛琳家族，这其中的象征意义足以让无数人暗自揣测。乔安越想，心里越是沉甸甸的。

　　“还有公主殿下推行的那个新政……”

　　她轻声嘀咕，眼眸落在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上，“绝对是困难重重……今天这样强硬地推行下去，只怕明天朝堂上就要炸开锅了。”

　　她几乎可以想象那些固守陈规的老臣明天会如何跳脚，会如何抓住每一个细节不放。艾莉丝的处境本就不稳，如今再碰上这种改革，反对的声音只会比想象中更多。

　　乔安揉了揉眉心，许久之后才沉声开口：“不行，明天我得亲自去朝堂一趟。”

　　语气里带着决意，也带着一种必须承担的责任感。

　　“顺便再差人给公主殿下送些必要的钱财……”

　　话说到一半，她又摇了摇头，眉头皱得更深，“不，还是我亲自去送吧！”

　　只有亲自去，才能让艾莉丝知道自己并非只是口头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