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温水煮青蛙

　　“……”

　　依芙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别过脸去，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可她这副淡定的模样落在艾莉丝眼里，无异于坐实了一件事——

　　依芙早就知道会发展成眼下这样。

　　她知道洛琳家族会如此铺张、会将礼数做到极致，也知道艾莉丝一来就会被推到这种令人无从下手的境地。

　　她只是……根本没提前告诉艾莉丝而已。

　　“依芙小姐！”

　　艾莉丝忍不住用力一跺脚，气得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她仰着脸瞪依芙，可那目光里更多的是委屈和恼火，被人拿捏了弱点的那种羞恼感。

　　依芙只轻轻眨了下眼，没有辩解。那安静又无辜的态度让艾莉丝更气，却又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算了……”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没地方撒的火强行压下去。

　　现在不是和依芙计较的时候。

　　她清楚，此时此刻，在外界看来，这是帝国储君第一次以“监国者”的身份亲自走出皇宫。

　　第一天出手，外界期待值自然是拉满的。

　　老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监国也一样——

　　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紧盯着她，等待她亮出手里的第一招。

　　如此大张旗鼓地大驾光临洛琳家族，外人只会从三个方向去猜：

　　重用、赐婚、赐死。

　　要么是对洛琳家族格外器重，特地登门提拔；

　　要么是给某人赐婚，让家族地位瞬间攀上新高度；

　　要么——最吓人的猜测——是来问罪、来清算、来“杀鸡儆猴”。

　　艾莉丝站在铺满家徽的长阶前，心口跳得厉害。

　　她知道自己随便开口一句话，都可能被解读成帝国未来的风向。

　　这种压力压得她呼吸都发紧，可她还是努力挺直了背，强迫自己像个真正的监国者那样抬起头。

　　“咳、咳！”

　　艾莉丝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稳一点。

　　她抬起下巴，让脸上挂上一抹恰到好处的和善微笑——不骄、不躁、不怯场。

　　毕竟这么多双眼睛正盯着呢，她要是露怯，今天这一趟算是全白来了。

　　原本她还想着能不能和乔安小姨找机会推心置腹地聊聊，把那些隐隐约约的问题摊开再说——可现在这样，洛琳家族全体跪迎，她若真这么做，反倒显得不像话。

　　既然如此……那就顺势把这次来访当成正式访问好了。

　　友好、体面、有分寸，还能为洛琳家族撑一撑门面。

　　想着想着，她紧绷的情绪竟然慢慢松了些。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帝国皇室对洛琳家族的信任，对他们目前负责的事务的认可，对权力更迭期间可能出现的动荡的一种安抚。

　　她今日大驾光临，看似排场夸张，其实反倒能稳住洛琳家族的心，让所有人知道：

　　换了监国者，但皇室对洛琳家族仍然信赖。

　　艾莉丝呼出一口气，嘴角的微笑自然了些，不再是刚才那个僵硬的应付式表情，而是她努力练习过、带着一点亲和又不失威仪的“营业式微笑”。

　　可艾莉丝这边是想通了，站稳心神了，跪在地上的乔安却越跪越心虚，心头如同被小虫子一点点啃咬般发慌。

　　公主殿下来得太突然——

　　没有提前的奏报，没有随行的内侍送来口信，甚至连洛琳家平日里的人脉都没能提前探到半点风声。

　　然后殿下一下车，没有训话、没有寒暄，目光也没有落到他们这些跪着的人身上，反倒是侧过头，和依芙小姐说悄悄话。

　　那语气轻得几乎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忽略了。

　　依芙小姐站在一旁神色淡淡，眉眼冷静，甚至当乔安小心翼翼抬头、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许情绪变化时——依芙却连视线都懒得给她。

　　那种无波无澜的态度，让乔安背脊瞬间发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琳家最近有没有做什么亏心事？

　　没有。

　　绝对没有。

　　乔安在心里快速把近半年洛琳家的所有动向重新过了一遍，越是想，她越觉得不安。

　　难道……

　　氵?i淋祁|?|e?④坝斯;公主殿下这是看不惯洛琳家位高权重？

　　毕竟洛琳家世代兴盛，手握帝国军政要务，被称为“帝国第二根脊梁骨”也不为过；在许多臣子眼里，洛琳家的话有时甚至比部分王公贵族还更有分量。

　　而如今——

　　一朝君主一朝臣。

　　公主殿下代为监国！

　　下一步，就是顺理成章继承大位。

　　她若是想更换权臣、重塑帝国权力格局，那再正常不过。

　　特别是新皇上任，第一刀往往都是朝堂最显眼、最根深蒂固的势力。

　　洛琳家……不正是这样的存在吗？

　　乔安的指尖紧紧扣住掌心，额头贴着地面，几乎要从礼节性的跪姿变成真正的惶恐叩拜。

　　她心里越想越慌，甚至隐隐涌起一丝“今日恐怕要倒大霉”的直觉。

　　可偏偏，艾莉丝站在那里浅笑盈盈，那笑却怎么看怎么像是“礼节性微笑”。

　　依芙依旧安静如松，仿佛今日来访不过是走个流程。

　　这种“波澜不惊”，在乔安看来反而更可怕。

　　洛琳家……该不会真的要被清算了吧？

　　“公、公主殿下大驾光临，就……就不要在门外站着说话了吧。”

　　乔安强撑着镇定，可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发颤，“我们先去正厅喝杯茶，微臣已经命人准备了酒席……还请公主殿下赏光。”

　　她越说越心虚，连最后一句“赏光”都轻得快听不见了。

　　“好，先进去吧。”

　　艾莉丝轻声回应，迈步走到乔安面前，亲自伸手把她扶起来。

　　她看见乔安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连鬓角的碎发都被汗湿黏住了，不禁在心里一阵愧疚——乔安小姨怕成这样，完全是因为自己来得太突然、阵仗太吓人。

　　“那个……这次是我不对。”

　　艾莉丝略微压低声音，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似的，“我低估了一国之君出行的阵仗了，小姨……你别见怪。其实今天来，是……想私下里跟你聊聊的。”

　　乔安像是被雷劈了一下，整个人僵住：“嗯？那、那公主殿下可以让微臣去皇宫见您啊……”

　　她说着说着，心底突然泛起更深的慌乱。

　　今日的阵仗先是吓得洛琳家全体跪迎，接着艾莉丝又说“想私下谈谈”。

　　若真是心怀不满、准备敲打洛琳家……

　　这种“温柔开局”才最吓人。

　　她脑子里甚至不受控制地浮现几个可怕的词：

　　——温水煮青蛙。

　　——秋后算账。

　　——先安抚再动手。

　　乔安越想越觉得腿软，脸色苍白下去三分：“公、公主殿下……微臣若是有做得不妥之处，还请您直说，千万不要……不要拐弯。”

　　艾莉丝被乔安这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弄得愣了一下，她原本压低声音，是想着不要让家族成员听到她们的“私下聊天”这件事，免得惹出不必要的联想。

　　可没想到乔安竟然往最坏的方向想。

　　艾莉丝微张着嘴，一时竟不知道该先解释哪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