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大阵仗

　　“我……我一定会努力的。”

　　艾莉丝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的颤意，却又藏着几乎倔强般的认真。她指尖微微蜷起，像是在把那份责任牢牢握进掌心里。

　　“待会我把魔法公式交给你，”依芙语气平静，却如往常一样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你去找几个信得过的工匠，让他们按照笔记本上的流程，一步一步去收集那些特殊的金属，混合、冶炼……所有细节都不能出错。”

　　依芙说着，抬手将笔记本轻轻摊开。厚重的纸页自然垂落，露出密密麻麻的记录。虽然核心只是一条魔法公式，但依芙展开后，那层层叠叠的推演、笔记、变量修正、失败记录与成功条件铺满大半本纸张，每一条都写得极为细致。

　　艾莉丝凑近时甚至能闻到纸张上淡淡的墨香，她一页页看过去，心思不由得被其中的内容牢牢牵住——

　　从矿石的纯度需求，到哪两种金属混合后会在瞬间失效，再到冶炼时温度必须维持在一个极窄的区间……

　　甚至连不同魔力的灌注方式，也被依芙细致地标注出来：魔力要如何收束、如何稳定、如何避免因情绪波动导致能量失衡。

　　“关键的步骤在这里。”

　　依芙用指尖轻点着其中一页，那动作慢而稳，几乎像是一种郑重的托付。“这一段一定要你亲自完成。不能交给别人，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艾莉丝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她很清楚依芙愿意交给她这种程度的机密，意味着依芙不仅信任她，还在有意识地将力量的一部分放到她手里。

　　依芙继续说道：“魔法公式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它可以用最精炼的方式构建出最复杂的流程。你只需要掌握最关键的一步，真正的核心永远掌握在你手里。其他人……只需要按照我记录的过程做事就好。”

　　艾莉丝轻轻咬住下唇，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情绪逐渐化开。

　　她明白依芙这么做的用意——

　　既能确保魔法公式绝对保密，也能让她一步一步学会肩负起未来帝国主心骨的责任。

　　“我明白了。”她低声回应，语气比刚才更沉稳，也更柔软了些。

　　依芙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艾莉丝，被烛火映出的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柔意：“尽管安排下去吧，这本笔记给你，以你的聪明才智，研究个一天两天肯定是能完美掌握的。”

　　艾莉丝心头狠狠一跳，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开了胸腔最深处的位置。

　　那份被依芙放在心上的重量，让她呼吸间都带着微微发热的悸动。

　　她再次点头，声音轻得像被夜风拂过：“我会……好好完成的。”

　　“那咱们去洛琳家族？”

　　“好。”

　　依芙轻轻点头，她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从容得像是这趟行程根本不可能掀起任何波澜。可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她身侧的艾莉丝——明明刚刚还说得斩钉截铁，此刻却微微有些心不在焉。

　　依芙当然知道原因。

　　她早就答应过艾莉丝要陪她一起去洛琳家族，可真正到了要迈出这一步的时候，艾莉丝的紧张便细细密密地浮了出来。嘴上说得硬气，可心底的忐忑还是真实得无法掩盖。

　　“那个……咱们去之前能先去吃个午饭吗？”

　　艾莉丝轻轻扯了扯依芙的衣角，动作小得像只心虚的小猫。

　　依芙低头看她：“你害怕了？”

　　这句话像是稳稳击中了艾莉丝的心，她整个人都明显颤了一下，随即立刻绷起肩膀，声音压得有点高：“哪有！去、去就去！”

　　可她那心虚的语气、飞快移开的视线，还有耳尖悄悄泛起的红，完全暴露了内心的慌乱。她甚至连解释都显得语无伦次：“这个时候去……乔安还得管咱们的饭呢。”

　　依芙看着她这副强作镇定的模样，心底不由得软了些。艾莉丝的紧张并不让她觉得麻烦，反而让她产生一种想要替她把那些压力都挡下来的冲动。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替艾莉丝把披肩轻轻扶好，让她那点小动作不至于显得太过慌乱。

　　“嗯，咱们去了以后什么也别谈，就先吃午饭。”

　　依芙柔声道。

　　艾莉丝明显松了口气，却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挺直腰背，轻轻咳了一声，努力维持住自己“未来女帝该有的气势”，可那点别扭的可爱依然藏都藏不住。

　　因为艾莉丝代为监国的原因，她如今离开帝国皇宫，早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可以悄然行事。

　　哪怕只是前往皇宫外不过几公里的洛琳家族宅邸一趟，也要动用极其夸张的阵仗。

　　说是八抬大轿也丝毫不为过，整个出行队伍前后加起来足有数十辆豪华马车，整齐地排列在皇宫大门之外，一眼望去，几乎能让整条主街都为之让行。

　　马车皆为定制款式，车身绘有帝国金徽，轮毂包裹金属边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行走之际还会发出微微的鸣响。

　　皇宫禁卫军全副武装，护卫在车队两侧，刀锋寒光毕现，气势威严森严。

　　除此之外，艾莉丝身边的随行人员也多到几乎数不过来，女仆、近侍、文官、内侍、护卫，光是负责侍候的女仆就换了三轮，皆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人选。

　　为了防止有心之人窥探行踪，还特地安排了几名身材与艾莉丝相仿的侍女，经过细致装扮之后分散地进入车队其他几辆马车里。她们的衣饰、头饰甚至连香水都与艾莉丝一模一样，专为混淆视听。

　　如此这般准备的车队还不止一支，除了真正载着艾莉丝前往洛琳家族宅邸的这一支外，还有一队几乎完全一致的车队，正在帝都主城区范围内故意兜圈子，引导外界视线，制造假象。

　　这些安排无一不是为了确保艾莉丝的绝对安全，从细节之处几乎滴水不漏。

　　然而也正因如此，每一次外出所需调动的物资与人力都远超寻常，仅仅是一次短短的外访就能动用整个禁卫营三分之一的兵力，耗费也可想而知。

　　更何况，她要去的地方，距离皇宫也不过区区几公里路程……正常人只要走上一会便能抵达。

　　艾莉丝其实很想拒绝这么夸张的阵仗，可她刚一开口，迎面而来的便是无数条“规矩”。

　　问就是传统、问就是制度、问就是公主殿下的安全至上。

　　在这样的理由面前，她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余地，只能乖乖顺着安排来。

　　这样庞大的出行规模，以前也只有帝国君主才能享受到。

　　如今轮到她亲自经历一次，才算是真正体会到其中的繁琐与沉重。

　　“怪不得父皇他不愿意出门……”

　　艾莉丝靠在马车的窗边，托着腮，盯着外面的人来人往，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无奈，“原来父皇出门一次……这么麻烦啊？”

　　她从登上马车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快一个小时了。

　　阳光从马车窗缝里照进来，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暖，可车队却依旧纹丝不动。

　　午饭的饭点眼看着已经要过去，艾莉丝的肚子也开始隐隐有些空空的，可整个车队连前蹄都没动一下。禁卫军还在反复确认路线，工匠检查马车是否有异常，侍卫核对跟随名单，光是“准备”两个字就仿佛永无止境。

　　艾莉丝轻叹一声，目光不自觉落向坐在她身边的依芙。

　　依芙正安静翻着一本小册子，似乎完全不受这漫长等待的影响。

　　她那份泰然自若的气度让艾莉丝莫名安心了点，却也更感觉自己像是被层层规矩包裹起来的小鸟，连动都动不得。

　　“要是再不走，我都要饿晕过去了……”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只猫的不满。

　　“依芙小姐，我觉得这些繁文缛节完全没有必要，这出去一次的花销都够无数贫苦百姓一家人吃喝好几年了。”

　　艾莉丝托着下巴，眉心皱得死紧，“这么夸张的出行方式到底是谁想出来的？父皇吗？他可不是这种性格的人。”

　　她越说越委屈，越想越觉得不合理：“洛琳家族的宅邸不过几公里的距离，有这功夫咱们溜达着就去了。甚至路过集市的时候，还能顺便买两块糕点吃。”

　　“可是现在……”

　　她望向窗外那成排的禁卫军与马车，满眼都是说不出口的无奈与困惑。

　　依芙静静听着，没有插话，等艾莉丝情绪微微缓下来才开口：“因为你是代为监国的公主，是现在帝国的核心。你出一点事，对于帝国来说就是瘫痪。所以花费一点人力物力保护你，是完全值得的。”

　　依芙的语气平和、冷静，又带着一点教训小孩子似的温柔克制。

　　可也正因为太像那些大臣的说辞，让艾莉丝一时分不清，她说的是官话，还是发自内心的想法。

　　“这也是依芙小姐的想法吗？”艾莉丝轻轻抬起头，眼神里藏着点不安，“你……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依芙顿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但很快眼中那点严肃便悄悄褪去，只剩下她难得展露的真诚。

　　“我真实的想法啊——”

　　她轻轻抬手，揉了揉艾莉丝额前的碎发，“咱们溜达着去就挺好。”

　　艾莉丝愣住了。

　　依芙接着道：“有我在，别说刺客，就是逖公帝国举国之力把咱俩包了个水泄不通，我也能顺利带你突围出去。”

　　她的话说得不重，却无比笃定。那是一种不会张扬、不需炫耀，却足以让人心安的力量。

　　艾莉丝的眼睛轻轻一颤。

　　不知道是被依芙的语气感染了，还是被那份毫无保留的保护欲戳中了什么，她的心口突然柔软得不行。

　　“那……那你刚刚还说那些大臣的话干什么嘛……”

　　她小声嘟囔，像是嗔怪，又像是撒气。

　　“因为你需要听一听。”

　　依芙看着她，声音很轻很温柔，“你是未来的皇帝，他们说的那些理由，你必须明白、接受、处理。”

　　“可你问我真正的想法——那当然是带你溜达到洛琳家族门口，然后顺便给你买糕点吃。”

　　“可其他的皇帝没有这样的待遇。”

　　依芙耐心地解释着，语气温和却不失认真，“一旦遇到刺客，哪怕只是皇帝受了一点伤，对于整个国家来说都是不小的冲击。这些东西……就算看着奢侈，但只要有哪怕一次起到作用，花费多少都是值得的。”

　　“而且帝国也需要面子，皇室也需要面子，皇帝本人更需要面子。”

　　她说的是事实，也是身为帝国最重要的力量所必须面对的现实。

　　艾莉丝却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依芙看着她那副困惑甚至有些委屈的小表情，心里难免有些感慨——这些本该从小耳濡目染的常识，艾莉丝居然完全不了解。

　　十有八九是因为帝国君主本身极少出门，加上对女儿的保护过头，让艾莉丝从未真正见识过这些“规矩”的规模。

　　“那也太奢侈了吧，我不需要这种待遇。”

　　艾莉丝抱着胳膊，整个人缩在软垫上，语气里满是无法理解的憋屈，像个被强迫穿上礼服的小姑娘。

　　她顿了顿，又小声地嘟囔：“这一条也得改！我有依芙小姐呢。就算你不护着我……多教我一点防身的本事，我也能保护好自己的。”

　　她说这句话时，明明语气认真得不得了，可那抬着下巴的倔强和眼底藏不住的依赖，却怎么都让人觉得可爱得过分。

　　依芙转头看她，眸色轻轻柔了下来：“艾莉丝——”

　　她还来不及继续说下去，艾莉丝已经再次开口，语气更坚定了些：“真的，我不是在开玩笑。我不想让国家把这么多钱花在装门面上。我能自己守住自己。”

　　她眼里闪着认真又单纯的光，仿佛只要依芙点头，她就能立刻卷起袖子去练剑、练魔法，甚至当场立誓要变强。

　　依芙望着她，心里那份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既心疼，又欣慰，又忍不住想伸手揉揉她的头。

　　“你倒是说得轻巧。”

　　依芙轻声道，语气像羽毛一样拂过艾莉丝心上，“可即便我可以护你……那也不是永远的事情啊。”

　　艾莉丝怔了一下，像是第一次意识到——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她动了动手指，表情却还保持着几分固执：“可是……我觉得把钱花在百姓身上更值得。”

　　依芙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那个笑意里，有赞许、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你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

　　说话间的功夫，车队终于缓缓启程了。

　　因为距离实在不远，车队真正动起来之后，几乎用不了十几分钟便已抵达洛琳家族的宅邸。

　　然而这短短的路程，却让艾莉丝看得心里愈发复杂。

　　一路上，月*漪/首-发_帝都的百姓几乎全部自发地跪在道路两旁。

　　他们神情虔诚，动作整齐，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长街像被分成了两条庄严肃穆的人墙，随着车队缓缓前进，无数双目光落在马车上，既敬畏又带着期盼。

　　艾莉丝透过窗帘缝隙看着这些场景，心头微微一震。

　　她明明知道这是礼制、是传统，可亲眼看到时，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依旧让她心跳变得有些紊乱。她忍不住轻轻握住衣摆，指尖微微收紧。

　　洛琳家族那边更是夸张得不行。

　　明明只是几公里的路程，可家族成员竟然提前派出了整整两队人马迎接，几乎快迎到皇宫门口去了。

　　当车队抵达时，洛琳家上下老少齐出，仿佛把家底全都搬了出来。

　　华丽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大堂，金饰银盘摆得满满当当，连平日里族长都舍不得动用的珍藏，也全数盛放出来，只求表现一个“恭迎监国殿下”的态度。

　　这种阵仗不是迎客，简直像在迎接一位神祇。

　　艾莉丝下车时，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微微跳了跳。

　　这也……太夸张了吧？

　　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心底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明明她是来问责、来确认事情的，却琦??3令私⑨企叄④裠被搞得像是来视察全国最大的庆典。

　　“公主殿下，恭候您多时了。”

　　乔安带着洛琳家族里从长辈到年轻晚辈的一整排人，整齐地跪在正门前。那场面庄重得近乎夸张，一眼望过去，全是低着头的族人，他们的衣着、姿态、神情无不摆出了最隆重的迎接姿势。

　　艾莉丝一下车，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她原本还想着找乔安谈一谈，至少能开诚布公地把事情说清楚，可眼下这样的阵仗……她哪还开得了口？

　　她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分，只觉得自己稍微一个不注意，就会破坏掉眼前这种极端拘谨的礼节。

　　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直接把问题摊开质问吧？

　　那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甚至连乔安的面子都不给。

　　艾莉丝站在那里，一时不知手脚该往哪里放，衣摆都被她无意识地揪紧了。

　　“公主殿下，不知道今日大驾光临，是有什么事情想要指教啊？”

　　乔安抬起头时，脸上带着恭谨到近乎僵硬的笑容。

　　与平日里那个温和稳重的家主判若两人。

　　以前乔安对她虽恭敬，却从来不会摆出如此沉重的礼数。可是如今——

　　她的官腔官调几乎到了极致，连声音里的起伏都像是练习过一般，规整得让人难以插话。

　　艾莉丝心里一下子慌了。

　　她原先准备好的开场白全被这一跪跪没了，自己好像一不小心把排场给整大了，甚至都下不来台了。

　　“不是，依芙小姐，你怎么不提醒我一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