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女官

　　至于艾莉丝想要实行的那项“赋予底层女仆监察百官”的新政，自然是遭到了绝大部分大臣的激烈反对。

　　那些反对声汇聚在朝堂之上，像一层沉重的阴云压得空气都有些凝滞。毕竟不管是谁，都不愿意让一群连名字都记不住的下等仆从跳到自己头上来指手画脚，更别提还要被她们监察、被她们记录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有些大臣表面维持着礼仪，心里却几乎已经骂得翻江倒海；有些脾气急躁的，更是几次想要当场退朝，只是碍于依芙那始终冷静的目光和艾莉丝那丝毫不退让的态度，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然而艾莉丝搬出了帝国君主，还提及了几位早些年随帝王打下江山的开国功臣们的支持，那些名字一旦被提起，便像是一道看不见的枷锁，死死锁在所有人的喉咙上，让他们连再多一句抱怨都说不出口。

　　这项计划最终被强硬地推行了下去。

　　至少在明面上、在朝堂之上是这样的——所有人都俯首称臣，哪怕心里千百个不甘，也只能低头。

　　依芙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沉默。

　　她站在那里，像一面不起眼却无法忽视的静墙，只是安静地看着艾莉丝一步步将自己的意志贯彻到底。那模样既不像是在支持，也不像是在反对，更像是在旁观一个孩子学着第一次握住属于自己的权柄。

　　而面对如同一块坚硬石头般的艾莉丝，那些大臣们再多的委屈与怒火也都只能吞进肚子里。

　　谁都明白，在帝国君主未正式退位之前，他的话依旧是整个帝国里最高的圣旨；更何况那位开国之君又不是昏庸老迈，权威仍旧深深压在所有人心底。

　　以帝国君主的名义推行的新政，没有任何一个人胆敢反抗。

　　哪怕他们心里再怎么不服，也只能暂时把情绪封进胸腔深处，等待未来某个能反击的机会……但至少现在，他们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依芙看着那些口中满是恭顺、脸上堆着恭谨神色，心底却早已把艾莉丝骂了个百八十遍的大臣们，终究还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她自然知道这些人是真心拥护艾莉丝，还是迫于形势、迫于帝国君主的威压而不得不暂时屈服，光看他们的眼神与微妙的表情变化便一清二楚。

　　艾莉丝确实有些急于求成了。

　　可依芙不能责怪她。换作任何一个明白局势的继承者，恐怕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帝国君主的时日无多，这件事谁都清楚，一旦他真正离世的消息传出，天下将震动，贵族将躁动，帝国稳定多年的局势将瞬间出现裂缝。

　　到那时候，艾莉丝想推行任何改革，都将变得异常艰难，甚至连自己能否稳稳坐上那个位置都不好说。

　　也正因为如此，艾莉丝才会在这个时间点上强行推行新政。

　　依芙看着她那份执拗、那份倔强，心里既有些无奈，又夹杂着一点说不清的小小欣慰。

　　至少，这孩子终于学会了不再事事依赖自己，而是愿意主动抓住属于自己的权柄——哪怕抓得有点急，有点笨拙，有点强硬。

　　她的目光扫过朝堂上一张张装模作样的脸，在心里很自然地给这些人划出了三六九等。

　　谁是真心站在艾莉丝这一边的，谁是见风使舵的，谁是嘴上恭敬心里盘算着如何另谋出路的，谁又是随时会倒戈反咬一口的……依芙心里比任何人都明白。

　　②酒起6揪翼厁吧陆她从来不是仁慈之人，也不需要他们每一个都忠诚。

　　帝国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你不服从艾莉丝？”

　　依芙在心里轻轻嗤笑了一声，“有的是人愿意服从艾莉丝。”

　　“你不干？”

　　那便更简单——有的是人抢着来干。

　　她静静站在原处，看似没有参与任何争执，实际上却已经把这些人的未来道路月/漪-_倭冷?児?尔医氵0?扒尔?、他们将来会如何站队，统统都看得七七八八。

　　至于那些暂时把不满藏在心底的人……依芙的视线静静落在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杀意，却让人本能地后背微凉。

　　她并不是在威胁，他们也不是在害怕依芙。

　　只是他们都明白——在未来的帝国里，艾莉丝将是光，而依芙……是任何人都不可忽视的影。

　　而影的温度，从来取决于光照向哪里。

　　…………

　　“依芙小姐，今天我的表现如何？”

　　朝堂散去后，艾莉丝难得露出了几分迫不及待的神情，她望着依芙的眼睛，像是等待老师给予肯定的学生。那股兴奋与紧绷并存的情绪甚至还没完全压下，她的呼吸都微微快了些。

　　自己的政策推行下去了——哪怕是借着父皇的名义，可那毕竟是一道实实在在迈出去的步子。对她而言，这一步不仅关键，更意味着她终于能够开始尝试触碰属于未来女帝的权柄。

　　所以她此刻很高兴，高兴得眉眼都压不住。

　　“还不错，就是按照今天的方式继续下去，不过这种强硬的姿态久了，还是容易遭人记恨。”

　　依芙没有吝啬夸赞，也没有刻意安抚，只是如实地给出自己的评价。她的声音温和，像一阵轻风拂过，却又带着点不容忽视的提醒。

　　“以后手腕得温和一些，起码让他们觉得你愿意听意见。”

　　“切，那些家伙脑袋迂腐。”

　　艾莉丝抱着胳膊，小小地撇了撇嘴，“对这种老掉牙的东西，就是得上点强硬手段，他们才知道害怕，也才会老老实实闭嘴。”

　　她说得理直气壮，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妥。

　　那些大臣们早已把朝堂当成自己的舒适圈，地位稳固得像生了根，如果不来几次敲打，他们怎么可能真正把一个年轻的公主放在眼里？

　　依芙看着她那副不服输的小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们反对你，也是必然的。”

　　依芙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柔和一些，“他们代表的不是他们自己，而是他们背后的家族与利益。那些臣子背后，可都是根深蒂固的贵族家族，你的这项政策对于他们来说百害而无一利，他们当然会反对。”

　　艾莉丝愣了愣，眉头轻轻皱起，却又倔强地没有反驳。

　　依芙继续道：“你动了他们的根基，他们自然要跳脚。可这不意味着他们恨你就代表你做错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艾莉丝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认真听进去。

　　“只是你以后想走得更远，就必须学会——什么时候强硬，什么时候示弱。”

　　艾莉丝吸了口气，像是在努力消化依芙的话。

　　她懂依芙说的每一个字，却还做不到如此圆润的城府，可她也不愿承认自己天真，于是只闷声哼了句：“我会学的。”

　　“不过我明明是君，他们是臣。臣子不服从君主的命令，那还要他们干什么？全砍了算了！”

　　艾莉丝不悦地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天真与年轻人特有的锋芒。她的世界很简单，她的眼里也始终只有三件事：皇权、帝国、百姓。除此以外，任何人、任何制度、任何既得利益统统都可以被她毫不犹豫地抛弃。

　　她不是不明白臣子们反对她的原因，只是不屑、也不愿妥协。

　　在艾莉丝的认知里，治国理政应当是干净利落的，不需要那么多拐弯抹角，更不需要那些老臣子装腔作势地教她怎么当一个女帝。

　　依芙听着她的抱怨却没有露出半分责怪，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像在看一只雏鹰第一次张开翅膀拍打空气。

　　“你以后会体会到处事圆滑的好处的。”

　　依芙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甚至，若是你掌握好了这些手段，你连主动下场都不需要。”

　　艾莉丝微微怔住，像被戳中了从未思考过的角度，瞳孔微微收紧了一瞬。

　　依芙走近一步，轻轻抬手替她整理了下肩头微微乱掉的披风，那动作亲昵而自然，如同多年来的教导与陪伴在这瞬间悄悄流淌在空气里。

　　“有时候，一个聪明的统治者并不是亲自挥刀的人。”

　7二氵邻俬⑼7山死　她轻声道，“你只需要给出一个方向，抛出一个引子，自然会有人替你把所有事情做得漂漂亮亮。”

　　艾莉丝呼吸轻轻顿住，像是听见了某种深藏在权力深处的暗流。

　　“他们会为你争得头破血流。”

　　依芙的目光深了些，却依旧温和，“而你只需要站在庙堂中央，稳住你的王座，看着局势按照你的意志一步一步运转。”

　　“真的假的？那我得做到什么程度才行啊？”

　　艾莉丝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像是被打开了某种全新的世界大门，对依芙口中的那种“无需出手却能操纵局势”的境界充满了向往。她甚至微微前倾了一点身子，整个人都显得精神奕奕。

　　依芙看她这幅小小激动的模样，也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失笑。

　　“嗯……至少现在还不行。”

　　她抬手压了压艾莉丝的肩膀，让她先别得意忘形，“先把你的新政推行下去吧。基础没打好，说什么都太早了。”

　　说完，她像是随意一般地换了个话题，却仍带着试探：“想好要任命谁了吗？”

　　艾莉丝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嗯！就先从我最信任的女仆开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和她小小的身形完全不符，像一柄亮出的锋刃，细小却坚定。

　　“女仆跟那些大臣们没有任何利益纠葛，她们没有家族，没有派系，也没有筹码去与朝堂那群老家伙勾连。”

　　她缓缓阐述自己的想法，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很。

　　“她们只会依附于我。权力是我给她们的，而我让她们做的事情又会得罪满朝的官员。”

　　那一句“得罪”，说得轻描淡写，却藏着锋芒。

　　“最终，她们会成为和我单向联系的孤岛。”

　　艾莉丝的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胸口，像是在强调那份唯一的纽带，“她们所有的权力都来自于我，所以她们的未来也只可能寄托在我身上。”

　　依芙看着她，目光微微动了几下，那种从稚嫩中生出的狠厉并不会让她感到惊讶，反而让她觉得……这孩子确实在慢慢成长。

　　“维护我的权益，就是维护她们自己的权益。”

　　艾莉丝继续说道，语气里有着一种初成气候的冷静，“只有我永远高高在上，她们才能真正高枕无忧。”

　　她说完这句话时，脸上的轻狂散去了一些，多了几分深思。

　　“说得好。”

　　依芙轻轻点头，那一瞬间连语气都柔和了几分，显然对艾莉丝的思路十分满意。

　　“我想先任命从小看着我长大的贴身女仆小千。”

　　艾莉丝略略挺了挺胸，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决定，“职位就先给一个女官，虽然只是个虚职，但她会拥有监察百官的权力。”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还有几分小小的自豪。

　　“小千身为我的贴身女仆，不只是会洗洗涮涮那么简单。”

　　艾莉丝慢慢解释道，眉眼之间浮现一丝温和的怀念，“她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她的手脚，她的眼睛，她做任何事的态度，我都再了解不过了——她是有本事傍身的。”

　　能进入帝国皇宫侍奉皇室的人，从来都不是普通人。

　　哪怕只是最卑微的女仆，也必须经过层层筛选，从心性、体能到忠诚度，全都要符合严格要求。她们看似在打理日常琐事，洗衣、做饭、陪伴、照顾起居，这是本职，可那只是表面。

　　真正留在皇室身边的女仆，都是经过训练的。

　　一旦发生危险，她们便是最后一道屏障。

　　再弱小的身影，只要挡在艾莉丝面前，就是一柄刀、一面盾。

　　“小千从小陪着我长大，她知道我需要什么，也知道我不想看到什么。”

　　艾莉丝轻声说道，语调里带着一点只有依芙才能听出来的信任与依赖，“哪怕是最危险的时候，以她的身手也能替我挡刀，让我有那哪怕一瞬间的喘息。”

　　依芙听着，视线微微柔和了一些。

　　她能从艾莉丝的话里听出来，小千不仅仅是一个贴身侍女，更像是一段烙在艾莉丝生命中、伴随她成长的存在。

　　而艾莉丝选择她作为第一位监察女官——

　　不是因为权谋，而是因为信任。

　　这种从信任里生出的决定，虽带着几分情绪，却未必就是坏事。

　　“光是有这一点还不够。”

　　依芙轻轻抬起手，指尖仿佛掠过空气，一本笔记本出现在了艾莉丝的面前，“我来帮帮你吧。”

　　艾莉丝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开口，依芙已经继续说道：

　　“我会给你一条魔法公式。”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用这种公式去冶炼金属，可以制成暗甲分发给为你做事的女仆……不对，现在应该叫女官了。”

　　“暗甲？”艾莉丝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依芙点点头，“一种轻便但防御力远超传统战甲的特殊护具，能尽可能隐藏在衣物之下，又不会影响行动，最适合这些女官。”

　　她顿了片刻，像是在评估帝国现有的工业能力，“还有特殊制作的长剑、短刀、匕首、破魔用的细刃……这些武器我都可以给你设计图纸。虽然以帝国现在的工业实力来看，产量上大概不会太高，但满足小部分的需求还是没问题的。”

　　艾莉丝忍不住吸了口气。

　　哪怕她再怎么天真，也明白这些东西的价值一旦流出，能让无数贵族家族疯抢，可依芙却毫不犹豫地把它们交给了她——交给只属于她的力量体系。

　　依芙像是没有察觉她的震动，只是继续以讲述事实的口吻说道：

　　“至少在你的那些女官们真正面对敌人时，有了暗甲和这些武器，哪怕她们的力量不如那些贵族子弟，可光凭装备就能做到绝对的实力压制。”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人后背一阵发凉。

　　艾莉丝被赋予的权力从来不只是在纸面上，如今依芙甚至在为她打造一支真正能杀人的队伍——还是只对她忠诚的队伍。

　　艾莉丝心跳有些快，呼吸也轻轻乱了几分。

　　那种感觉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脚下正在慢慢铺开一条通往王座深处的路。

　　而依芙——就在她身旁，一步一步为她点亮前方的每一个暗角。

　　“真的可以吗？”

　　艾莉丝声音都轻了几分，像是怕一用力就把这份珍贵的承诺惊散了，“依芙小姐的魔法公式……都是很珍贵的心血吧？”

　　平日里大大咧咧、张牙舞爪的艾莉丝，在这一刻却罕见地小心谨慎。

　　不是因为她胆怯，而是因为——她太清楚依芙的魔法公式意味着什么。

　　大魔女依芙的魔法公式，是无数国家、无数魔导师都想求而不得的宝物。

　　每一条公式都经过依芙无数次试验与推演，是能改变一个体系、甚至决定一场战役走向的核心机密。

　　依芙说这种公式冶炼出来的金属能让她麾下的女官拥有绝对力量，那就绝不会有半点夸张。

　　艾莉丝咬了咬唇，心中有些不安。

　　“依芙小姐，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我也没有办法给您任何的回报。”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却真挚得很。

　　她的诚实几乎是赤裸的。

　　她知道自己如今的一切都不够强、不够稳，甚至连能站在依芙身边的能力，都需要依芙亲手一点点帮她建立。

　　她不是不愿意回报，而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能给依芙什么。

　　依芙静静看了她片刻，目光里既无责备，也无笑意，只有一种淡淡的柔和。

　　“公式给你，是因为你需要。”

　　依芙缓缓开口，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压不住的笃定，“不是为了让你回报我。”

　　“艾莉丝，你是我最喜欢的孩子，我希望你能早点脱离我的保护，学着自己一个人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