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无力

　　依芙望着他，心头的那点隐隐不安愈发清晰。

　　她下意识地皱起眉头，语气也跟着变得严肃了几分：“累了？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她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那张熟悉的脸上虽然仍旧端庄威严，但细看之下，眉眼间已多了几分疲惫。

　　那并非肉体的衰老，而是长年累月被政务与责任压迫出的倦意。

　　可这不该出现在他这个年纪。

　　帝国君主不过五十岁，在常人眼中，这正是精力最充沛、意志最坚定的时候。

　　尤其对于一国的统治者而言，五十岁几乎能称作“年轻”。

　　对面逖公帝国的老君主都已年近八旬，依旧雷厉风行，甚至还在谋划新的扩张计划，哪有半分迟暮的迹象？

　　她微微呼出一口气，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探寻：“所以，到底是什么，让您生出了这样的打算？”

　　“依芙小姐，我活不了多久了。”

　　短短的一句话，却像一道闷雷，直击依芙的心口。她整个人都怔在原地，表情在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微微滞了一下。那一刻，空气似乎凝固，连时间都为这句话停顿了片刻。

　　“……什么意思？”

　　依芙声音微颤，下意识地向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她极少会显露出的急切，“把你的手给我。”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去，顾不得任何礼节与分寸。

　　那一刻，她不是帝国的顾问，也不是昔日的大魔女，只是一个想要确认事实的施术者。

　　她的指尖搭上帝国君主的手腕，魔力如同细丝般探入体内。

　　几乎是瞬间，一股极其古怪的感觉迎面而来。那种感觉不像是单纯的衰老或伤病，更像是一种被撕裂后的残缺。

　　依芙的脸色在刹那间变了，她猛地松开手，指尖微微颤抖。

　　帝国君主的身体——那已经不算是“人”该有的状态了。

　　就像是一块被反复吸干又重新浸泡的海绵，千疮百孔、破败不堪。

　　那些空洞的魔力流向在体内乱窜，无法愈合，也无法修复。

　　依芙的喉咙发紧，她几乎能感觉到那种生命力正在一点一点被吞噬。

　　即便是她，再高明的治愈魔法、再古老的仪式，也根本无能为力。

　　就像是一枚已经被煮熟的鸡蛋——无论手段多高明，依芙也做不到让它重新回到最初的模样。

　　除非时间能够倒流，除非命运愿意重写，可那是她唯一无法触及的领域。

　　时间，从来都是依芙所不能掌控的魔法。

　　哪怕她的力量足以撼动山川、改写生死，也终究无法与时间抗衡。

　　事实上，这世上根本没有谁能做到。玩弄时间的人，必定也会被时间玩弄……

　　她看着眼前的帝国君主，胸口那种难言的压抑越发浓烈。

　　在这样的状态下，他竟然还能站着，能说话，甚至还能神色平静地同她谈论帝国与艾莉丝，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违背常理的奇迹。

　　“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依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震惊，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的人都僵在原地，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就算再怎么操劳，再怎么疲惫，就算年轻时征战四方、积劳成疾，也不该把身体折磨成这样。

　　此刻的帝国君主，看上去不过五十岁的模样，可身体的衰败却远超这个年纪。

　　他的面色如常，可呼吸沉重，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显得艰难。

　　依芙的魔力感知告诉她，他的内脏早已千疮百孔，血脉的流动像是被堵塞的河流，缓慢、沉闷，勉强维系着生机。

　　所有的器官都像是在勉强吊着最后一口气运转着，稍有不慎，整个人就会像那布满裂痕的河堤一样——在某个静默的瞬间，轰然崩塌。

　　“不清楚，应该是被有心之人陷害了。对方手段高明，我直到那次出访别国时，才在铃兰帝国被查出来。”

　　帝国君主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只是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可依芙听得心头一紧，那种从容里透出的冷意，比悲伤更让人难受。

　　“当时铃兰女帝断言，我没法活着离开她的国家。”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而疲惫，“可……她判断错了。”

　　“我死在她的国家里她才麻烦呢，铃兰女帝和依芙小姐您是至交好友吧？”

　　听着帝国君主的话，依芙凝视着他，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眼前的帝国君主无论神态还是语气，都在刻意维持着镇定，但那份平静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她察觉到，他说话时手指微微发抖，连呼吸间的节奏都不再均匀。

　　那种疲惫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倦怠。

　　“放在平常，我跟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就连我自己都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他继续说道，神色淡然，像是在叙说别人的故事。依芙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现在……发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帝国君主缓缓收回自己的手臂，动作看似自然，实则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决绝。

　　那一刻，他的眼神温和，却有着某种无法挽回的坚定。

　　“依芙小姐，别白费力气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我这副身子，早就不值得再浪费您的魔力。我是个将死之人，没必要再让您费心。”

　　依芙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微收紧，看着他那平静的神情，心中升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帝国内部被渗透了？”

　　依芙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冰冷的锐意。

　　她早有察觉，从狮心的事件开始，许多迹象就已经说明问题不单纯。

　　在这场由黎明挂帅、艾莉丝亲征的战役中，尚且有人敢暗中动手脚，可想而知帝国高层究竟被渗入到了什么地步。

　　若是内部干净，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她眉头紧蹙，语气冷冽，“若不是渗透成了筛子，又怎么可能会有人胆敢挑拨公主殿下与骑士团的关系？”

　　“是……”

　　帝国君主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垂下。

　　他的神情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那并非因为身体的衰弱，而是对整座帝国的失望与忧虑。他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却也明白自己已无力再去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