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维多利亚再一次迎来了和平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653 字
西伦付了车钱,没有立刻去伦德母亲的住处。
他先去了镇上的小杂货铺。
店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原本正打着哈欠整理柜台,看见这个脸色苍白却衣着体面的年轻人进门,立刻精神起来。
“先生,要买些什么?”
西伦看着货架。
他并不擅长给老人买礼物。
最后,他买了一罐上好的红茶,一包细白糖,两盒软饼,一条厚羊毛披肩,还有几瓶镇上能买到的补养药剂。
想了想,又买了一束新鲜小花。
店主一边包东西,一边好奇地问:“先生是来看亲戚?”
西伦停了一下。
“来看一位长辈。”
“那您可真有心。”店主笑道,“镇上老人最喜欢有人来陪着说话,礼物倒是其次。”
西伦没有接话。
他抱起包好的东西,沿着店主指引的小路往镇西走。
伦德母亲住的地方不难找。
一栋带小花园的旧屋,白墙有些剥落,窗台摆着几盆养得很好的花。
院门边挂着一枚小小的铁十字挂饰,已经生锈,却被擦得很干净。
西伦站在门前,忽然发现自己比面对福尔斯时更难抬手。
骨灰盒放在随身皮箱里。
它很轻。
却压得他肩膀几乎抬不起来。
他在门外站了许久,直到屋里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内。
她个子不高,背微微弯着,脸上皱纹很多,眼睛却很温和。
清晨的阳光从她身后照出来,把她银白的发丝照得柔软而明亮。
她看见西伦,先是怔了怔,随后露出礼貌又疑惑的笑。
“年轻人,你找谁?”
西伦摘下帽子,低下头。
“夫人,您好。”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哑。
“我是伦德的弟子,西伦,前来拜见您。”
老人眼睛一下亮了。
“伦德的弟子?”
她立刻把门开大了些,上下打量西伦,像想从他身上找出儿子的影子。
“快进来,快进来,那孩子从来不跟我细说城里的事,我只知道他收过学生。
你这么远过来,怎么也不提前写封信?”
西伦提着礼物进门。
屋子里很干净。
桌布洗得发白,壁炉旁放着一把旧摇椅,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照片。
西伦一眼就看见了年轻时的伦德。
照片里的男人比他记忆中挺拔许多,眉眼锋利,站在一支队伍中间,手里握着长枪,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情。
和后来骂人时几乎一样。
老人注意到他的目光,笑着说:“那是他年轻时候。脾气坏得很,写信也少,回来还总说忙。不过他心软,跟他父亲一个样。”
西伦把礼物放在桌上。
“来的匆忙,不知道您喜欢什么。”
“哎呀,买这么多做什么。”老人嘴上责备,眼睛却笑得弯起来。
“你们这些年轻人在城里挣钱也不容易,坐,先坐,我给你倒热茶。”
她动作很利索,转身去厨房生火。
西伦坐在桌边,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
厨房里传来水壶碰到炉子的声音,还有老人絮絮叨叨的声音。
“伦德最近还好吗?上次写信说雨天咳嗽又犯了,我让他回来住一阵,他总说店里忙。
忙什么呢?老大不小了,还以为自己十几岁。”
西伦喉咙发紧。
“他……一直很忙。”
“我就知道。”老人端着茶出来,放到他面前,“他从小就这样,认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跟着他学什么?拳,还是枪?”
“枪。”
老人笑了。
“那你可吃苦了,他父亲当年也是练枪的,对他严得很。
伦德小时候练不好,手心被打得肿起来,半夜还偷偷在院子里练。
我心疼他,他还跟我说,男子汉不能怕疼。”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着西伦苍白的脸。
“孩子,你是不是受伤了?”
西伦沉默。
老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不是傻子。
一个从圣罗兰城远道而来的弟子,带着许多礼物,穿着黑衣,脸色沉重得像压着一场丧钟。
有些答案,在开口前就已经落在心上了。
“伦德呢?”老人轻声问。
西伦低下头。
屋外阳光正好,花园里的露水一点点蒸发,鸟雀在篱笆上跳动。
屋内却安静得能听见炉火细微燃烧。
西伦把皮箱放到桌上,打开。
他双手捧出那个被旧围巾包裹的骨灰盒,轻轻放在老人面前。
老人没有立刻哭。
她只是看着那条围巾。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摸过那块补丁。
“这是我给他补的。”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什么,“他年轻时嫌丑,不肯戴。后来有一年冬天回来,自己翻出来围上了,还说城里风大。”
西伦跪了下来。
膝盖碰到木地板时,伤口猛地一抽,但他没有在意。
“夫人,对不起。”
老人嘴唇颤了颤。
“他……怎么没了?”
西伦抬起头,看着她。
这个问题,他在路上想过很多遍。
可以说得委婉些。
可以说因病、因意外、因一场不可避免的灾难。
可伦德不该被这样轻描淡写地带过。
西伦缓缓道:“老师为理想而死。”
老人闭了闭眼。
西伦继续说:“圣罗兰城里有人散播瘟疫,想用贫民和病人的命迎接邪神降临。若让他们成功,整座城都会死很多人。老师查到了他们的巢穴,明知自己会死,还是去了。”
他的声音低而稳。
“他以维多利亚人民的骑士身份,向他们出了枪。”
老人身体晃了一下。
西伦立刻想扶,却见她扶住桌沿,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没有哭喊。
只是眼泪一下涌出来,顺着苍老的脸颊无声流下。
“我就知道。”她喃喃道。
“我就知道他会这样。他父亲也是这样,年轻时总说人活着不能只顾自己。可我只是个母亲,我不懂那么大的道理。”
她抱住骨灰盒,像抱住一个终于回家的孩子。
“我只想他老了能回来,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西伦跪在地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碾碎。
过了很久,老人忽然问:“我的孩子,他死的时候,是否勇敢?”
西伦抬头。
老人泪眼朦胧,却执拗地看着他。
这个问题很轻,却像一柄枪抵住了西伦的心口。
他郑重回答:
“极勇!”
老人眼泪掉得更快。
西伦一字一句道:“他面对四阶非凡者和十三位三阶仆从,没有退,他毁掉了瘟疫茧房最关键的一部分,拖住了敌人,为后来阻止邪神降生开响了第一枪。若没有老师,圣罗兰城等不到后面的救援。”
这不是安慰。
这是事实。
伦德确实死了。
可他的死不是被碾碎后无人知晓的尘埃。
他是那场灾难里第一个真正把枪刺进黑暗的人。
老人低头贴住骨灰盒,哽咽道:“那就好,那就好。”
她哭了很久。
西伦一直跪着。
直到老人缓过气来,才慌忙让他起身。
“你这孩子,身上有伤,跪什么。”她擦着眼泪,反过来扶他,“伦德要是知道,又要骂人。”
西伦被扶到椅子上,竟有一瞬间不知该说什么。
老人把骨灰盒放在桌上,像怕它冷,又将披肩盖在旁边。随后她转身去了厨房。
“你还没吃饭吧?远道来,总不能让你空着肚子走。”
“不必麻烦。”
“坐着。”
老人声音忽然有了几分伦德骂人时的味道。
西伦沉默了一下,竟真的坐住了。
厨房里很快传来切菜声。
这顿饭很简单。
热汤,煎蛋,烤得微焦的面包,还有一小碟腌菜。
老人一边做饭,一边断断续续问起伦德在城里的事。
西伦能说的都说了。
他说伦德的旧院总是漏风,赛维常常骂他不肯修屋顶。
他说伦德枪法很好,哪怕年纪大了,仍能一枪挑开他的杀招。
他说铁十字搏击俱乐部会继续开下去,会有人教那些穷孩子练拳、站稳、少走一点歪路。
有些事他没有说。
没有说伦德被钉在钟楼上的惨状。
没有说黑死教怎样觊觎他的血。
没有说自己吹响骨哨后差点失去身体,也没有说圣罗兰城那些上层如何默许底层被当作筛网。
老人听得很认真。
听到伦德骂他枪太直时,她甚至含着泪笑了一下。
“他父亲也这样骂过他。”
吃完饭后,西伦从内袋里取出几张支票。
每张一百磅。
不多到足以招来恶意,却足够让一个老人过得体面。
“这是老师留下的一部分遗产。”西伦说,“请您收下。”
老人立刻摇头。
“我不要,他自己在城里也不容易,俱乐部还要钱。”
“俱乐部已有安排。”西伦轻声道,“这是他该给您的。”
实际上,伦德留下的东西远不止这些。
旧庄园、俱乐部、一些秘密账户,还有他过去积攒的人情。
但那些东西已经被西伦和罗德重新分配。
大部分会用于维持铁十字搏击俱乐部,给赛维养老,安置伦德过去照拂过的孩子。
至于老人这里,太多的钱不是好事。
一个独居小镇的老人,突然拥有巨额财富,只会招来窥伺、欺骗和灾祸。
几百磅支票,已经足够。
老人看着那几张支票,手指颤抖,最后还是收下了。
不是因为钱。
而是因为这是儿子最后能交到她手里的东西。
午后,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上。
骨灰盒静静放着,旁边是那束小花。
老人坐在摇椅里,轻声说起伦德小时候的事。
西伦听着。
那些琐碎、平淡、甚至有些絮叨的话,像细小的针,把一个只存在于枪法、怒骂和牺牲里的老师,重新缝回了一个普通儿子的模样。
他曾偷吃糖。
曾把邻居家的窗户打碎。
曾在父亲死后躲进柴房哭了一夜。
曾第一次去圣罗兰城时写信说那里烟太大,人太冷,可他要留下,因为那里有很多人连怎么站直都没人教。
西伦听到最后,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他没有哭。
只是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茶杯边缘。
傍晚前,他起身告辞。
老人把他送到门口。
“孩子。”她叫住他。
西伦回头。
老人站在夕阳下,怀里抱着骨灰盒,脸上泪痕未干,神情却比上午平静了许多。
“你也是他的学生,就也算我的孩子。”
她轻声道,“不管你以后去哪,别只记着报仇。伦德要你活,不是要你陪他死。”
西伦沉默良久,低声道:“我记住了。”
老人看着他,似乎知道这句话未必完全可信。
但她没有拆穿。
她只是上前一步,替西伦把衣领理好。
像一位母亲送远行的孩子。
“路上小心。”
西伦重新戴上帽子,提起皮箱,走出小院。
身后门没有立刻关上。
他能感觉到老人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
直到转过街角,西伦才停了一下。
夕阳落在小镇石路上,暖得不像真实。
他抬手按住胸口。
那里,腐朽仍在,寒意仍在,黑羽封印仍在,风暴的低鸣也仍在。
可这一天,他没有被它们吞掉。
......
另一边,圣罗兰城。
教会附属的白石大厅内,数十名政府官员、教会代表、贵族代理人和特别事务处调查员正围坐在长桌旁。
窗外阳光明亮,室内却弥漫着消毒水和纸张墨水的气味。
旧纺织厂事件的档案被摊开。
一份份证词被誊写、删改、重新归类。
有关黑鸦女士的部分被压到最深层的密档里,只留下“未知高位力量干预”几个模糊字眼。
有关西伦吹响骨哨、身体异化、神话形态显露的记录,被教会用红蜡封存。
不能公开。
也不敢公开。
长桌中央,一名头发梳得整齐的高级公职人员缓缓开口:
“本次圣罗兰城南区瘟疫事件,可初步定性为黑死教长期潜伏并策划的重大邪教阴谋。”
羽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黑死教利用贫民、流浪者及第三慈善医院相关渠道,散播病源,建立非法营地,试图制造大规模恐慌与死亡,以完成邪神降临仪式。”
有人皱眉。
“上层默许与慈善医院监管失职的部分……”
高级公职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立刻闭嘴。
于是笔尖继续落下。
“事件初期,维多利亚人民的荣耀骑士伦德先生,凭借多年调查发现阴谋核心,并在未获得足够支援的情况下,毅然进攻黑死教总部,以个人牺牲开响阻止邪教仪式的第一枪。”
教会代表低声道:“‘荣耀骑士’这个称呼是否过重?”
特别事务处的人淡淡道:“他是三阶非凡者,且已经死了。死人不会争功,也不会要封地。”
“按照当下意见,可受封荣誉子爵!”
教会代表不再说话。
“随后,林克家族、部分贵族义士、财阀武装与政府特别事务处力量相继介入,控制事态蔓延。”
有人在“相继介入”四个字上停顿了一下。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真正介入时,事情几乎已经被那位未知黑鸦存在砸成废墟。
但档案不能那么写。
城市需要一个能够被理解、被接受、被宣读的结局。
而不是告诉所有市民,他们曾在一夜之间距离邪神降临只有一步,又被另一位未知神明顺手救下。
高级公职人员继续道:“最终,在贵族、教会、骑士与政府的共同努力下,邪教主祭伊莱被击毙,黑死教总部被摧毁,邪神努尔勒斯降生计划失败。圣罗兰城避免了一场足以波及全维多利亚的重大灾难。”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有人松了一口气。
有人面无表情。
有人低头掩饰眼底的讥讽。
但没有人提出异议。
这就是盖棺定论。
这就是城市需要的真相。
至于伦德为什么孤身赴死,为什么黑死教能在下城区筑巢六年,为什么贫民和病人成了筛网,为什么各方势力直到神战爆发才真正入场。
这些问题,会被埋进更厚的档案夹里。
高级公职人员最后拿起定稿,看着末尾那行字,缓缓念出声:
“在贵族、教会、骑士的共同庇佑下,维多利亚再一次迎来了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