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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2 节

第499章 可敬的会长,最好的朋友,永远的老师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118 字

想到这里,西伦闭上眼。

  炉火昏黄,白布安静。

  他在疼痛里继续冥想,像一柄被反复锻打后布满裂纹的枪,仍旧固执地保持着锋刃的方向。

  窗外天色渐暗。

  维多利亚旧城的夜,终于再一次压了下来。

  可这一次,黑暗里已经少了一个会咳嗽、会骂人、会用旧枪敲他肩膀的男人。

  伦德的葬礼定在三日后。

  地点没有选在教会大礼堂。

  那里太明亮,太规整,也太像某种体面的表演。

  赛维坚持要把葬礼放在铁十字搏击俱乐部旧址附近的一座小教堂里。

  那座教堂年久失修,墙面爬着潮斑,彩色玻璃窗碎过几块,又用普通玻璃补上,阳光照进来时,颜色总是残缺的。

  伦德年轻时曾在这片街区开馆。

  很多没钱交学费的孩子,都是从这座教堂后巷钻进俱乐部,偷偷看他教拳。

  “他不喜欢太贵的地方。”赛维红着眼说,“他说那些地方连咳嗽都得小声,憋屈。”

  于是葬礼就定在这里。

  那天清晨,雾很重。

  小教堂外的石阶被雨水洗得发亮,铁十字搏击俱乐部的旧招牌被人擦干净,斜斜靠在门旁。

  招牌边缘裂开了一道缝,油漆剥落,却依旧能看见那枚简陋而锋利的铁十字标记。

  西伦到得很早。

  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

  衣服是罗德临时找人改的,剪裁已经尽量合身,却仍遮不住他过分苍白的脸色和动作间偶尔泄出的僵硬。

  他没有戴帽子,黑发向后梳起,露出清瘦冷硬的眉眼。

  黄金大枪没有带进教堂。

  它被黑布裹着,放在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

  西伦站在教堂门口时,所有交谈声都低了下去。

  很多人第一次在近距离看见这位传闻里的黄金骑士。

  传闻说他在海上被图索尔家族三阶近卫队长追杀二十多天,临阵晋升后反杀强敌。

  传闻说他在旧纺织厂雨夜强闯封锁线,吹响某种神秘骨哨,引来黑鸦之神与邪神交锋。

  传闻还说,他其实已经死过一次,只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从死亡里推了回来。

  可此刻站在他们眼前的西伦,看起来只是一个过于沉默的年轻人。

  沉默到仿佛连悲伤都被冻住了。

  赛维走过来,替他理了理衣领。

  他的手指还在抖。

  “太瘦了。”他哑声说。

  西伦低头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轻声道:“抱歉。”

  赛维眼泪一下涌出来。

  他抬手想打他,手举到一半,又落不下去,最后只是攥住他的袖口,低声骂道:“你们师徒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西伦没有反驳。

  教堂里,教士已经开始准备哀曲。

  那是一位年迈的老教士,嗓音有些沙,却很稳。

  他没有用太华丽的经文,只唱一首下城区常见的送别歌。

  低沉的旋律从木质穹顶下缓缓铺开,像雾气漫过老街。

  “愿疲惫者安眠,愿远行者归乡……”

  歌声响起时,许多人低下了头。

  铁十字搏击俱乐部的人来了很多。

  雷恩,修瑟斯,伦德其他弟子......

  有白发的老拳师,有断了两根手指的前拳手,也有十几岁、穿着洗得发白短外套的少年。

  他们站得不整齐,却都挺直了背,像还在等伦德从门口走进来,用那根旧枪敲他们的小腿,骂他们站没站相。

  铁血结社也派了人来。

  他们大多沉默,胸前别着黑纱,看向棺木时神情复杂。

  兄弟会的人站在更靠后的位置。

  罗德没有穿帮派惯用的外套,而是一身朴素黑衣,尤里眼睛红得厉害,双拳一直攥着,像在忍着砸碎什么的冲动。

  林克家族送来的花圈放在左侧,没有署私人名字,只写着“致敬伦德先生”。

  图索尔家族的慰问礼被西伦退了回去。

  没有解释。

  也没人敢问。

  教堂中央,伦德的遗体已经火化,骨灰盒放在覆盖黑布的小台上。

  旁边摆着他的旧烟斗、一副磨损严重的拳套,以及那本边角磨白的枪法册子副本。

  原本的正本在西伦手里。

  他没有拿出来。

  那不是供人瞻仰的东西。

  那是老师把命都压进去的传承。

  哀曲结束后,来宾开始上前献花、留言。

  小台旁放着一本厚厚的纪念册,封面是铁十字的标记。

  每一个真正与伦德有过交集的人,都可以在上面写一句话。

  最先上前的是雷恩。

  他曾是俱乐部里最早一批学员之一,如今已经是个肩膀宽厚的中年男人。

  拿起笔时,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几次落不下字。

  最后,他一笔一划写道:

  “可敬的会长。”

  只有五个字。

  写完后,他退开一步,突然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了一下。

  一个高大的男人,在小教堂潮湿的光里哭得无声无息。

  随后是莎拉。

  她穿着黑裙,头发盘得很整齐,眼眶却红肿得厉害。

  她走到纪念册前,手指抚过伦德的名字,像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总是骂她动作软、却会在训练后偷偷多塞她一块黑面包的男人。

  她写得很慢。

  “最好的朋友。”

  写完,她俯身,将一支白色小花放在骨灰盒前。

  “老东西,”她低声说,“你这次赢了。所有人都会记得你。”

  教堂里没人笑。

  只有赛维在角落里咬住手帕,眼泪不停往下掉。

  一个又一个人上前。

  有人写“我的第一位老师”。

  有人写“谢谢您让我学会挨打后再站起来”。

  也有人字迹歪斜,只写了一句“以后我会好好练拳”。

  西伦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动。

  直到纪念册快要合上时,赛维抬起头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落到他身上。

  西伦沉默片刻,终于迈步上前。

  他的步伐依旧很慢。

  每一步都牵扯伤口,体内腐朽和寒意同时翻涌。但他没有让任何人扶,只是独自走到小台前。

  骨灰盒很小。

  小到让人难以相信,那个能把旧枪舞得像雷霆一样的男人,最后只剩下这么一点重量。

  西伦看着它,眼前却忽然闪过许多碎片。

  雨天的旧院。

  伦德咳嗽着骂他枪太直。

  午后漏风的屋子里,粗糙麦粥的热气。

  院中半步退的脚印。

  那本旧册子被丢到他怀里时,男人故作不耐烦的表情。

  西伦拿起笔。

  笔尖落下时,他的手没有抖。

  他写道:

  “永远的老师。”

  六个字落在纸上,黑得像一枚钉子。

  写完之后,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轻轻按住纪念册边缘,低声道:“俱乐部会开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

  “只要我还活着,铁十字的门就不会关。”

  许多少年猛地抬头。

  赛维怔住,随即捂住嘴,眼泪流得更凶。

  罗德在人群后方微微低下头。

  他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西伦明明已经决定离开维多利亚,明明连兄弟会的荣誉董事都辞掉了,却仍旧在此刻向所有人承诺铁十字不会消失。

  这不是扩张。

  也不是权力。

  这是伦德留下的最后一点火。

  哪怕西伦要远走混乱之海,也要先替老师把火种埋好。

  葬礼结束后,许多人没有立刻离开。

  他们站在教堂外的雾里,压低声音交谈。

  有人回忆伦德年轻时如何一拳打翻三个收保护费的混混,有人说起他当年为什么退出铁血结社,也有人感慨一位三阶非凡者竟然会为了贫民窟的流浪者去送死。

  “他不是送死。”

  尤里忽然开口。

  周围安静了一下。

  这个平时粗鲁暴躁的男人眼眶通红,声音却低得吓人。

  “他是去开第一枪。”

  没人反驳。

  远处,几名政府特别事务处的人站在街角,没有靠近。他们身边还有教会执事、贵族家族的代理人、财阀派来的观察者。

  他们都在看这场葬礼。

  看一个死去的三阶非凡者被下城区的人哀悼。

  也看活着的西伦会留下什么态度。

  西伦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仪式结束后,他亲自抱起骨灰盒。

  骨灰盒外包着一层深色布,布角由赛维仔细系好。她站在他面前,眼睛已经哭得发疼。

  “你要带他去图科尔镇?”

  “嗯。”

  “你身体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要去。”

  赛维张了张嘴,却没有再劝。

  她知道,这一趟谁都不能替。

  伦德死前最放不下的,不只是铁十字,也有那个远在小镇的母亲。

  一个白发老人,也许还在以为儿子只是在城里忙,等某个天气好的日子就会回家看她。

  西伦抱着骨灰盒,指腹隔着布料感受到里面沉默的重量。

  他忽然觉得,这比黄金大枪更重。

  葬礼后的当晚,西伦没有回北区府邸。

  他回到南郊旧院,独自坐到深夜。

  外面封锁线已经撤去大半,只剩零星的暗哨。

  各方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不再明面逼近。

  这份安静并不代表善意。

  只是畏惧、观望和算计暂时压过了贪婪。

  西伦把骨灰盒放在桌上,旁边是伦德的旧烟斗。

  他取出那封写给林克家族的回信。

  管家送来的措辞很正式。

  林克家族接受请求,会以家族名义购买铁十字搏击俱乐部周边几处旧产业,并聘请原俱乐部人员继续经营。

  对外理由是纪念伦德先生对维多利亚下城区秩序的贡献。

  措辞漂亮,分寸也好。

  没有提西伦。

  也没有提黛西斯。

  西伦将信纸折好,放进火里烧掉。

  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明灭不定。

  随后,他又拿起兄弟会董事会回信。

  米达修斯的字迹沉稳。

  信里没有挽留,只说董事会尊重他的决定,荣誉董事身份自即日起撤销,但兄弟会永远记得他曾给予的庇护。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轻:

  “愿你在远海仍能握紧自己的黄金之心。”

  西伦看了很久。

  然后同样烧掉。

  火焰吞没纸页,屋里只剩灰烬味。

  半夜,罗德准备好了马车。

  不是兄弟会常用的车,也不是西伦府邸的车,而是一辆租来的旧马车,车厢外涂着普通货运商行的标记。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收了钱便不多问。

  西伦换上灰色长外套,戴上帽子,将骨灰盒抱在怀里。

  赛维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旧围巾。

  “这是他的。”他低声道,“以前冬天去镇上时戴过。”

  西伦接过围巾,缠在骨灰盒外。

  粗糙的毛线已经洗得发硬,边缘有一处补丁。

  他忽然想象伦德年轻时戴着这条围巾,在寒风里回到小镇,推开母亲家的门,故作不在乎地说一句“我回来了”。

  胸口又开始疼。

  这一次不是伤口。

  “我会把话带到。”西伦说。

  赛维点头,眼泪又落下来。

  “西伦少爷。”

  “嗯?”

  “别把自己弄丢了。”赛维哑声道,“老爷最怕的,就是你为了替他报仇,把自己也赔进去。”

  西伦沉默了很久。

  “我尽量。”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回答。

  马车驶出南郊时,圣罗兰城仍在沉睡。

  街灯昏黄,雨后的石板路反着冷光。

  远处工厂烟囱吐出灰白蒸汽,像城市尚未完全散去的病气。

  西伦坐在车厢里,抱着骨灰盒,听着车轮压过水洼的声音。

  当马车经过旧纺织厂封锁区附近时,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那里已经被高高的木板围住,外围撒满石灰和教会净化粉。

  几名守夜人缩在棚下,没人说话。

  废墟深处看不见营地,也看不见钟楼。

  可西伦仍能感觉到地底残留的腐臭与恐惧。

  那里埋着很多无名尸骨。

  也埋着伦德最后一枪的回响。

  车帘落下。

  西伦闭上眼,指尖按住骨灰盒边缘。

  “老师。”

  他在心里低声说。

  “我们回家。”

  马车向城外驶去。

  夜色深处,圣罗兰城的轮廓渐渐被雾吞没。

  而在天边最暗的地方,一线灰白的晨光,正缓慢撕开云层。

  ......

  清晨,小镇的钟声响了三下。

  图科尔镇比圣罗兰城安静太多。

  这里没有高耸的烟囱,没有拥挤的贫民窟,也没有成夜不灭的煤气灯。

  薄雾贴着低矮屋顶流动,石子路两旁的矮篱上挂着露水,远处田野泛着湿润的青色。

  马车停在镇口时,西伦有一瞬间不太适应这种安宁。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清晨。

  没有枪声,没有封锁线,没有腐甜的病气,也没有无数人在暗处窥探时带来的冰冷恶意。

  只有面包房飘出的麦香,早起妇人提着篮子从街角走过,铁匠铺里传来第一声清脆敲击。

  这安宁几乎让人觉得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