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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2 节

第489章 神降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125 字

西伦双手握着方向盘。

  掌心冰冷。

  体内伤势随着颠簸一次次撕开。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雨刷坏了一半,车窗前水幕模糊。

  他用寒意在玻璃上压出一层薄薄清霜,强行让视野清晰。

  流浪者营地。

  白口罩。

  药液。

  肥鼠。

  孕妇腹中的异物。

  罗伊·乔治之子。

  四阶非凡者。

  十三名三阶仆从。

  这些线索在脑中飞快交错,最后全部落在伦德那封信的最后一行。

  希望他没有骗我。

  西伦忽然想起伦德第一次教他赤星时的样子。

  那家伙咳得像要把肺吐出来,却还要摆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骂他手太紧,脚太死,杀意太直。

  他说,枪不是莽出来的。

  人也不是只靠狠活着。

  可伦德自己最后还是去了。

  带着一杆旧枪,带着一身伤,带着十年前那场暴雨里没能刺出去的一枪。

  轿车猛地冲过一处积水坑。

  车身剧烈一震。

  西伦咳出一口血,溅在方向盘边缘。

  他没有擦。

  前方,流浪者营地所在的旧纺织厂区域,已经被大片昏黄灯光包围。

  封锁线。

  枪手。

  黑伞。

  马车。

  还有一些不该出现在贫民窟边缘的干净皮鞋。

  西伦缓缓踩下刹车。

  轿车没有停稳。

  他抬眼看去。

  雨幕深处,旧纺织厂后的营地不见了往日的粥棚和嘈杂人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感知到了。

  一股恐惧的气息。

  阴冷、腐甜、庞大,像无数死人的呼吸从地底同时涌出。

  那气息甚至让他体内刚刚压住的冥河之息都微微震动。

  西伦坐在车里,沉默片刻。

  刚才一路上的热血,像被这股气息浇冷。

  理智重新回到脑海。

  危险。

  进去会死。

  不只是可能。

  而是很可能。

  他想起赛维的话。

  你这是找死。

  西伦抬手,缓缓关掉引擎。

  车灯熄灭。

  暴雨包围了他。

  他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

  他一直以为自己无比恐惧死亡。

  所以他算计,所以他隐忍,所以他从不把真心交给任何人。

  他可以为了活命低头,也可以为了活命杀人。

  他厌恶被束缚,厌恶被安排,厌恶任何人替他决定命运。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死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若连老师被钉死在眼前,他都能转身离开,那他以后当然可以活很久。

  只是活着的那个人,大概不再是西伦。

  车门被推开。

  暴雨扑面而来。

  西伦提起黄金大枪,走向封锁线。

  封锁线外的人很快发现了他。

  “站住!”

  有人举枪。

  更多人转头。

  雨水打在他们黑色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他们不像黑死教徒。

  至少不全是。

  有穿贵族护卫制服的,有戴药剂师协会袖章的,有披着市政治安斗篷的,还有几个站在更远处的男人,皮鞋干净,手杖昂贵,显然只是来“看”的。

  看瘟疫。

  看死亡。

  看下城区会不会烧起来。

  西伦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一名守卫上前拦他,刚伸手,整个人就被无形寒意撞飞出去,砸在泥水里,半边肩膀冻得发青。

  枪口同时抬起。

  “别开枪!”

  有人认出了他。

  “是西伦!”

  “黄金骑士……”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要闯入这里?”

  窃窃私语在雨中扩散。

  西伦没有理会。

  他走到路障前,黄金大枪往下一压。

  沉重木桩与铁索寸寸覆霜,随即崩裂。

  几名守卫下意识后退。

  他们见过强闯封锁的人。

  也见过发疯的病人。

  可没见过一个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得像死人,却仍让人不敢扣动扳机的三阶非凡者。

  西伦跨过路障。

  前方的旧纺织厂空地,终于完整映入眼中。

  流浪者营地已经不成样子。

  粥棚烧塌了。

  木桩焦黑,布幔挂在半空,像一片片被烧烂的皮。

  地面满是黑色血迹和灰白石灰。

  许多简易床铺翻倒在泥水里,被褥肮脏,药碗碎裂。

  远处几栋旧楼塌了一半,砖墙上布满枪眼与灼烧痕。

  空气里混着雨水、焦炭、消毒粉、腐甜病气,还有血。

  很多血。

  西伦的目光扫过那些痕迹。

  这里发生过战斗。

  不是围剿。

  是有人从外面一路杀进来。

  枪痕直,枪势狠,许多墙面被贯穿出圆形裂口。

  赤星之枪留下的伤口,他认得。

  西伦握枪的手微微收紧。

  营地中央有一座旧钟楼。

  钟楼原本属于纺织厂,早已废弃多年,半截钟面歪斜挂在墙外。

  此刻,钟楼上方仍有非凡气息碰撞。

  但那碰撞已经很微弱。

  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西伦抬头。

  雨幕里,数道身影站在高处。

  有人穿灰袍,有人戴鸟喙面具,有人披着贵族式黑斗篷。

  更高处,一个瘦长男人立在钟楼残墙边。

  他的脸隐藏在黑伞阴影下,身上没有夸张的威压,只有一种令人本能想要远离的腐败平静。

  四阶。

  西伦几乎立刻确认。

  仿佛福尔斯那种,气血如熔炉的猎魔人。

  而且还有着另一种让人难忘的气质。

  湿冷、腐烂、像病床边等待病人咽气的医生。

  钟楼墙上,伦德被一杆长枪钉住。

  那杆枪穿过他的肩胛,将他整个人挂在裂开的砖墙上。

  他的衣服破碎,胸前、小腹、腿侧全是伤口。

  血被雨冲成淡红,一道道从墙面流下。

  他还活着。

  只是活得像一口即将散掉的气。

  西伦站在营地中央,抬头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没有立刻喊老师。

  也没有冲上去。

  他只是把黄金大枪慢慢提起,枪尖指向钟楼。

  “下来领死!”

  他的声音穿过暴雨。

  营地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笑了。

  那笑声带着荒诞与讥讽。

  “又来一个三阶。”

  “今天是什么日子?”

  “这些下城区的家伙,真以为三阶就能改变什么?”

  “别急,他身上的秘密更多。图索尔那边、武装暴动党那边,好像都在盯他。”

  “可以一起收了。”

  “先把伦德的血放进培养皿,茧房快开了,别误了时辰。”

  几名灰袍人低声交谈,像在讨论药材的先后顺序。

  周围那些旁观势力也在沉默中移动。

  没有人离开。

  也没有人出手。

  他们只是看着。

  如同许多年前,有人看着贫民窟着火,看着殖民地死人,看着医院把病人推进地下室。

  他们习惯了。

  甚至已经不觉得这是一种选择。

  钟楼上,伦德费力地睁开眼。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下。

  他看见了西伦。

  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竟笑了。

  那笑牵动伤口,让他咳出血。

  “你……”

  声音很轻。

  可西伦听见了。

  “你不怕死么?”

  西伦仰着头。

  暴雨打在脸上,冷得像刀。

  他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哑,最后几乎像被撕开的哭声。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在雨夜里打骂他,骂他为什么不能更有用,为什么不能让那位高高在上的男人多看一眼。

  那一夜,他躲在门外,雨水浇透衣服。

  他没有哭。

  因为哭也没用。

  后来他被人轻视,被人利用,被人追杀,他也很少哭。

  因为眼泪什么都换不来。

  他永远冷静,永远高傲自由,绝不对任何人托出真心。

  可此刻,他在暴雨里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下来。

  他终于承认,自己其实很难过。

  难过得胸口像被一只手攥碎。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黑色哨子。

  哨身很小,像某种鸟骨磨成,表面有暗红纹路。

  它一直安静地躺在西伦怀中。

  自从那一天之后,他从未吹响过。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求救。

  这是交换。

  很远处,有人看见那枚哨子,眼神微动。

  钟楼上的四阶男人也终于低下了视线。

  “那是什么?”

  鸟喙面具轻声道:“不清楚。但他身上的气息……有问题。”

  “阻止他。”

  命令落下。

  三名灰袍人同时跃下钟楼。

  他们身上爆开三阶非凡者的气息,腐甜病雾在雨中扩散,像三团活着的污云。

  西伦却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把哨子放到唇边。

  轻轻一吹。

  没有尖锐声音。

  甚至没有普通哨音。

  可天地间的雨声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雨真的变慢。

  而是所有人的感知,都被某种无形之物拽入更深的黑暗。

  水珠停在半空。

  枪口火药味凝固。

  三名扑来的三阶灰袍人身形同时一滞。

  西伦身后,一只黑鸦落下。

  鸦羽无声展开,遮住一小片雨夜。

  一道轻柔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

  “你应该知道。”

  那声音像女子,又像很远处传来的梦。

  “当你吹响它,你将注定失去自己。”

  西伦看着这个世界。

  看着焦黑的营地。

  看着那些被当作药材的贫民。

  看着旁观的贵族、冷漠的守卫、兴奋的邪教徒。

  最后看着钟楼上快要死去的伦德。

  他缓缓闭上眼。

  “嗯。”

  片刻后,他的声音很轻,竟带着一点近乎孩子气的委屈。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亲情,友情,恩情。

  父母,朋友,老师。

  除了自我以外,全部失去。

  直到连自己也一同失去......

  黑鸦落在他的肩头。

  雨夜骤然变色。

  猩红从天穹深处垂落,像有人将一匹沾血的黑布铺开。

  西伦的意识猛地向后坠去。

  不是昏迷。

  更像从自己的身体里被推开。

  他仍能看见,仍能听见,却无法再控制手指。

  一道女子的身影在意识深处展开。

  黑袍,苍白手掌,长发如夜。

  他没有脸。

  或者说,他的脸藏在一层无法看清的阴影下。

  “西伦”睁开眼。

  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冰冷的蓝。

  而是深到发黑的猩红。

  扑来的三名三阶灰袍人终于恢复动作。

  最前一人挥出骨刃,刃上病气翻涌。

  “西伦”抬起一根手指。

  轻轻一点。

  骨刃碎了。

  那名三阶非凡者像被无形重锤击中,胸膛凹陷,整个人倒飞回去,砸穿一片焦黑木棚。

  第二人张口喷出青黑瘟雾。

  “西伦”没有闪避。

  他只是从雨中走过。

  瘟雾靠近他周身三尺,便像遇见了更高层次的恐惧,骤然倒卷,反噬进那人口鼻。

  灰袍人发出惨叫,皮肤下鼓起密密麻麻的黑点。

  第三人转身想退。

  黄金大枪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枪杆横扫,砸在他腰腹。

  骨裂声在雨里清晰得令人牙酸。

  他整个人折成诡异弧度,撞上钟楼底部,生死不知。

  营地内一片死寂。

  这仍是三阶的力量。

  没有真正越过四阶的气血总量,也没有撕开灾祸阶的门槛。

  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同。

  那不是力量大小。

  是位格。

  同样一滴水,落在泥地里只是水,落在王冠上便像命令。

  西伦的寒意、枪术、身体、冥河之息,都还是原本那些东西。

  可此刻它们被某种黑暗神性轻轻披上了一层外衣。

  于是凡物开始畏惧。

  病气开始退让。

  三阶非凡者开始像低等材料一样被轻易拨开。

  钟楼上的鸟喙面具终于失声:“不可能!”

  四阶男人握伞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下方那个缓缓浮起的年轻人,眼底第一次浮现真正的忌惮。

  不是因为西伦有多强。

  而是他看不懂。

  未知,才是所有高阶非凡者最厌恶的东西。

  “西伦”脚尖离地,黑色雨水在脚下聚成一圈涟漪。

  他飘向钟楼。

  动作很慢。

  却没有一个人敢拦。

  鸟喙面具咬牙,厉声道:“拦住他!茧房不能出事!”

  又有四名三阶仆从从暗处扑出。

  有人背后伸出腐烂肉翼,有人双臂化作缠满病斑的长鞭,有人额头裂开第三只青黑眼睛。

  他们并非没有勇气。

  他们也有自己的信仰与欲望。

  他们相信努尔勒斯重临后,世间的病痛将不再是卑贱者的苦难,而会成为一种公平的权柄。

  贵族会病,富人会烂,教士会在自己的神像前咳血。

  他们憎恨这个世界,也渴望借邪神之手重新分配一切。

  可他们的公平,是让所有人一起坠入脓血。

  “西伦”抬眸。

  黑鸦虚影在他身后展开。

  四名三阶仆从同时僵住。

  猩红恐惧如潮水压下。

  其中一人七窍流血,跪倒在地。

  另一人咆哮着挣脱恐惧,扑到近前,却被“西伦”伸手按住脸。

  没有轰鸣。

  没有爆炸。

  那人的头颅像被夜色吞掉一半,无声塌陷。

  其余两人脸色大变,联手催动病雾。

  “西伦”袖口轻拂。

  雨水化作黑蓝薄刃,沿着他们脚下积水掠过。

  两人膝盖同时断裂,栽倒在泥地里。

  旁观者终于开始后退。